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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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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淋雨的代价便是都换了身衣服。阿翎骨架子偏大,穿我的衣袍有些略小。不过他着了一身淡茶色衣袍的模样,倒是别有一番风致。
他不过于精壮但亦不柴,浅淡颜色的衣衫衬得他像一名朝气蓬勃的书生。
赏心悦目。我边撑头望他边想。
或许是目光太过于灼热,他顷刻间便捕捉到我直勾勾的眼神。“看什么?”他兴味十足地笑道。
我扬起一抹笑,那笑里带着得意。我学着他先前的语气道:“你好看。”
他闻言笑意愈发加深,随机应道:“知道了,此话我说便够了。”
我忍俊不禁。
共处的时间也不过半天。这回临走前他忽然回头对我道:“等我把你带出这九重塔。”
此刻他眼中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然而这何尝不是我的愿望。古文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王土之辽阔,我总要去见见。
我应了他。我知晓他一定不会毁约,这信任来得不清不楚,正如我与他之间的纠缠般不知从何而起,但我明白那一定存在。
我耐得住等,等他赴约。
拉开门的一瞬,我便与坊主撞了个满怀。她神情并无波澜,但我想她早已心知肚明了罢。
“你知此事坊中不允。”她道。
我默然。我知坊主与我有恩,如此对待她一片苦心,着实是我有薄与她处。但若这天下只容一个临安城便罢了,偏偏它大得出奇,又偏偏叫我遇上了一个上官翎,还偏偏叫我听去了不少坊间的奇闻异事。我不要拘于这一方天地,旧时无奈而止步,而今者欲舍而不忍,不为潜蛟与游龙,亦作鲦鱼和飞鸟。
“我想出去。”我良久道。
于是我第一次在坊主眼中看见那般令人琢磨不透的神情。她开口时依然平静,但深处的东西似乎变了什么。“你可知,每一名头牌均曾对我说过这番话。”她道。
她的话语蒙了一层纱,好似其内涵已近在眼前,可就是看不真切。我半懂不懂。“所以她们都出去了,她们皆如愿了不是吗?”我反问。
坊主蓦然抬起眼皮,二人视线交织的一瞬,我发觉她在透过我回望另外的事物。深邃,漆黑,甚至令人生怖。
我霎时喘不过气来。
“秋莺死了。”音量不大,但是足以击溃所有的堤防。
我放轻了声音,也许在喃喃自语:“怎么会……”
她并未报以回应,或许是来龙去脉过于残忍了罢。
“那莲叶呢?她可曾有消息……”
“不知,”坊主此刻平静的声音好似一把斩头刀,“她失联了。”
我对一切感到荒诞。历来的每一名琴师都渴望走出九重塔,可她们“如愿”后却是这般结果。我不敢再往下细想,生怕那仅存的理智之弦被崩断。
坊主的意思再明晰不过。留,还是不留?
“上管翎下一次来寻我前,我不会走,”我决意道,“但若他来了,我便是非走不可的。”
谁知坊主又沉默良久,似乎是在考量我这番话是否可行。这回我彻底看不透她了,我看不出她漆黑的眼中有一丝光亮。我想,或许是为一个又一个头牌走上同样的道路而倍受感慨罢。
“好。”良久她应了。
她转身欲去,我叫住她:“秋莺她……葬于何处?”
