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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二 惊鸿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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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翎自小便觉着母妃与宫里其他娘娘不一样。他时常看见母妃美艳的面庞上挂着泪痕,整日不愿踏出殿内,不像其他娘娘一般乐于参加宫宴。为何呢?是嫌尚衣局的女官们送来的锦衣不够华贵?还是御膳房内的膳食不够鲜美?
他年幼懵懂,便跌跌撞撞地跑去问萧绮画,他的母妃。然而每次的回应都是一道幽怨的、哀愁的目光,狠狠地向他投来。
“是你……阿翎,是因为你啊……”
上官翎百思不得其解。他?他做错了什么惹母妃生气了吗?于是他如是问道。
萧绮画闻言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脖颈,指甲嵌进他细嫩的皮肉里,眼神近乎癫狂道:“你就不该被我生下来,你这个……你这个小杂///种!”
窒息使他的脸涨得通红,甚至有些泛紫。此刻的母亲是恐怖的,像是要来索他命的恶鬼一般。母妃是不喜欢他吗?
“咳咳……阿娘……”他艰难地吐出几个不全的字音。他知道这两个字可以把正常的母妃唤回来。果不其然,他看到母妃瞳孔骤缩,接着颈间的力道猛地消失了。新鲜空气涌入肺部,但他白皙的颈上留下了几道掐痕。除了新添上去的,还有先前留下的疤。
他咳嗽着,任由萧绮画恍惚地将他揽入怀中,又好似慈母般地轻拍他的后背,一边自言自语,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对不起阿翎,是为娘的错……”
她半蹲下来,将下巴搁在上官翎幼小的肩膀上,透过雕刻繁复的窗棂,望向朱墙外的一隅蓝天。她眼神呆滞,须臾方道:“阿翎,你想回家吗?”
“阿娘,家是什么?”上官翎问。
她思索片刻,答道:“一个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你都属于那儿的地方。”
可是上官翎自小便只见过朱墙、玉石路和琉璃瓦,以及宫里其他的妃嫔。真要说起来,他还没眼见过什么人间疾苦。
“此处不是家吗?”上官翎问。
言落之时他便立刻感觉到抱他的力道猛地收紧。
“不是,绝不是此处!”萧绮画决然而愤恨道。她对这里恨之入骨,更别提“家”一字。这个与樊笼无异的地方,不配与“家”相提并论。
“阿翎,”萧绮画的动作再次温柔起来,从轻拍变成了轻抚,“为娘带你回大漠,为娘带你回家。”
于是萧绮画买通了邻殿的宫女,又给了掖庭的公公些许银子,即便她殿内的月俸和炭火常常被克扣,但为了此次出逃,她依然花了重金。
她嘱咐上官翎出逃那日要避开重华宫教书先生的耳目,偷溜出来与她汇合。眼见这孩子应了,瞧着他那副懵懂的模样,便心疑自己为何心软要将这个小杂///种带出来。明明他在哪儿都不会受待见的。
可这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就算是沾了些中原人的亲故,也是在他腹中蹭吃蹭喝十月生下来的,不带上他总觉着亏了。
出逃计划前半部分并无差错。月亮睁着眼默然瞧着母子二人在宵禁后公然逃出寝殿,邻殿的宫女也只当是看不见,由他们去了。他二人便穿过了一道道朱门,千方百计地走了一条条小路,终是得以见得一点百姓家的灯火。
眼前是一扇镶满铜钉的门,足有二人加起来的三倍高,门上的铜狮一双空洞的眼睛幽然凝视他们,令人莫名生出不祥的预感来。门两边的火烛早已被吹灭,周遭被满目的黑笼罩着,倒叫人涌上怯意。
在一片静寂中,上官翎小声问道:“母妃,外面是什么模样?”
心中分明踌躇不定,心悸不已,可她仍装作轻松的样子,柔声道:“出去了便知道了。”随后迈着沉重的步子,以一个极轻的力道,试着推那扇森严至极的大门。
手上的力道加重,增加到某个力度时,跟前的门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推动了。可她心中那股不安之感却愈发强烈。
——因为她透过仅有的那一丝缝隙,窥见了门后隐隐的火光。有人在门后特意等她。
不对,她并没有安排接应的人,也就是说,有人泄露了此次出逃计划!
