《与风乘云里》时阿淼

6、九十九和一 我来替你走

　　程云里中午把阿婆送回来就又出去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也没回来，阿婆盛出一些饭菜放在蒸笼里热着，等到他们吃完饭了也不见他回来。
　　晚饭吃得有些撑，甘棠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在客栈吃饭时，程云里看出自己胃口不好，帮着自己挡饭的样子，她绕着院子一圈圈地慢慢走，也不知道是为了消食还是为了等谁，等到月亮慢慢升起来，她终于放弃绕圈，出门去了隔壁的“星期八”，酒吧里没客人，吴青山正擦着吧台，看见甘棠推门进来，招呼她：“哟，甘棠来啦，喝点还是怎么着？”
　　甘棠站在门口，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她踌躇着说：“嗯……下午吃太饱了，来坐会儿，消消食。”
　　吴青山拿出一个杯子招呼她：“进来坐会儿吧。”甘棠走过去拉出椅子坐下，“喝点呗。”吴青山说。
　　她点点头：“你看着上吧，我不知道你这里有什么。”吴青山点头，做了一杯墨色的调酒：“巫山茉莉。”
　　他把酒推给甘棠，“这款酒，还是老程帮着尝的，我自己调的，尝尝。”甘棠喝了一小口，茉莉花的清香裹着酒精从嘴里炸开，味道远没有名字那样含蓄，只是这股酒味过后，会有茶味，甘棠第一次喝到这种味道层次大的酒，有些惊喜：“味道很特别，反差感很重。”
　　吴青山得意的端起另一杯，炫耀说：“那是，我这个配方从上架开始，就是零差评的，镇上不知道多少家店想要我这个配方呢。”甘棠也有些吃惊，她原以为吴青山是来玩钱的纨绔富二代，没想到还真有一些本事，她想起紫姆闲时跟她聊的关于吴青山的故事，不禁想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么个小镇里开店：“吴老板，你是……怎么想到来这里开酒吧的？”
　　吴青山转着酒杯，盯着杯里的酒液晃动，过了一会儿开口：“我吧，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讨厌那些所有人都叫你谁谁儿子的话，大学来这里旅游，觉得这里还不错，后来被我家里那老子逼婚，干脆就带着自己的家当来这了。”他说完，喝了一口杯里的酒，又开口：“人这一辈子要是都为了别人给你贴上的标签活着，那忒没意思了，小爷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外面那些弯弯绕绕不适合我，还是这里好，人也没多少，不乐意把店一关，就找老程喝酒去了。”
　　甘棠听他说了这些，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思考，她有时候很感谢在这里遇到的人都坦诚的对她，与他们相比，她好像是一直都被困在一座高墙里，抬头只能看见四角的天，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颜色，吴青山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叫她：“诶，甘棠，你别看老程一天跟个世外高人一样，其实他才是包袱最重的那个，不过……”他放下酒杯，打量甘棠一眼：“照我这几年识人无数的眼力，我看你俩不分高下，心思太重容易脱发小妹妹。”说完看了看时间，“行了，不早了，我要关门了，送你回去吧。”甘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板“送客”，喝完杯里剩下的酒，起身告别，吴青山跟在她后面起身“虽然没有多远，但是我还是送你一截吧，顺路去看看老程回来没。”
　　吴青山把甘棠送到客栈，又进去看见茶室的灯灭着，知道程云里还没回来，于是跟甘棠告别：“我走了，你睡觉把门锁好，紫姆今天去学校了，估计也不回来，你注意安全。”说完就拉上客栈门走了。
　　回到房间，等洗漱完躺倒床上，刚刚喝下去的酒慢慢上了劲，她觉得脸上烫烫的，起来喝了几杯冷水，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也许是白天睡了太久，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她总是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坐在过山车上正掉下去，一会儿又梦见程云里站在老远老远的地方，在乱七八糟的梦境里，来来去去的翻了好几次身。
　　等到吴青山把甘棠送回客栈，关上客栈的门、甘棠洗漱完关灯睡觉、客栈悄无声息之后，一个修长的身影在月光下缓缓从小路那头出现，程云里忙了一天，现在难得的有些疲惫，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厨房时看见锅里还热着菜，也许是阿婆睡之前才又热了一遍，现在锅里的菜还是热的，他笑了笑，一天的疲惫心情在这时有了点慰藉，坐在桌上三两口吃完饭，又走进茶室里准备歇一会儿再去睡觉，他翻着手旁没看完的书，余光瞥见昨天甘棠喝牛奶留下的那个杯子，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他朝甘棠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这姑娘今天有没有失眠。程云里心不在焉的翻着手里的书，想着今天被紧急的叫去给一个想在景区里轻生的人做心理疏导，又想到紫姆去了甘棠房间之后出来给自己说的，甘棠床上放着的氟西汀，他捏捏眉，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这些东西了，于是起身关上灯，朝楼上的房间走去。
　　路过甘棠的房间时，他隐约听见房间里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听，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房间里的姑娘的抽泣声，在窗外站了片刻，程云里有些认命的下了楼。在打开茶室的门时他还在迷惑自己的做法，但是想到白天时遇见的那个人，他还是拿出了放在茶炉旁边没收回去的小坩埚……
　　甘棠是在抽泣中醒来的，从生病开始，她经常会在梦里哭，心理医生说是因为她的压力太大，太焦虑。
　　这几天的日子甘棠睡得都不错，她以为自己稍微好一点了，便慢慢减少了药量，谁知道不过维持了一天，晚上睡觉又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已经忘了自己梦见了什么，只是突然醒过来时，枕头已经湿掉了。
　　沉默着摁亮手机——晚上两点三十五分，一般情况下，她中途醒来就很难再睡着，她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决定自己下楼去热一杯牛奶。或许是因为程云里的话，她现在觉得热牛奶可以替代她的安眠药。
　　等她披上衣服推门出去，在门口就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味，她循着味道，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杯牛奶，或许是刚放着没多久，牛奶还冒着热气，依旧是昨天她喝过的那个杯子，旁边放着一张便条，甘棠拿起来看，上面用刚劲俊秀的字体写着：“夜里风凉，若是中途醒来，记得披件衣服再下楼。”正是这个时候，晚风将牛奶冒出来的热气吹起来，桂花蜜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甘棠站在原地，第一次可以用无所适从来形容自己。
　　走廊尽头，老板卧室里，程云里刚刚收拾好躺下，自从白天去做了一回心理辅导，他今天便总不在状态，不是想着湖边那个跳湖被救起来，等他过去还浑身都是水的男人，就是无数次梦魇里，女孩低声的絮叨，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格外关注甘棠，或许是因为恰好他经常作为志愿者刚好注意到了甘棠的心理疾病，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有着自己总想弥补的遗憾。
　　程云里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一角思考，自嘲的笑了，他忽然发现自己想错了，甘棠不是谁的替代品，他脑子里闪过第一天推开门看见的，在阳光下默默流泪的女孩子。“甘棠像一棵被割伤了，但是却依然会默默长好创口，在来年春天重新开花的树。”他这么想着甘棠，所以或许是因为不愿意这棵树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或许是因为想帮着她更好的痊愈，所以他总是想要关照她一些。
　　想到这里，程云里想起自己有些时间没有去过山里了，又想到那天晚上甘棠说下次出门方便的话带她出门的事情，在心里默默筹备着下一次出门的时间，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这天夜里，万物静默，似乎都各怀心事，只留下一轮月亮静静地挂在天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