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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一 芳菲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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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琴一日下来,指关节发酸发痛。秋莺稍活动了一下手指,用藏青色绒布将琴覆上,思索着去后院中散散步赏赏景。
拉开木门的一刹,白色天光洒下,同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一张俊秀的脸庞。那人明显是名男子,生得却很是出众,第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眼。
两人便这样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随后同时开始慌张解释起来。
“抱歉,我非有意擅闯姑娘闺房,或许是走错了罢,还请姑娘见谅!”
“妾身不是有意冒犯客官……”
气氛一度尴尬至极。
秋莺忽地发觉有哪里不对。他一名客官,是如何摸来九重塔后院的?莫非,莫非是看中了坊中哪一位姐妹,要与她偷偷幽会,再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若真是如此,坊主还不得暴跳如雷?
秋莺自认反应迅速地行了一礼,随即对面前男子道:“这位公子,乐坊虽也算作风月之所,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外边有外边的规矩,乐访中自然也有规矩。莫怪小女子多嘴,可我访确有明文规定,客官不得擅闯琴师后院,若公子当真心系我坊哪位姑娘,也还请去塔上相会,后院便不必了。”
她以为此番话语已经足以劝退这位公子,不想他脸上不仅毫无悔意,竟还带着笑意。
这名温润如玉的公子道:“我想姑娘是误会了什么。我并非客官,而是此处新来的琴师。”
啊,啊?原来是琴师。她已许久未碰见过男琴师了。她印象里男琴师一般都是皇家御用乐师,几乎见不着出现在九重塔此等小小乐坊中的了。
人对容貌出众之人终归总是不自觉心生好感的。秋莺也不再拘束什么,便随口一问:“敢问公子名讳,师承何人?”
苏子逢闻言,眼神暗了暗,但并未有所避讳:“姓苏,名子逢,师承师龄。”他不过是一年前眼见自己的恩师自缢于房梁,再亲自替恩师收了尸操办了后事,而那背信弃义的男人竟一眼未曾来看过。
“师龄,师龄不是一年前便……”秋莺话未过半便住了嘴。师龄死时震动整个临安城,各种传言惹得满城风雨。在其中一版传言中便提到了一名师龄亲传弟子,据说是唯一一名,且还是一名男子。
不出意外,应当就是眼前这位了。
“是坊主领公子过来的吗?”秋莺不再执着于师龄的话题,换了句话问道。
“嗯,坊主于我有恩。”他道。
“可公子为何不去京师?若他人知公子师承失灵,说不准还能捡个皇家御用寝室当当,未必不是一件美事。”秋莺道。
他怔了怔,若有所思道:“京师么,我未曾去过如此遥远之地,倒不如待在临安来的安逸。”
奇怪。为何众人都此般想呢?她偶从书中读过,天下不仅有五岳和四海,据说还有大漠,东海之上还有瀛洲,若不是碍于自身条件,她早便游历四方去了,为何只求待在一个临安呢?
她倍感无趣地撇了撇嘴。
“几经交谈,还不曾知姑娘名姓。”苏子逢道。
“秋莺,唤小女子秋莺便是了。”她应道。
“秋莺?是个好名字。”
好名字?她早已不记得她原来的名姓了,只知她许久前便被取名叫秋莺,也不知是照的她八字还是随口一提。秋莺问:“为何这么说?从未有人说过这名字好。”
对方笑吟吟答:“莺,为雀鸟,其啼叫清脆悦耳,不乏朝气;又因是雀鸟,可游弋于天穹,尽览天下之物,岂不美哉?”