她闻言后猝然止步,片刻后回我:“待你离坊之日,我自会告知于你。”随后飘然而去,惟留一两余风。
(八)
雨水节气后的数天都是不断的小雨绵绵。后院已有数日未照过日光,那一院的绿植被雨滴打得都有些发蔫儿。历年可并非如此。
我亦如院中绿植,待一人以至心中苦闷不已。那日后阿翎便再没来过,不似往常那般每日皆不缺勤。十日如平日里般流去,琴弹得一日比一日长进,赏钱来得一日比一日丰厚,可阿翎如画上龙睛,少了他,一切便叫人失魂落魄。
或许他临时有事回京师了罢。好说歹说也是皇室之人,总要回去那么一趟做个形式。再然后,他便能带我离了这九重塔,共闯天涯了。
诗有云:“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便想着这乐坊是有九层高,顶上几层近乎无人,缘由是此般爬上爬下太过累人,再是九重塔原本也未必有如许的乐师。
不过此回它们终是有了些用处。我登上第四层,推开阁门立于栏前,和风卷着微冷细雨直击面门,不疼,竟还有些舒适,令人想到我与他分别那日的冷雨与恰恰相反的炙热的吻。
第四层果真可看到在三层见不到的胜状。若是阿翎来寻我,那我一定会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
……
第十日,我未能等到他。京师距临安定是有千里之遥,来去要数月之久罢。况且阿翎在京师总归要驻留半把月,怪不得他。
我上了第五层。此刻立于临安最高处之人定然是我了。高处空气清爽怡人,若不是要用膳就寝,我宁愿终日待在此处。
……
第二十日。估摸着他已然在归途之上了,我心便愈加雀跃起来。我登上第六层,顺便将琴也拿了上去。琴甚沉,但边奏曲边等待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清闲的日子好似又回来了。一日只愿为三两个客官弹琴,惹得房主都来问我。我笑对她道,将头牌给其他姑娘吧,我留不了几日了。
待他来寻我,我便能满心欢喜地出去了。
……
第三十日。时已至此,不得不说,脚程确实慢了些。但我不怨他,我信他会来寻我,此番虽不是夜以继日地赶往临安,但终有一日他会来的。
第七层的景物更为丰盈了些。我生来便未曾站于如此高的塔上,几近将整个临安城尽收眼底。我已许久未如此地看待天下众生了,而今这一眼,颇生感触。
……
第四十日。
不应是如此罢。他该来了,但接连数日,我连他的影都未曾见过。或许我应站得更高些,阿翎,我此般望穿秋水,从高远眺,能否见着你的车马驶入临安来寻我?
第八层冷极,拨琴的指尖都有些发颤。坊主数次奉劝我,莫要受这相思苦,莫要走那些旧路。何为旧路?难道过去的秋莺也是如此,莲叶也是如此么?
那一刹我好似是顿悟了什么。
……
第二月。
我已在第九层塔上待了数十日。阿翎不会来了。心中的声音强烈呐喊着,满腹怨气无处发泄。
我跌跌撞撞地找到他给我的那本《断肠》的谱子,失心疯似的弹琴。耐心一次次地被耗尽,我发现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弹出给他第一次弹奏时的感觉了。这次,无尽的悲伤占据了上风。
在不知多少次的出错后,我红着眼,看着血流如注的指尖愣神。我看向窗外,不顾剧痛忽地爬起来,踉跄着走出塔,手指扒着围栏,血渍蹭上了深色的木制栏杆。
“上官翎,”我小声道,“我再也不弹琴了。”
繁华的建筑一直延伸至天地一线,我便盯着那里,喃喃道:“我没说笑。”
我跪坐在栏前,耳边无任何回应,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吹刮着脸颊,刮得生疼,好似在无情地嘲笑我这两月来做了一场可笑的白日梦。
于是我又一次爬进去,爬出来时抱了琴。“上官翎,我现在就证明与你看。”我道。
我抽出发间的簪子,乌发如瀑般倾泻而下。我面上无甚神情,极其平静地,一根一根,将琴弦挑断了。
“阿翎,《断肠》一曲,我为你作了琴歌。”我道。
愁心欲寄烟波,春水盈盈难渡。酒罢怯登楼,望断相思庭树。肠断,肠断,独有素衣如故。
声音被吹散在高处的风里。眼球被吹得干涩,在凌乱间,我恍惚地想:
我好似是走了师龄的旧路。
(十)
由于在九重塔上吹了过久的风,我还是染了风寒。我身子原本没那么羸弱,但即便是再壮硕之人,终日在高处吹两个月的风,也总要受不住的。
长期高热之感并不好受,有时头痛欲裂,全身发冷,我甚至以为黑白无常要索我命来。本以为能走出这九重塔了,可到头来,要等的人不到,还落得一身病根,或许天是要彻底将我囚于此处了。
可是上官翎怎么敢负的我呢?他明知我盼星星盼月亮地想让他带我出去,还在临走前对我许下那般重的誓言,叫我好日日挂念他。既然他未曾打算来,又何必说那番话与我交心,甚至在一个远在临安的乐坊中种下如此深的情根,欠下如此大的风流债呢?
