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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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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安室透履行了他的承诺——每天打烊后都送鎏汐回去。
第一天,两人一路无言,只在分别时说了句“明天见”。第二天,安室透在路上买了两个饭团,分给鎏汐一个。第三天,开始下雨。
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泛着微光。鎏汐没带伞,安室透从咖啡厅储物柜里找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伞骨有些旧。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面不算大,安室透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很快湿了一片。
“你不用这样。”鎏汐说。
“哪样?”
“淋湿自己。”
安室透笑了笑:“我是男人,淋点雨没什么。”
这话说得随意,但鎏汐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告诉她,他会承担更多风险。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一点。
快到住处时,雨突然变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风吹得伞面晃动。巷口那段路没有遮蔽,短短十几米,两人快步走过去,衣服还是湿了大半。
“就送到这儿吧。”鎏汐在屋檐下站定,抖了抖头发上的水珠,“你回去小心。”
安室透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他没走,目光在巷子深处看了看。这条巷子鎏汐走了很多次,但今晚格外黑——尽头那盏路灯坏了,只有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石板路。
“我送你到门口。”安室透说。
“不用——”
“用。”安室透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鎏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重新走进雨中。这次安室透走在了前面,伞依旧撑在鎏汐头顶,他自己完全暴露在雨里。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但安室透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扫视着两侧的阴影。
走到一半时,鎏汐停下了脚步。
安室透立刻回头:“怎么了?”
“有人。”鎏汐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巷子前后同时出现了人影。
前面三个,后面两个。全都穿着深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围拢过来,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安室透把伞递给鎏汐:“拿着。”
“你呢?”
“我不需要。”他说着,已经脱下了外套。黑色的夹克被随意扔在墙角的干爽处,他里面只穿了件深色T恤,雨水很快打湿布料,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后面的人。动作很快,手里握着短棍,直劈安室透后脑。安室透没有回头,侧身避开的瞬间抓住对方手腕,反拧,夺棍,顺势一记肘击撞在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地,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另外四人同时动了。
鎏汐扔掉伞,雨瞬间浇透了全身。她抓住从侧面扑来的人,膝盖顶向对方腹部,那人弯腰的瞬间,她的手刀已经切在他后颈。第二个倒下。
安室透那边已经解决了两个。他的打法很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动作,每一击都落在最有效的位置。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流下,滑过脸颊,在下颌汇成水线。他抹了把脸,看向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那人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
“小心!”鎏汐喊出声时已经晚了。
刀光在雨中闪过,直刺安室透。他侧身避开了要害,但刀锋还是划过了左臂。血瞬间涌出来,混着雨水滴落。
安室透的动作停了半秒。不是疼,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鎏汐看见他眼神变了,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下一秒,那个持刀的人已经倒在地上,刀落在三步之外。安室透的脚踩在对方手腕上,力道很大,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人惨叫起来。
“谁派你们来的?”安室透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答。安室透加重了力道,那人叫得更惨。
“我说!是、是有人花钱雇我们……就、就说是给个教训,没说要人命……”
“雇你们的人长什么样?”
“不、不知道……电话联系的,钱放在指定地点……就让我们盯着这个巷子,等一个黑头发的女人……”
安室透松开脚,那人立刻蜷缩起来。他弯腰捡起那把刀,看了看,很普通的款式,刀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他直起身,看向鎏汐。
“你没事吧?”
鎏汐摇摇头。她手臂上被划了一道,不深,但血一直在流。雨水冲淡了血迹,在石板路上晕开淡红色的水渍。
安室透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臂看了看。伤口大约五厘米长,边缘整齐,应该只是被刀锋擦到。
“得处理一下。”他说,“你住处有药吗?”
