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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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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室透直到深夜才回来。
鎏汐听见开门声时,正坐在沙发上看那本《日本刑法典》。她抬起头,安室透站在玄关处,头发有点乱,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还没睡?”他问。
“等你。”
安室透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关上门。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事情处理完了?”鎏汐问。
“暂时。”安室透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那五个人的雇主查不到,账户是空壳公司,钱是从海外汇入的,线索断了。”
“贝尔摩德呢?”
“她离开了米花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安室透看着她,“但别掉以轻心,那个女人从来不会真的离开。”
鎏汐点点头,合上书:“我的身份呢?”
“在办。”安室透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初步材料,需要你填一些基本信息。记住,你是从长野来的,父母双亡,来东京找工作,结果钱包证件全丢了,暂时失忆。其他的,我来编。”
鎏汐翻开文件,上面已经填了一部分,字迹工整有力,是安室透的笔迹。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填上自己的名字、年龄——她随便编了个数字,出生日期也随便选了一天。
“明天开始,你正常去咖啡厅上班。”安室透说,“我会跟店长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妹,暂时借住在我这里。如果有人问起,就按刚才说的回答。”
“表妹?”
“最不引人注意的关系。”安室透看着她,“有问题吗?”
鎏汐摇摇头:“没有。”
安室透站起身:“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他走进卧室,很快拿了枕头和毯子出来——又是睡沙发。鎏汐看着他熟练地铺好,忽然开口:
“你的伤,换药了吗?”
安室透动作顿了顿:“换了。”
“我看看。”
空气安静了几秒。安室透直起身,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卷起袖子。纱布是新的,但边缘有点渗血。
“伤口裂开了。”鎏汐说。
“小事。”
“小事会渗血?”鎏汐起身,从医药箱里拿出新纱布和药,“坐下。”
安室透看着她,最终在沙发上坐下。鎏汐蹲在他面前,小心地拆开旧纱布。缝线的地方有些红肿,线头处渗着血珠。她用棉签蘸了酒精,轻轻擦拭。
“疼吗?”
“不疼。”
鎏汐抬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安室透的表情很平静,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重新包扎好,她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以后小心点。”
“嗯。”安室透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去了波洛咖啡厅。
店长对鎏汐的新身份没什么疑问——安室透办事向来靠谱,他说是表妹,那就是表妹。只是工资单上多了个人名,店长多问了一句“能做多久”,安室透说“做到她找到正式工作为止”。
工作内容和之前差不多,点单、送餐、收拾桌子。鎏汐动作利落,很快适应了节奏。上午客人不多,她偶尔看向安室透——他在吧台后做咖啡,偶尔和熟客聊天,笑容温和,完全看不出昨晚的凌厉。
中午时分,毛利小五郎来了。
这位名侦探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太好,黑眼圈很重,一进门就瘫在靠窗的位置上。
“安室,老样子。”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师傅这是怎么了?”安室透一边准备咖啡一边问。
“别提了。”毛利小五郎揉着太阳穴,“接了个麻烦的委托,失踪案,家属天天打电话催,线索又少,烦死了。”
“需要帮忙吗?”
“你?”毛利小五郎眼睛一亮,“你有空?”
“下午客人不多,店长说可以早点打烊。”安室透把咖啡端过去,“而且,我也想跟师傅多学学。”
“那就这么说定了!”毛利小五郎一拍桌子,咖啡差点洒出来,“下午两点,米花公园见,委托人会在那儿等。”
“好。”
毛利小五郎喝完咖啡,又点了份三明治,吃完匆匆走了。安室透回到吧台,开始擦杯子。
“你要去?”鎏汐走过来,低声问。
“嗯。”
“我也去。”
安室透看了她一眼:“这是工作,不是玩。”
“我知道。”鎏汐说,“但我待在这里也没事,而且……”她顿了顿,“我想看看你怎么工作。”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点牵强,但安室透没反驳。他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放回架子上。
“两点打烊,你跟我一起走。”
下午两点,波洛咖啡厅准时关门。安室透换下工作服,穿上那件黑色夹克。鎏汐还是早上的打扮,深色T恤和长裤,头发扎成马尾。
米花公园离咖啡厅不远,步行十五分钟。两人到的时候,毛利小五郎已经到了,旁边站着一位中年妇女,眼睛红肿,应该是委托人的家属。
“这是我徒弟,安室透。”毛利小五郎介绍,“这位是佐藤女士,她女儿美香三天前失踪了。”
佐藤女士看见安室透,眼睛又红了:“拜托你们,一定要找到美香,她才十六岁……”
“具体情况能再说一遍吗?”安室透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佐藤女士擦了擦眼泪,开始讲述。她女儿美香是米花高中的学生,三天前放学后没回家,手机打不通。报警后,警方查了监控,发现美香最后出现在公园附近,之后就没了踪影。没有勒索电话,没有目击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美香最近有什么异常吗?”安室透问。
“没有……她一直很乖,成绩也好,不会跟不良少年混在一起……”
“朋友呢?有没有可能去朋友家?”