游弋于天穹,尽览天下之物,若真能如此,倒是如了她的愿了。
“那秋字呢,又作何解释?”她偏要刨根问底。
“不知,编不出了。”对方礼貌一笑又不失幽默。
秋莺笑起来。这名新来的琴师倒是有点意思。
她是坊中头牌,算是能伴琴唱曲的那一类,又因相貌玲珑可爱,颇受诸客官的欢迎。她常见临安的一些阔绰公子一掷千金,似乎那么多银子于他们而言都算不上什么。
她记得世人常叫他们什么,对,纨绔子弟。纨绔子弟总是爱来乐坊听曲,去青楼寻欢,去酒楼买醉,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她虽不知这些有何意义,不过也许于他们而言,买来的是无穷之极乐罢。她也不好说什么,她毕竟是给那些个公子哥奉上“乐”的,古人有言,“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于君子圣人口中甚至未曾是“白沙”,便成了万恶之源的“涅”了。
她平日里自居贱位惯了,在那些个雍容华贵的富人前常自称“妾身”“小女子”,以至于回了后院会一时忘了改口,尤其碰见苏子逢时。
秋莺本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直到一日她遇见苏子逢,正欲行礼时,对方却抬手将她扶住。他说:“在我面前省去如此繁琐的礼节便是,在客官面前被拘束惯了,在后院便该松松。”
“可这不合礼数……”
“不必在意这些,他们要锁住你,这是他们的事,只得依他们,没法子;可樊笼已开,雀儿却宁愿被囚,那是因为原本它身上的锁链便够沉够重,拴得它麻木不仁。”他道。
她愣愣地望着他。
“师龄生前从来便是自称‘我’,这些道理皆为她教与我。人活于世,何必给自己空加担子呢?”苏子逢续道。
叛逆而充满傲气。她总觉得苏子逢口中的师龄与先前传言中不太一样,好似没有那般多愁善感,反倒是有着一股刚强之气。可师龄又的确是因情爱而自缢。这似乎不太说得通。
“公子和师龄想必一定十分相像吧。”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苏子逢愣了愣,旋即笑道:“或许是罢。”
见他脸上挂着的这般笑意,她越发好奇师龄是何等人物了。先前这个名字只是活在传言里,活在话本里,正所谓“江湖上未见其人,却处处有他的传说”。而此刻师龄此人似乎不再如此虚无缥缈,她可透过一层纱看到隐约的剪影,可她不敢撩开那层纱,唯怕戳到苏子逢痛处。
——毕竟是唯一的亲传弟子,既是恩师又能算作养母,亲睹其死,想是也不愿再与外人多提此事。
那便不问了,或许于她而言,未知全貌便是最好的事。
春去秋来,二年如弹指。其间又来过一名男琴师,可不到半年他便启程去了京师,不愿拘于这小乐坊中了。
在送行那日,秋莺问一旁的苏子逢,你当真不愿去京师么?
他闻言只是浅浅一笑,语气中有几分漫不经心,“我不如他有雄心壮志,你便当我是不求上进罢。”
“要我说,京师可是痛失贤才。”她撅了嘴道。
苏子逢因她的话摸不清头脑,笑着说:“我算哪门子贤才?”
“通乐理的不是贤才,只有懂经书的才叫贤才了?都是身有一技之长之人,搞什么歧视。”她嘟囔,“子逢你也别一天天净知贬低自己,你不比那些个官老爷们差。”
“姑娘谬赞。”他说不过她,只好如是应道。
待到马车驶出他二人视野,秋莺忽道:“你一天天闲得都快长茧子了,何时亦来当一回头牌。”
“我当头牌了,那你呢?头牌不想要了?赎身钱不想攒了?时常与我念叨要走出去,头牌给了我还怎么出去?”苏子逢哭笑不得。
“出去自然是要出去的,早晚的事,”秋莺一边低头撕着甲缝旁的倒刺,一边说道,“我走了就把头牌让给你,让你也过过每日累得身子骨快散架的日子。”
苏子逢不知她是闲来发牢骚还是怎么,无奈笑道:“多谢秋莺姑娘好意,但是不必了。”
“怎么就不必了,待你名动临安,每日为你而投的银子像雨点似的撒下来,你就找房主赎了身来看我,彼时你我二人皆是自由身,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有什么不好。”秋莺驳道。
她手下一个用力,倒刺儿被猛地扯下,疼得她呲牙咧嘴。
“哎,别这么撕,”苏子逢见她这副模样,感觉自己在带一个小姑娘。不过秋莺这个年纪,也的确是小姑娘没错。
“才这些岁数便想得这般远,”苏子逢抱臂看她,“好,那我便等你赴约。”
彼时苏子逢心中是不信的。不信有一天秋莺真的会毅然离开,不信他会成为下一位头牌。但在数年后,一切看似踏上了秋莺规划好的路时,他才发现,梦终归是梦,他出去了,但他们的重逢却截然隔着一座冰冷的墓碑。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在极为平常的某一日,秋莺碰见了一名极通乐理的老爷。他约莫三十多岁,看样子将至不惑之年。他似乎极为欣赏她的琴音,以至于每隔个几日便来看她。
“姑娘不当宫廷乐师真叫人可惜。”他道。
秋莺识得来脸色,亦识得来人面。这老爷大概已经有了家世,也不知其妻是否知晓此事。她只是微微一笑,应道:“老爷谬赞了。”
“我像你这般年轻时也极爱摆弄琴艺,可惜如今已然兴致全无了。”他叹道。
“为何这么说?年岁增长应不会影响琴艺罢。”她疑道。
那老爷沉吟片刻,道:“钟子期已死,伯牙只好永不复弹高山流水了。”
秋莺闻言顿了顿。竟是如此,倒也是个可怜人。“恕小女子冒犯。”她低头补上一句。
或又是一日,老爷问她:“若你有一日年老色衰,又该去往何处?”