“没有。”
安室透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个决定:“去我那儿。”
鎏汐想拒绝,但安室透已经捡起外套和伞,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没碰到伤口,只是虚虚圈着。他的掌心很烫,和冰凉的雨水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人怎么办?”鎏汐看向地上呻吟的五个人。
“会有人处理。”安室透说着,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半分钟后,巷口传来车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便服,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残局。
安室透没有解释,鎏汐也没问。两人上了另一辆车——停在更远些的地方,很普通的白色马自达,车牌号她没见过。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香氛味道。安室透启动车子,暖气打开,很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他脱掉湿透的T恤扔到后座,从储物箱里拿了件干净的套上。整个过程很自然,鎏汐别开了视线。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公寓楼下。地段不算繁华,但也不偏僻。安室透带她上了三楼,开门,开灯。
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大,但东西很少。客厅里只有沙发、茶几和电视柜,厨房是开放式的,厨具摆放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的书架,满满当当全是书,大部分是法律和刑侦类的。
“坐。”安室透指了指沙发,自己走进卧室,很快拿着医药箱出来。
他在鎏汐身边坐下,打开医药箱,取出酒精、棉签和纱布。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些。
“可能会有点疼。”他握住鎏汐的手臂,棉签蘸了酒精,轻轻擦在伤口上。
确实疼。鎏汐咬住下唇,没出声。安室透的动作很轻,但很稳,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包扎完,他没立刻松开手,而是用拇指在纱布边缘按了按,确认贴紧了。
“另一只手。”他说。
鎏汐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右手,手背。”安室透指了指,“三天前擦伤的地方,绷带湿了,得换。”
鎏汐自己都快忘了那处小伤。她伸出手,安室透小心地拆开湿透的旧绷带,重新消毒包扎。这次动作更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全部处理完,他收起医药箱,起身去厨房。很快传来烧水的声音。
鎏汐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房间很整洁,整洁得不像有人常住。茶几上没有杂物,电视遥控器摆在固定位置,连书架上的书都按高度排列。唯一有点生活气息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
安室透端着两杯热水回来,递给她一杯。他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茶几,谁都没说话。
热水烫手,但很舒服。鎏汐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她看着安室透,他正低头检查自己手臂上的伤——那道刀口比她想象的深,皮肉外翻,血还在渗。
“你该处理一下。”她说。
安室透抬头看她,笑了笑:“没事,习惯了。”
他从医药箱里翻出针线——真的是缝针用的那种。鎏汐愣住了。
“你会自己缝?”
“不然呢?”安室透已经用酒精给针线消毒,动作熟练得像外科医生,“去医院的话,会有记录。有些伤,最好别让人知道。”
他说得很随意,但鎏汐听懂了。她看着他把针穿进皮肉,一针,两针,手很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血顺着针眼渗出来,他用棉签擦掉,继续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针线继续移动。安室透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用酒精再次消毒,然后贴上纱布。整个过程,他没说话。
处理完伤口,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灯光下,他脸上有明显的疲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鎏汐的目光落在他喉结下方。
“我不会伤害你。”安室透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相信我。”
这句话他说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在咖啡厅厨房,语气带着试探。这一次,只有疲惫和坦诚。
“你是谁。”鎏汐说。
安室透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最后归于平静。
“我是波洛咖啡厅的服务生。”他说,“偶尔也做侦探。”
“还有呢?”
“还有,”安室透笑了笑,“一个想保护你的人。”
这个回答避开了所有重点,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鎏汐没有追问。她放下水杯,站起身。
“我该走了。”
“雨还没停。”
“没关系。”
“有关系。”安室透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雨很大,而且那些人可能还有同伙。今晚留在这里。”
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询问。
“我睡沙发。”安室透从卧室里拿出毯子和枕头,“你去卧室。衣柜里有干净的衣服,可能大了点,将就一下。”
鎏汐犹豫了几秒。理智告诉她该走,但身体很诚实——她浑身湿透,伤口刚处理完,外面的雨确实越下越大。
“明天一早我就走。”她说。
“好。”
浴室里,鎏汐洗了个热水澡。安室透给她的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运动裤,确实大了,袖子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脖颈和锁骨露在外面,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走出浴室时,安室透已经铺好了沙发。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正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
“吹风机在抽屉里。”他没回头。
鎏汐找到吹风机,坐在沙发上吹头发。嗡嗡的声音充斥在房间里,掩盖了其他声响。吹到半干时,她关掉吹风机,发现安室透已经坐在了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你的伤,”鎏汐说,“真的不用去医院?”