我在脑中将与他的记忆翻烂了,似乎如此便能让高热带来的难受消退些。一日我忽地定格住了一个画面。他说“我性风流难自抑,言若有失还见谅”。
是了,我早该预料到他本性风流,我早该知我不是他寻的第一名琴师。他记忆中的白衣公子或许是我罢,可他为了我走遍了临安,谁又能保证他在寻到我前没有遇见胜我一筹的朱砂痣呢?
人是会变心的,师龄所念的人是如此,那些个将风月之所的女子带回府的富人是如此,他或许也是如此罢。
被挑断弦的琴便放在榻一旁的案上。在病隙间,我偶尔睁眼时会望见它。可我又睹物思人,于是不忍地将眼再次闭上。我不要重蹈恩师的覆辙,她会拿二丈白绫为情自缢,我不会,至少不会拿着断弦勒死自己。
坊主时不时会来看望我。我见她眼中满是惋惜与怜意,便问她道:“您觉得我这般为他死心塌地,值当么?”
我猜她定会道“不值当”,就算是哄哄我也好。可我未等到应答。她从头沉默至尾——看上去像是愧疚。
我不知她有什么好愧疚的,便道:“错不在你,为何是这副神情?”
她沉吟片刻,启口:“你本不该如此。”
我愣住,良久苦笑道:“是啊,我本不该如此的。您也替我觉着不值当是吗?”
没有回应。“不值当”三字似乎极难出于她口。我只好当她是默认了罢。
此次风寒来得极为迅猛,它叫我终日卧床不起。一回在昏迷中,我甚至念他以至于连梦中都是他,梦他唤我“子逢”,梦我与他携手踏出临安城门,而后光怪陆离地又一下飞到那个我从未去过的繁华京师。
——我甚至不自知,在那几个连坊主都以为我命数不多的长夜,在痛苦之中,我竟还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我大抵是真的无药可救了罢。
……
一场大病初愈花了约一个月的时日,也算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我忽地发觉,上官翎三字从口中吐出时已然陌生了不少。果然是记住一个人难之又难,欲忘掉一人于我而言似乎是再简单不过之事。诸位不过都是趟过一番红尘,充当了他人的一名过客罢了。
可这仅是我以为的而已。
那日我记得是夏至。客官们沿着长廊穿行而过,我刚恢复不久,也当是养精蓄锐,盘坐于屋内闭目养神。
那客官的声音透过木门传入耳中:“我看这江山是马上要易主喽。”
另一人附和:“你说这小小一个蛮夷之族报复心也是强,当年先帝掳了他们一名公主,如今也要掳回来。”
本是无心之言,入耳时却立觉有意。话中一个个关键词将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要我说那个血脉不纯的皇族才是真遭罪,生来便是杂种,在哪儿都不受待见,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如今被掳到夷族那边,估计也没什么好下场……”
“我听闻他数月前才被召回京师吧。平日里不搭理他,如今盛世将倾,倒是第一个想起把他当人质了……”
不对。不对,不会如此!或许不是他……我宁可相信是他负了我。
我冲向门口,猝然拉开大门,在那二位客观惊讶又诧异的神情中,我顾不得我的狼狈之相,极其小心的问道:“敢问二位口中那位皇族的名讳?”
只记得他二人对望了一眼,然后一切声音在耳中均模糊不已,唯独那三字清清楚楚,震得我耳膜发疼。
“许是叫……上官翎。”
(十一)
再一次猛然醒悟时,面前站立的已是坊主。我手中紧紧的攥着钱袋,即便我清楚地明白那根本不到赎身前的一半。
心脏被各类事物敲击着,叫人胸口发闷,带动着太阳穴突突地跳,愈加叫人眩晕难耐。
我用近乎是祈求的语气对坊主言,“放我走罢。”
分明以为自己早已心灰意冷,分明那个人早已在心中成了个负心汉,可为何这命数一次次地捉弄我,叫我心绪不定,叫我痛苦不堪,叫我几欲抓狂。只凭我是个无人要的弃子么?凭我唯一的恩师早早丧命么?凭我于九重塔挥霍十年光阴未曾好好看过这河山一眼么?还是凭我这般渺如蝼蚁,甚至连一个好些的命数都不愿给予我么?