“自然该是去另谋生计了。”她答。她知每一句回答都该保持分寸,分清心里话与奉承之言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姑娘应是很想出这九重塔吧。”可那老爷好似有读心术,一下便猜中了她的内心所想。
于是她只好如实回答:“不瞒老爷,不论是何人,包括妾身在内,也总是想出去瞧瞧,见见世面。”
“是了,尽览天下芳华也算是众生夙愿了。”那老爷点点头,目光投向她时含了些道不明的笑意,“不知姑娘是否愿意随我出去瞧瞧?”
秋莺怔了怔,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客官真会说笑……”
她以为此般皆为无心之言,怎样会被那老爷听了进去。当他再一次来见她时,他久久立于门前不进去。
秋莺毫不知情,仍在调试琴音,还边道:“客官为何不进来?”
“你曾言想走出九重塔,如今你已得愿了,秋莺姑娘。”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调试的手指猛然停在半空。
即便心中喜极若狂,她依然抬头望向门口的人抱以礼貌一笑道:“老爷这是何意?”
对方闻言,同样报以一笑:“我付了赎身钱。”那笑里有着她捉摸不透的味道。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二人相识连两个月都不到,这老爷便愿意花重金赎下她,是否有些太过于急躁了?在喜悦的同时,她也不免生出一丝怀疑来。
“老爷是要将妾身赎到贵府上吗?倒叫妾身有些受宠若惊了。”秋莺低头回答,语气中含着隐隐的试探。
“姑娘不想出去么?”他脸上笑意不减。
想。自然想。可她不想从一个笼子走入另一个笼子,这只会令她感到愈发的窒息难耐。她非生来笼中雀,她应是空中凤才对。
她深吸一口气,凝重地望向门口的人,道:“若老爷是要将妾身做贵府中人,那么恕妾身不能同老爷一道走了。”
老爷眼中闪过一瞬的失望,但似昙花一现,随后很快便恢复正常。“我本便是好心好意想赎姑娘出去,怎会强迫姑娘做我府上人。若姑娘想去远地,不如先在我府上住一段时间,算是筹备筹备,也算是还了我与你的恩情。”
是。她的赎身钱是他给的,若不跟他走着实说不过去。无妨,只住一段时日便好,在那之后她便能远走高飞了。
秋莺最终被迫应了那老爷。临走前她特意嘱咐了坊主要将头牌给苏子逢。她不是会爽约的人,说过的话便一定会做到,便当是赠他的临别礼罢。
坊主应允了。彼时她眼里什么也没有,秋莺向来奇怪坊主为何一直是这般神情,于是她想趁最后临别之时问个明白。
“坊主,为何您素来不苟言笑,对我,对坊中姐妹,甚至于对客官皆是如此?”她问道。
“一些世事见多了罢了,”坊主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抹笑颜,只不过是敷衍的。
“这是何意?坊主莫要卖关子。”她依旧是那般刨根问底的性子,无论何事都要问个清楚。
对方唯一的回答是摇头。又或许是觉得光是摇头表达不清,她接着道:“事已成定局,况且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可是……”
“不去和子逢道个别吗?你向来与他交好。”坊主不容她再问下去了,便打断她道。
问了相当于没问,秋莺知晓从坊主口中问出什么是不可能的事了,便就此作罢,只好去找了苏子逢。他早已猜到秋莺要被赎去了,而不论是面色还是眼神都透着忧虑。她听着他百般奉劝,心中对他的意思再明了不过。他怕她如其他女子一般做了富家老爷的妾,从此又被囚于制度森严的规矩之中了。这些其实她都明白。