“都问过了,没有。”佐藤女士的眼泪又掉下来,“警察说可能是离家出走,但美香不会的,她不会这样对我……”
安室透点点头,看向毛利小五郎:“师傅,现场看过了吗?”
“看过了,没发现什么。”毛利小五郎挠头,“公园这么大,一点线索都没有。”
“能带我们去美香最后出现的地方吗?”
佐藤女士带他们去了公园东侧的喷泉。那里有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长椅。安室透抬头看了看摄像头,又环顾四周。
“鎏汐。”他忽然开口,“你去那边看看。”
他指的是喷泉后面的灌木丛。鎏汐走过去,蹲下身。灌木很密,但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几根枝条断了,断口很新。她伸手拨开枝叶,看见泥土上有半个脚印——很小,像是女孩子的运动鞋。
“有发现。”她说。
安室透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看了看脚印,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从这里往北,是公园的后门。”他站起来,“后门外的监控呢?”
“坏了。”毛利小五郎说,“市政那边说上周就报修了,一直没来人。”
安室透没说话,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脚印时隐时现,但大致方向是朝后门的。快到后门时,脚印消失了——那里铺了石板路。
后门外是条小巷,一边是公园围墙,一边是老旧居民楼。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桶,气味不太好闻。
“分头找。”安室透说,“师傅,你和佐藤女士去问问附近的居民,看三天前有没有人看见什么。鎏汐,你跟我来。”
毛利小五郎带着佐藤女士去了居民楼,安室透和鎏汐留在巷子里。巷子不长,大约五十米,尽头是条马路。
“你觉得是什么情况?”安室透问。
“不像离家出走。”鎏汐说,“如果是自己走的,不会刻意避开监控。而且脚印很乱,看起来像是在跑。”
安室透点点头,走到垃圾桶旁边。垃圾桶已经满了,散发出馊味。他戴上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开始翻找。
鎏汐没戴手套,但也没犹豫,翻开另一个垃圾桶。里面大多是生活垃圾,塑料袋、快餐盒、空瓶子。翻到一半时,她的手碰到了什么硬物。
“有东西。”
安室透走过来。鎏汐从垃圾堆里掏出一个书包——米花高中的款式,粉色的,上面挂着小熊挂件。书包很脏,但能看出是最近扔进来的。
安室透接过书包,拉开拉链。里面有几本教科书,一个笔袋,还有一部手机。手机没电了,屏幕是黑的。
“是美香的?”鎏汐问。
“应该是。”安室透把手机收起来,“先收着,回去查。”
他们继续翻找,但没再发现什么。毛利小五郎那边也没什么收获——居民都说没看见异常,有个老奶奶说三天前晚上听见巷子里有动静,但没看清是什么。
“先回去。”安室透说,“书包和手机是关键。”
回到波洛咖啡厅时,已经下午四点了。安室透让鎏汐先回家,自己留在咖啡厅。鎏汐知道他要做什么——给手机充电,查里面的信息,可能还要联系公安那边。
她没有多问,独自回了公寓。
晚上七点,安室透还没回来。鎏汐做了两份蛋炒饭,自己吃了一份,另一份用盘子扣着保温。八点,门开了。
安室透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神很亮。他脱了外套,看见桌上的蛋炒饭,愣了一下。
“给我的?”
“不然呢?”鎏汐说,“吃吧,还没凉。”
安室透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吃到一半时,他开口:
“手机里没什么有用的信息,通话记录和短信都很正常。但我在相册里找到一张照片,三天前拍的,背景是公园后门的那条巷子。”
鎏汐放下手里的书:“照片里有什么?”
“一个人。”安室透说,“只拍到背影,穿着连帽衫,看不清脸。但美香在照片下面备注了一行字:他又来了。”
“跟踪狂?”
“有可能。”安室透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我已经把照片传给警方了,让他们排查附近的监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和美香失踪的时间很接近。”安室透说,“我怀疑,美香可能拍到了什么不该拍的东西。”
这个推测很合理。鎏汐点点头:“接下来怎么办?”
“等警方的消息。”安室透说,“另外,我让师傅明天再去问问美香的同学,看最近有没有人纠缠她。”
他站起身,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流声中,鎏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在公园,为什么让我去检查灌木丛?”