她恨恨地咬紧了牙关——多半是掖庭的公公!果然她就不应信此等阿谀奉承之人。
可事已至此,她总不可能主动当那只被逮的兔子。萧绮画这般想着,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阿翎,别出声。”她记得距此扇大门不远处还有一个极隐蔽的侧门,若她未曾记错的话。
她抬脚,使鞋底尽量不与地面的摩擦而发出响动,随后握住铜环的双手也小心翼翼地脱离下来。门后的火光映在被漆得光亮的朱门上,她目光紧紧锁定着那片模糊的倒影,一边悄声后退。
待到后退到一定距离时,她确保对方没有察觉后,便压低了嗓音对上官翎下令:“跑!”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梭在如迷宫般的朱墙间。萧绮画嫌自家孩子跑得太慢,干脆直接将他抱起来放在臂弯上。
甩在身后的大门被推开,身后逐渐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追上他们!”
“侧门!去侧门堵住他们!”
风吹刮过耳边,呼呼地响,她抿紧了双唇。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出去了!
但前方星星点点的火光却未照亮她分毫。那些可恨的人的脸映在火光下,在暗夜里显得张牙舞爪,毫无生气。他们一个个都长着在她看来差不多的脸,用肃然的,令人恶心的眼神望她,无情得像看一个简单的物什。
他们用轻蔑的眼神高高在上道:“绮贵人这么晚了还跑出来,可不合宫里的规矩。”又瞟向被抱着的上官翎,哼笑道:“还带着我们十殿下出来,这是打算作甚?”
明知故问,这群人说话总爱弯来绕去,让人恶心。
“绮贵人别忘了,十殿下是要为圣上一脉开枝散叶的,沾了夷族的血,那是夷族的殊荣,”为首那一人道,“绮贵人若真的将他带回夷族,也不知夷族人受不受得起这份‘恩典’。”
他特地将“恩典”二字吐字咬得极为清晰。
“来人,将绮贵人送回去。至于十殿下么,便好生安顿了。”他挥挥手,上来两个卫兵要押住她。
萧绮画满目怨恨,试图挣开卫兵的束缚。她剧烈挣扎起来,口中道:“别碰我!你们这群人真叫人犯恶心,和你们的主子一个模样!”
“小的劝绮贵人少说两句,不然便不只是禁足三月那么简单了。”那人全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轻飘飘地提醒了一句,“看在绮贵人是初犯,我便饶你一次,不与陛下汇报了。毕竟和关在宫里比起来,掉了脑袋可就难看多了。”
萧绮画闻言却突然怪笑起来,脸上神情渗人至极:“你们大可以来砍了我的脑袋,我倒是求之不得。而你们,万一真有那么一日,你们中原王朝会像我们一样被攻破城门,掳走一名或是数名皇族呢?”
她咯咯笑着,让所有人都仿佛裹挟进一股寒意。“你们做过的一切,神都在看着。祂会降罪于你们,不管是你们还是你们的主子,都逃不过!哈哈哈……”
宫中人的脸色都冷下来。此话无疑太过逾矩,是要被掌嘴的。“好,若绮贵人依然死性不改,小的只好让陛下知晓知晓此事了。”那人眼中狠厉之色暴露无遗。
萧绮画便如此被禁足了整整三月。那些与她有过交集的宫女也全部被掖庭治罪,分别又安排了新的一批。然而此事也只是成为了宫中众妃嫔的饭后谈资,或是皇上的枕边风。无一人怜惜萧绮画,她们不会在意一个子嗣连夺嫡机会都没有的异族人。说的好听些,她是宫里的妃子,难听些便是征战凯旋的战利品,只不过是个活人而已。
这群妃嫔资历也都不小,有的在宫中待了有几十年,美貌与城府样样不缺,孩子也封了王。虽说于这深宫中郁郁然好似作茧自缚,但她们也不在乎了。她们大多是朝中重臣的女儿,就算是不入宫也只能久居深闺,难承父业,顶多绣绣女红,消遣闲时,到了岁数的便被父母安排了婚事嫁了,再是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如此一对比,好像深居宫中还能再多出一桩勾心斗角的事儿来,倒是给原本的平淡添了些颜色。
在她们眼中萧绮画入了宫,管她服不服这宫里的规矩,也终是要纳入他们的心计之中的。纵她萧绮画再怎么倔、再怎么冥顽不灵,一是她讨不得皇上的欢心,二是她的城府与她们相比着实是小巫见大巫,再加之她是异族人,其子永不得入主东宫,她们便更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上官翎连着三月未曾见到过母妃了。他知母妃兴许是犯了宫中的哪条规矩,才被一群高大的人押了回去。可是想带他回家,又是犯了哪一条规矩呢?他想不明白。
于是他在重华宫找到了他的皇兄——上官岚。上官岚是皇贵妃的长子,背后有大批朝堂势力助推他夺取太子之位,一年前方行过加冠礼。不过在上官翎眼中,他的每一个皇兄都差不多,他也不太懂这些权术。
他问:“皇兄,母妃为何最近不来看我了?”