可是苏子逢坚信她一知半解。秋莺心中暗笑,若无他,或许她还真的不懂这些许道理。好在,好在她遇着了,他让她知女子也是可以大方自称“我”,而不是只能小心翼翼自称“小女子”“妾身”,或是只配有一个姓氏。
终有一日,他们口中的一介女流也能名垂青史;终有一日,巾帼英雄亦能顶天立地。即便做不到流芳千古,亦要从樊笼中逃脱,不再自抑悲喜。
她是这天下少有的疯妇,但她坚信从古至今定不缺痴人——后世亦如此。
她笑靥如花,似春日桃树满芳菲。
“子逢,我与坊主讲好了,我走后,你便是九重塔中的头牌。”
她蓦然转身而去,忽地有些不忍看他脸上的神情。离别终究是离别,嘴上说着不伤感,可等到身临其时,满心哀愁却又如泉头活水般源源不断地上涌。
子逢子逢,名中既带“逢”字,那你我二人应是会有重逢的一日吧。
她此般想着,挽着老爷的手,毅然走入她鲜少触及的尘嚣。
可天命残忍地告诉秋莺,她终归是太过于天真了。等她随那老爷进入府邸,她才发觉府中上下,下人、正妻、二房,都将她当做老爷新带来的小妾看待,除了她自己。
她只当这一切是误会,不觉得他们真会对她做出什么来。可她远远高估了这群人的下限。她没想到她的饭菜里会被下了迷药,她没想到那群看似老实的下人会在她不清醒的时候将她送到老爷房里,她没想到自己的贞洁竟被栽在这里。
她更是没想到,纵她千般讨要避子汤,那二位奶奶竟是一个眼神也不给。被诊出喜脉那日,她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悦——她强迫与那老爷圆了房,怀了他的子嗣,这有何可喜悦的呢?她多的,不过是一道拴她的枷锁。
事态逐渐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走去。可正如坊主所言,“事已成定局”。她又能如何呢?明明幻想着后一天就收拾东西走人,可偏偏她被腹中的一个尚未成型的孩子锁住了脖颈与脚踝。
无疑,她受了蒙骗。
秋莺不顾府中下人的阻拦,冲进老爷房内,将他一旁摆放的名贵瓷瓶砸了个粉碎。碎裂声惊心动魄,她质问:“你当初是如何与我说的?你如今又做了什么?”
声嘶力竭。
“你这是胡闹什么……”老爷蹙眉。
“胡闹?当初你用大笔赎金逼我跟你走,为何不是胡闹?如今你想要我从你,以腹中的孩子要挟我做你的妾!这如何不是胡闹!”她双目猩红,全然不顾自己此时的体态如何,“老爷真是好手段,倒叫我开了眼了!”
老爷眉头皱得更深,随后摆出一副失望无奈的模样道:“秋莺,你非走不可吗?我让你待在府中这数天便是在劝你留下。你瞧这日日锦衣玉食,供你玩乐的也不缺,如何像你在九重塔中那般日日要受那疲累?我本便是怜你一美玉,心中情谊天地可鉴,我本以为姑娘早已感受到了。不想……姑娘竟是不领情,真叫我好生失望。”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秋莺气极反笑,“我从头至尾便未曾说过要留在贵府,老爷这话说得似乎我才是那个薄情之人了。”
老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本以为伯牙又遇子期,谁想……”
“老爷口中那个亡故的知音,想必是老爷的亡妻罢,”秋莺见了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犯恶心,便口无遮拦道,“如今的夫人不出意外,是老爷亲手扶正的。秋莺猜的没错吧?”