我不要信这命数,所以让我出去罢,哪怕风摧雨折也认了。
坊主盯着我手中钱袋,随后摇了摇头。我以为她意在不允我走,可她启口时宛若惊雷:
“上官翎临走前付了你的赎身钱。”
我怔住良久,艰涩地望向她道:“您说什么?”
“那日雨水,他走时留下了你的赎身钱,另外还留下了一封信。他未曾背弃承诺。”坊主声音平静得好似她从未瞒过我一般。她随即将那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信时,手已然在颤抖。
阿翎在信中说: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未前与言而去,吾心甚愧也。固以为寻得故人则再不必多虑,但终是世事无常,翎亦身不由己。
夷族军攻破京师在即,皇宫来召,表面商讨对策,实则逼我为质子以保皇族平安。若不时归者,遂使人至临安捕我。余知子之不忍亲见吾为人所捕,故有所隐之。
初见只知君一袭白衣,忽入我眸,乍然欢喜而心悸,不知情从何而起;再遇方知君有志在四方,如若下凡谪仙,万般本领无从施展,无奈为苦囚。子逢此人,余千发万掘,如何也不见底——便愈发令人满心欢喜。数月时日虽算不得长久,然足以暖我余生,抚我心伤。子逢是藏于人间的惊鸿,亦是愈我沉疴的良方。
谅我将良辰缩得太短,不及与你共话巫山,不及与你把酒桑麻,甚至不曾与你携手日同行,便要奔赴未知之险,吾心甚愧也。我恐你相思太甚以至入骨,叫你心疼,也叫我心疼,便谨记我与你一诺,将你赎出九重塔。莫要太过挂念,将我当做一过客即可,子逢便大可恣意游历江湖,看遍世间飞鸟虫鱼,遂你的夙愿。若假以时日我得以脱身,自来寻汝。回想数月前的重逢,不亦是如此乎?
人此一世,不过是无数次的萍水相逢。
临行落笔,心中不舍更甚。子逢怨我也好,恨我也罢,翎倘若尚存一条贱命,便甘愿受你埋怨。言及此,不禁涕泪交织,还望子逢愿待我来寻你。
投笔伤情,临书惘惘。
阿翎,雨水书
久违的泪从眼眶中溢出,温热之感徐然划过双颊。我已然看不清眼前事物了,尽数为泪模糊,不知是为上官翎难过,还是为坊主欺瞒我数月而委屈。
数十年来,我首次这般泣不成声。
坊主垂下眼帘,默然片刻道:“子逢,我带你去见秋莺。”
我随坊主跨出九重塔的门槛,穿过临安城的街巷,熙攘之地已过,周遭便逐渐清冷荒芜。阡陌边皆生杂草与野花,路上泥土被晒得干裂,如若一人久未得甘霖滋润的嘴唇。
“秋莺去那户人家做了老爷的三房,怀了那家的子嗣,临产那日意外大出血死了。”坊主道。
远处已隐约可见一片坟地。我问:“那孩子留下来了么?”
“留下来了。”她答。
之后便又是一阵无言。秋莺出走那日满面春风,她以为她走出的是囚笼,踏入的是旷野;但实际她走出的是庇护所,踏入的是又一个深渊。而细想来,多少伶人也正如她一般,落得与她相同的命运。
秋莺之墓仅是一块粗糙的石碑,跟前连一些精心的修葺也无。坟边的杂草应是新长的,尚还嫩绿,看上去有人数日前来打理过。
“此地荒芜至极,稍有几日没来,坟边草便要遮住这碑了。那户人家的人不怎么来看她,便只好我来打理一二。”坊主边道边拿出酒坛。
五脏六腑被眼前景象刺得近乎要缠在一块儿,我本以为会落泪,可此刻竟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是不断上涌的哀痛不断冲刷着脑海,如浪潮般一遍又一遍,令人倍感麻木。
我俯身,只手拿起坟前一坛酒,笨拙的解开其上麻绳,揭开封口。浓烈之味扑鼻而来,我霎时皱了皱眉,而后以一个略显生疏的动作,一口闷了进去。
我应是从未尝过烈酒的滋味的,刺鼻而辛辣之感在口腔上弥散,灼烧感从喉间蔓延至脾胃。我被呛得咳嗽,待到劲儿缓过之后,随即站起,虔诚无比,将坛中酒洒在坟前干裂的土地之上。
一壶浊酒,以祭豆蔻无回。
周遭静得好似一切皆停止运转。郊外毕竟是了无人烟的,在此片不毛之地上,连夏风似乎都满是凉意,要让我二人如同地下长眠之人一般失去应有的体温。
一句质问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问坊主什么?问她为何不尽早将事实告知于我吗?可此刻默然立于秋莺墓前,无论如何也该知她的用意了。便当她是有自己的私心罢,但除此之外更多的,应当是不想看到我重蹈她们的覆辙罢。
不过她想错了。
嘴边的话语改了口:“我想去北方寻他。”
坊主目光始终驻留在碑上,她眼中情态从我的角度看去晦暗不明。她说:“想去便去罢。”
“寻到了,毋忘传书来。”
夏风吹得我二人衣袂翩飞,发丝狂舞,我迎风看她,面朝耀眼夺目的明日,眼中反射出一粒光点,她转头与我视线交织时看得一清二楚。
我启口时忽地刮了一阵狂风,将声音吹散了,她只见我开合的口型。她便问:“何事?”