上官岚正提笔写字,淡淡道:“绮贵人触犯宫中条例,被禁足了三月。”
“带我出去也算触犯条例吗?”他又问。
“她若是带你出去了,便不想再回来了,”上官岚似笑非笑,想吓唬吓唬他,“那样阿翎便见不到皇兄了,说不定连御膳房中的好吃的都吃不着了,如此一来你还想回家吗?”
上官翎被他唬得愣住。上官岚见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心觉这个小杂///种好生可笑,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可怜啊,流着夷族人的血,却眷恋着中原王朝的事物,这家伙以后长大了怕不是会疯掉。那可不行,若是传出去说皇室里有一个疯子,不知要被百姓像嚼甘蔗似的嚼多久才吐出来。
在后来先帝驾崩前的数年间,萧绮画曾不止一次的带上官翎出逃,有回甚至已经跑到了街巷里,还是被连拖带拉的捉了回来。萧绮画的态度也从开始的咒骂、哭喊,变成了一种行将就木的茫然与麻木。
宫中皆道,萧绮画得了疯病。
或许是先帝厌烦了宫中每次见着她都得不到应有的谄媚和讨好,心中对这个女人倍感嫌弃;又或许是他一时心软,不忍见得一个美人终日绽不出一分笑颜,总之,他同意让萧绮画和上官翎出宫一次。
先帝自然是不可能让他母子二人回大漠的,于是他叫宫人备了车马,叫他二人走上了通往临安的驿道。
车马徐然行进间,极少开口的萧绮画一双眼睛无波地望向如长卷般展开的景致,问车夫:“临安是何地?”
“回绮贵人,临安乃有烟雨江南之美名,颇为繁盛哪,您至此地一睹便知了。”车夫答。
“有何可供玩赏之地么?”她又问。
“有,有,”车夫道,“那西湖乃是一大名景,凡至临安,是一定要去赏一番的。像什么断桥、苏堤,啧啧啧……”
“听着是个不错的所在。”萧绮画微一颔首,应道。
“那是自然,我朝山水,浩渺苍旻,长虹贯日,寻常巷陌,何处不是胜景。绮贵人您久居深宫,也该出来瞧瞧。”车夫乐呵呵道。
“是,也该出来瞧瞧。”萧绮画机械地将此话重复了一遍,却好似在齿间嚼了千百遍,“奈何我有心却无力,想来瞧瞧也只得听那一道圣旨。”
她忽然冷笑,“哼,一句句说得轻巧。”
车夫识时务地附和:“绮贵人说得是。”便不再延续方才的话题,“驾”一身喝,马匹扬蹄踏土愈行愈远。
上官翎在一旁熟睡着。他们是一大清早就启程的,而小孩子又恰好贪睡,一大早不情不愿地被叫醒更衣,一顿折腾后到了马车上便又开始梦周公。萧绮画不明白为何连去一趟临安都要带上他,小孩子既麻烦又难伺候,倒不如她一人去来得舒服。她对这一点颇有怨气。
不过从皇帝的角度来讲,倒也说得通,或许他从头至尾便将他二人当外人来看,如今有机会,自然是要将两个外人一同丢出去才好。
临安?倒是有所耳闻,晨起经过乾清宫前偶然会听见一些大臣提及此处,有时是调配一批粮草,有时是吏部的升迁事宜,如此看来,临安应是中原王朝的一个大城市罢。听闻那处的风俗与大漠相去甚远,水网密布,连日常出行都乘的是船。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临安的人应当也与京师的大有不同吧。
可是又能有何不同呢?离京师远一些,他们就不鄙夷外族人了吗?自古便视自己所居之处为风水宝地,视周遭外夷为蛮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可没那么容易被抹除。
“临安的人又如何?”她这般想着,启口道。
“这个嘛……小人倒是说不大清楚,”车夫踌躇着答,“不过绮贵人若真心想了解那边的风土,小人这里有一拙见。”
萧绮画不喜欢他说话这般含蓄过头、恭敬过头的劲儿。她不由得蹙额,但终究没多说什么。她道:“有话说便是了。”
“小人近来听闻临安有一名琴师,琴技高超不说,此女明眸皓齿,生了一副清秀可人的模样,在那一带颇负盛名。绮贵人若是通音律,大可去拜访拜访。”车夫极尽夸耀道。
“这名声连京师都小有耳闻,恐怕是那类‘一曲红绡不知数’的程度,她愿不愿见我也犹未可知。”她边道边学着中原人拿茶碗盖刮了刮茶杯口。几滴茶水被她拨出茶碗,稍稍淋湿了她的罗裳。她脸上便显出一丝不快来,抿着嘴连同满是茶水的茶碗放到一旁,不愿再去动它了。
真不知这般意义何在。
萧绮画从摇曳中醒来。睁眼便是木色的船顶,后面是宛若被灼烧透红的天幕,好似船顶才是飞过天空的那一个。上官翎早已经醒了,现在正扒着船边的围栏,想伸手去够光滑的水面,可惜手太短够不着。
他们入城后走了水路,现在正是去客栈的路上。她也不知她睡了多久,几日来路途辛苦,颇觉乏累,竟是一到船上便打起了瞌睡。