她在府上的这几天也不是白待的。她见过老爷房内有一幅女子的画像,可她一见便知此画画的并非如今的夫人和二奶奶。她又试探过房里的下人,那些下人虽是很听老爷的话,但又因太老实便说漏了嘴。再结合老爷先前与她说过的话,她便猜到了个大概。
一旁胆战心惊的吓人都听不下去了,劝道:“姑娘莫要再说了……”
“这有何说不得的,你们府中上下不是早把我当府上人了么?”秋莺讥讽道,“我当老爷是有何等深情,原来正妻刚故去不久就将二房扶了正,如今还得找个同样通乐理之人以示‘思念’……”
“秋莺!”老爷脸上终是觉得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干脆撕破脸皮呵斥道,“秋莺姑娘不是想走吗?好,那我便让你走,我把你送回九重塔。可坊间消息传得快,不知当全临安城得知被赎去的头牌秋莺姑娘又被送了回去,还怀了身孕,姑娘彼时又会是何等境遇呢?”
秋莺气得浑身发抖,却步步紧逼:“你当我肚子里这个胎是有多金贵?我大有方法杀了我肚子里的东西。它流着你的血,我嫌恶心。”
可老爷却嗤笑一声,口中吐出的话好似给她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去。
“那你便杀,待你腹中胎儿死了,你便什么价值也没有了,我大可以另找新欢,”他说道,“到时再将你送回九重塔也不迟,我还能拿回赎你的钱,而你,便怕是只能一辈子门庭冷落了。”
他说的没错,她已经回不去了。她不想让坊主和苏子逢见到她这般狼狈模样。
见秋莺不吭声,老爷循循善诱道:“若我不将你送回去亦可,我终究还是见不得怀有身孕的女子在外流浪。所以我劝姑娘还是留在寒舍,事已落定,我也没有法子。”
事到如今,他竟还愿用一副虚伪的壳子与她说话。
从那一刻起,秋莺便明白,她逃出这个府邸的可能已然微乎其微了。她以为她逃离的是囚笼,迎来的是新生,不想迎来的是更为泥泞的无间地狱。
在被迫留下的那一夜,她悄悄点了烛火,研了墨,提笔写了封信。她认的字不多,不过足以表达她想表达的意思了。她在信笺中告诉坊主,自己在那老爷府上当了三奶奶,怀了子嗣,另嘱托坊主记得让苏子逢来看她一眼。她想,如若他们知了实情,恐怕会更替她难过的。
……
“老爷,生了,生了!您来抱抱小少爷吧!”
“小少爷的眉眼长得和老爷真是像啊……”
婴孩的啼哭声、水声、下人的呼叫声在耳边混杂在一起,她眼中模糊,只感受得到剧烈的疼痛和从她体内渐渐流逝的生命。
周遭的声音从欢喜逐渐变成慌乱和惊恐。
“血止不住了……”
“再去打些水来!快去啊!”
“秋莺姑娘?秋莺姑娘!”
朦胧中秋莺听到有人呼喊她的名字。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回应了,脑中只有微弱的活动——“什……么?”
“大夫呢?快去把大夫叫来……”
“老爷,不好了……”
“秋莺姑娘!”
看这形势,自己应该是快死了罢。好像除了疼了些,其余似乎并无什么可怕之处。不过可惜的是,她竟连她的夙愿都未能完成,也没来得及与苏子逢再见一面。
是命运使然吗?她恍惚间想。好像只有这个解释于她而言是最安慰的了。可她又忽地觉得不甘,于是用尽全身气力,从口中吐出虚弱的几个字,轻得无人能听清。
“我想……看看……”
一旁的婢女见她嘴唇在微弱地张合发出气音,便慌忙凑过去听,道:“秋莺姑娘,您说什么?”
“我想……看看……看……”
“看?看什么?”婢女问。她见秋莺已然近乎只做出一个口型,随后那漂亮却又苍白的唇便再也不动了。她心中一跳,唤了几句,又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眼皮——瞳孔早已涣散了。
我想看看天。
可天生的雀鸟却未能看到最后一眼碧空。
她明明计划得那么漂亮,为何便栽在这儿了呢?她想不通,也没有时间再给她想通了。
秋莺做了个梦。
她梦见有人渡船来接她,船头挂着一盏苍白的灯笼,摆渡人向她伸出手。摆渡人对她道:“走吧,我带你逃出那里。”
她闻言,欣喜地伸出手,却犹豫了一下,又缩回了一点,怯怯问:“我们要去哪儿?”
摆渡人抬眼,望向远处的一片漆黑以及无尽蜿蜒的河道。他答:
“一个,自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