我说:“我有一事拜托您。”
(十二)
黄沙,满目荒夷。烈日,毒辣难耐。
我竟不知这天下竟还有这般可怖的一片土地。
历时数月走过的水路、陆路,有几日近乎是风餐露宿。没日没夜地往北方赶,不想迎接我的竟是这番景象。
来时路上我也曾打听过他的去向,但不论是何方言论君不尽人愿。有人说他被夷族人带走后百般虐待,逼他说出中原王朝的机密,已然半死不活;亦有人言他在去夷族聚居地的路上便因恶劣天气死了,尸骨被黄沙掩埋……千奇百怪的都有。
总而言之,我是不愿信这些的,或许便当我昏了头罢。我不信他会任由那些人押着回老巢,他这般不羁,说什么也该想方设法逃离的。也许偶然间,我们便再度重逢了。
厉风裹卷着细密的沙砾,一阵阵磨蚀双颊,好似要将我的皮肉都磨尽,只剩白骨森森。脚下大漠未生长一分草芥,踏上去会下陷,加之这等狂躁的风,我寸步难移。
顶着胡乱飞旋的沙砾,我艰难地抬头,远处天幕上是夺目的一轮烈日,本就干燥的皮肤便愈加龟裂。大漠一望无际,若无明日作指引,恐怕我真的会在此处迷失方向。
柳暗花明又一村,若那并非幻觉,前方正坐落着一座残破的房屋。干渴的滋味叫我生不如死,即便前方便是生路,腿脚却如同挂了千斤顶,无论如何也迈不动了。
绝望如同虫潮般滋长。我似老人般佝偻下去,心想着流几滴泪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我踽踽独行于荒漠,莫道是他的生死,便是连我亦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到头来我这般历尽艰辛来到此地,究竟是为何呢?我与他渺如尘埃,为天地所不屑,为世人所不耻,最终连好些的结局都轮不到。
我这是何苦呢?
积怨若能实像,它定是我心中一块坚如磐石的堵塞物。我恨自己将泪都流尽了,此刻眼球干涩,一滴水都挤不出。
我恨。
为何哭不出来了呢?
哪怕流出一滴也好,好溶掉些我心中那块磐石,叫我好受些。
可是为何流不出来了啊!
——我无声地呻吟道。
半空尽数是黄沙,某一瞬我竟觉周遭逐渐变形,不似它原本的模样了。透过严丝合缝的沙墙,当看到远处房屋时,心猛地一动。我踉跄着踏出一步。
然而下一刻,耳边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子逢。”
我蓦然回首,两行热泪霎时从眼眶中溢出,落到沙地上。恍惚间,我看到大漠之上绽出朵朵繁花,明媚艳丽,一如少年面上的笑靥,意气风发。
……
坟墓石碑依旧安然立于原地。
坊主细细地将坟边草摘了个干净,显露出光亮的碑。她默然凝视着原本空空如也的碑前,半晌在跟前摆上些许物什,随后便飘然离去。
——那是半坛酒,绑着三根古琴上的断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