安室透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来。
“因为你的视角不同。”他说,“我习惯看大局,你更注意细节。而且……”他顿了顿,“我相信你的观察力。”
这话说得自然,鎏汐却觉得耳根有点热。她别开视线,假装继续看书。
“明天你还要去咖啡厅吗?”她问。
“上午去,下午可能还要跟师傅跑一趟。”安室透说,“你如果不想去,可以休息。”
“我去。”鎏汐说,“反正没事。”
安室透看了她一眼,笑了:“好。”
第二天上午,波洛咖啡厅照常营业。快到中午时,毛利小五郎打来电话,说有了新线索——美香的一个同学说,最近确实有个陌生男人在学校附近晃悠,戴帽子戴口罩,看不清长相。
“我下午去学校那边看看。”安室透挂掉电话,对鎏汐说,“你留在店里。”
“我也去。”
“学校那边人多眼杂,你……”
“我可以在外面等。”鎏汐说,“不会打扰你工作。”
安室透沉默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好吧。”
下午一点,两人准时打烊。米花高中离得有点远,他们坐了电车。电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安室透在看手机里的照片,鎏汐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到了。”安室透站起身。
米花高中是所老学校,校舍有些年头了。因为是上课时间,校门口很安静。毛利小五郎已经等在那里,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女学生,看起来很紧张。
“这是理惠,美香的同学。”毛利小五郎介绍。
理惠小声说:“那个男人……我见过两次,一次在校门口对面的便利店,一次在车站。他总是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感觉……很吓人。”
“身高呢?体型呢?”安室透问。
“大概……一米七左右,不胖不瘦,穿着灰色连帽衫。”理惠努力回忆,“啊,对了,他左手手腕好像有纹身,黑色的,像蛇一样。”
“纹身?”安室透追问,“具体什么样?”
“就……从手腕到手背,弯弯曲曲的,我没看清。”
安室透点点头,谢过理惠,让她先回教室。理惠走后,毛利小五郎说:“警方那边也查到了点东西,公园附近有个便利店店员说,三天前晚上,确实看见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在附近转悠。”
“有监控吗?”
“便利店有,但只拍到背影,跟手机里那张差不多。”
线索又断了。安室透眉头微皱,思索着什么。
“我去附近转转。”他说,“师傅,您先回事务所,有消息我通知您。”
毛利小五郎走了。安室透沿着学校周围的路慢慢走,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鎏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在观察。
走到学校后巷时,安室透忽然停下脚步。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其中一幅涂鸦下面,有个很小的标记——一个黑色的蛇形图案,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轮廓。
“是这里。”安室透低声说。
他走近那面墙,蹲下身。墙根处有烟头,不止一个。他戴上手套,捡起一个看了看,烟嘴处有牙印,很深的牙印。
“同一个人。”他说,“紧张时会咬烟嘴。”
他把烟头装进证物袋,继续查看。在墙角的阴影里,他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枚校服纽扣,米花高中的款式。
“美香的?”鎏汐问。
“有可能。”安室透把纽扣也收起来,“她可能在这里挣扎过。”
正说着,安室透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我接个电话。”他说着,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确保鎏汐听不见。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接电话的背影。巷子里很安静,她能隐约听见一点声音——安室透的语气很冷,和平时完全不同。
“……我知道……但这次不行……她不能动……我说了不行……”
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过来,鎏汐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安室透的情绪——他在压抑着什么,声音里带着怒意。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安室透挂掉电话,站在原地,背对着鎏汐。他的肩膀很紧绷,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几秒后,他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他说,“今天先到这里。”
“有线索了?”
“有一点。”安室透说,“但还需要确认。”
他没说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鎏汐也没问。两人走出巷子,回到大路上。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显得正常。
但鎏汐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那个电话,那个冰冷的语气,那个蛇形标记,还有安室透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所有碎片都在告诉她,她正在接近某个危险的真相。
而安室透,正站在真相的漩涡中心。
回程的电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安室透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有些僵硬。鎏汐看着他的倒影,忽然开口:
“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说。”
安室透转过头,看着她。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化为一个很淡的微笑。
“好。”他说。
电车继续向前,车厢摇晃。鎏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安室透接电话时的背影,想起他说“她不能动”时的语气,想起他手臂上渗血的伤口,想起他笑着说“相信我”的样子。
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她想要看清的轮廓。
电车到站了。安室透站起身:“到了。”
两人走出车站,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回公寓的路上,安室透忽然说:
“明天我可能要去办点事,不一定在咖啡厅。”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安室透说,“你正常上班就好。如果……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请假了。”
“好。”
走到公寓楼下时,安室透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三楼窗户。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安室透说,声音很轻,“你会怎么办?”
鎏汐看着他。夕阳的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但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相信你。”
安室透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实,眼角有细纹舒展开。
“那就够了。”他说,“走吧,回家。”
他推开楼门,走进去。鎏汐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家。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有点陌生,又有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