她把扒在栏上的上官翎抱下来,叫他当心落水。正好生嘱咐时岸边有人声隐约传来。掌舵人与船上二人皆抬眼往声源望去,稍远处岸边一名乌发女子玉立于此,待船驶近了,他二人便看清这女子的相貌和装束。
她身着一条极常见的青黛色襦裙,其上无特别的花纹,只是绫与纱所制;乌发也仅仅简单地挽了一下,插有一根木簪,可一旁又饰有较为突兀的双蝶银步摇。不用近看,也可看出她长得极其标致;身板不大,却背了一把好似是琴的物什。
船驶到她眼前时,她轻启朱唇道:“您看这天色不早了,若是顺路,可否让我搭个顺风船?”
船夫瞧了眼萧绮画二人,为难道:“姑娘,这……”
“让她上来罢。”萧绮画果断道。
她可不会像其他宫里人一般仗着权势便作威作福。
那女子上船,见船上一人一小儿皆穿着不凡,便心知自己今日遇上了大人物。她也不慌张,只是微微一笑道:“可是打扰了二位雅兴?”
“我本便俗人,又何来雅兴一说?”萧绮画可算是说了句心里话。她从来便不与雅兴相称,她属于直白豪爽的大漠。
“娘娘说笑了。雅兴非只限于静赏。凡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口之所尝,皆可称之为雅兴。此间种种,可博之欢愉者,便为雅兴。”女子将背着的琴拿下来置于双腿上,一边说道。
萧绮画觉得奇怪。仅凭衣着华贵,便断言他二人是宫中之人,她又是如何确定的?她没有问出口,既然认出了,那便最好,不用再多作解释。
正半江瑟瑟半江红。霞光将她的眼瞳照成了透明的琥珀色。清风飒爽,她瞧了眼外头天色,又顺手拨了拨额边碎发,道:“离入城还有些路头,二位可愿听一曲琴音?”
萧绮画想起来时路上车夫提起的那位临安琴师。
一叶扁舟之上骤然响起琴声。这支曲子听了耳生,想必不是中原皇宫内的曲子,应是百姓间流传的曲目。此曲不似她家乡的曲子般粗犷,它行得极慢,给人一种徜徉于云层间之感。听得出奏曲者琴艺极好,叫人飘飘然欲飞仙。
尾音落时,她恍然道:“此曲名何?”
那女子掩唇笑道:“这是我新谱的曲子,还未曾有过名字。”
“我来时路上曾听闻临安有一鼎鼎有名的琴师,想必便是姑娘了。敢问姑娘名讳?”萧绮画问时依旧恍然。
“师龄,”师龄嘴角挂着浅笑,但好似在思索什么,“世人皆这般叫我。”
天色薄暮,但美人仍旧眉目如画。
萧绮画抱着在发呆的孩子,总觉得不真切。是在深宫中待久了的缘故吗?便且当它是罢。
“此曲应名为,《惊鸿梦》。”
正是——残蝉更促愁意浓,良骥缰锁凤囚笼。应许江南风光盛,一朝如梦似惊鸿。
后来萧绮画去拜访了师龄。
上官翎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公子。“阿娘,那是仙人吗?”他指着案前的白衣身影道。
师龄和萧绮画都愣了一下,随后笑声霎时充斥在耳边,但他看到一抹红潮从白衣小公子的耳后悄然爬上耳尖。
少年一两根指头上缠了布条,指尖的一部分纹路叫琴弦给磨平了。他抬手,指尖轻轻落下,拨动琴弦。他垂眸时眼睫细密地颤动,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柔意。
宫廷里没有如他一般的乐师。上官翎坚定地认为他便是仙人,又莫名觉得那个围满了朱墙的地方,不配拥有如他一般的乐师。他就应该在临安这样的地方,有山有水,像这般弹拨琴曲,好似闲云野鹤、谪仙下凡般。他入了宫,便是折了他的翼,废了他的一身本事。
他以为当时的这一眼只是极为平常的一眼,谁曾想叫他记了一辈子。年龄渐长,他不再是那个扯着皇兄衣衫不放的孩童。他从宫人口中、从母亲口中如拼图般地知晓了他从何处来,应从何处去,也明白了自己从小长大的这一片富丽堂皇的宫殿并非是极乐之地。它暗处处充斥着污秽与肮脏,纸醉金迷与贪腐之气混杂在一块,称道着血统与权力,将他打入万丈深渊。
他从前不理解萧绮画为何从临安回来不久便自杀了。后来他明白了。世上最残忍的,无非是将一个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以尝到极乐滋味的人,重新投入她曾经经历过的地狱。她郁闷自己为何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想要的生活,回大漠也好,在临安也好,与在深宫中相比,任何一个都是一种奢望。
她原本已经麻木宫中的生活,可偏在这个时候,他们又让她看了一遍人间的美好,像是在对她说:
“你看这些都是极好的,可惜你得不到,永远也得不到!”
所以萧绮画,她彻底地疯了。
一开始,上官翎循规蹈矩地上书给他那个已经坐上皇位的皇兄上官岚,奏书中强烈地要求批准他去临安。然而皆是有去无回。终是他忍不住,于是沉声对旁人道:“备马。”
他血统再怎么不纯,说到底也是皇室的人,旁人自然不敢忤逆他,至少下人对他还是毕恭毕敬的。他们如他要求没有准备马车,也没有叫侍从,只是牵了匹良驹给他。时隔数年,他再次来到那道曾经拦住他母亲的朱门前,不同的是此次朱门大方地向他敞开,即便拦路虎——圣上身边的太监阴柔又默然地望着他,一如当年那般地存在着。
“十殿下当真是去意已决?圣上倒是尚未批准您的奏书呢。”公公看似恭敬地朝他微微颔首。
“公公为何不问问圣上为何不批?一个临安罢了,我重游故地,难不成圣上怀疑我有二心?”上官翎坐在马上道。
“这……老奴不知。”公公将腰弯得更低。
上官翎嗤笑一声。“微臣想听圣上亲口说缘由,若我今日听不到,我即直取临安。”
众人诚惶诚恐之时,上官岚的声音从朱门后传来:“哦?朕倒是没想到,皇弟对小小一个临安念得这般紧。”
周围的人随即腿一软,跪倒了一大片。
“陛下。”
上官岚已过而立之年,正身着龙袍,手上盘着两个核桃大小的珠子。他并未因上官翎的逾越而生气,反而满脸笑眯眯的。
“皇弟若执意想走,朕不拦你,不过光是走了可不够,”上官岚道,“念在绮贵人份上,朕总要做些什么。”
上官翎眯了眯眼:“不知陛下所为何事?”他的母亲萧绮画向来是他的逆鳞。
上官岚动了动手指,身后宫女呈上来一本簿子。“这是绮贵人的遗物,朕想着皇弟应当用得到。”
上官翎接过簿子。那簿子已然发黄,但其上墨印的字迹尚还算清晰——断肠。他粗略翻了翻,才知这是一本曲谱。
起初他不知母亲为何留了这一本曲谱。直到他听到苏子逢弹奏此谱,幼时的记忆便忽地从脑海中被掘出。
——《断肠》的旋律分明就与《惊鸿梦》的旋律无差,可两只曲子听起来有云泥之别的缘由便是《断肠》之所以名《断肠》,恰是因为变奏使它听起来更为悲怆,令人潸然泪下,可又不是完全去除了《惊鸿梦》的元素。
《惊鸿梦》是师龄的《惊鸿梦》,而《断肠》是萧绮画的《断肠》。苏子逢幼时必然听师龄奏过《惊鸿梦》,自然知晓如何来演奏这支曲子,于是风格自然便与师龄相似。然而《断肠》之悲怆,则奏出千万人的苦楚,如同久不见天日的雀鸟,心怀不羁却又孤独绝望。苏子逢琴音一出,二者便自然而然融合了。那是一种,混杂着血与泪的希冀,那是只有苏子逢能奏出的感觉。
彼时上官翎托腮瞧着眼前的白衣公子,依旧如当年一般,可惜缺了两个欢笑的女子。
虽有缺憾,但至少——
我还是找到你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