“不用。”安室透合上书,“这种伤,睡一觉就好了。”
“你经常受伤?”
“做这行的,难免。”
鎏汐沉默了一会儿:“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人,是谁?”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书,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一个麻烦的客人。”
“她在试探我。”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身边。”安室透走回来,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沙发旁,低头看着她,“鎏汐,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安全。”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鎏汐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今晚那些人,不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是冲我来的。”
安室透的眼神暗了暗:“我知道。”
“所以我有权知道。”
两人对视着。雨声敲打着窗户,房间里暖黄的灯光在安室透脸上投下阴影。他最终叹了口气,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和鎏汐隔着一人的距离。
“那个女人,叫贝尔摩德。”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她属于一个组织,那个组织……很危险。”
“她怀疑你?”
“她怀疑所有人。”安室透揉了揉眉心,“你的出现太突然,没有过去,没有身份,身手又好。她自然会注意。”
“所以今晚的事,可能和她有关?”
“可能。”安室透顿了顿,“也可能不是。组织做事有组织的风格,雇街头混混不是他们的习惯。但贝尔摩德……她有时候会按自己的喜好来。”
鎏汐消化着这些信息。她想起贝尔摩德袖口的黑玫瑰刺绣,想起她试探时指尖的力道,想起她离开时压在杯底的那张纸钞。
“她给你留了什么?”鎏汐问。
安室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钞,展开。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迹优雅:
“看好你的小野猫。”
鎏汐看完,安室透已经把纸钞重新折好。
“我会处理。”他说,“你只要记住,离她远点。如果她再出现,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交给我。”
这话说得强势,但鎏汐听出了里面的保护意味。她点点头。
“睡吧。”安室透站起身,“明天还要上班。”
他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玄关一盏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下,鎏汐看见他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手臂枕在脑后。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卧室比客厅更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台灯和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日本刑法典》,书页里夹着便签。鎏汐躺到床上,被子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安室透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睡不着。
窗外雨声渐小,但还没停。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画面:雨中的刀光,安室透手臂上的血,缝针时平稳的手,还有他说“相信我”时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客厅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起身,倒水,然后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外。停了几秒,又离开了。
鎏汐闭上眼,这次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雨停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起床,换回自己的衣服——已经洗干净烘干了,叠好放在卧室门口。
客厅里,安室透已经起来了。沙发收拾整齐,毯子叠好放在一旁。他正在厨房煎鸡蛋,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空气里有咖啡和黄油的味道。
“早。”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就好。”
早餐是煎蛋、吐司和咖啡。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安室透手臂上的纱布换了新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吃得很慢,偶尔看一眼窗外。
“今天不用去咖啡厅。”吃完后他说,“我请了假,你也在家休息一天。”
“我没——”
“你需要休息。”安室透打断她,“伤口虽然不深,但最好别沾水。而且,我们得谈谈。”
他收拾完餐具,给两人重新倒了咖啡,然后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
“昨晚那些人,我查过了。”他说,“确实是被雇来的,雇主身份不明,但付款方式很专业,用的是海外账户,追踪不到。”
鎏汐等着下文。
“短期内,你应该不会再遇到类似的袭击。”安室透继续说,“但贝尔摩德注意到你了,这很麻烦。她不会轻易罢手。”
“所以?”
“所以你需要一个身份。”安室透看着她,“不是临时工,不是黑户,是一个可以查到的、合法的身份。这样至少能打消一部分怀疑。”
鎏汐心脏跳快了一拍:“你能做到?”
“我可以试试。”安室透说,“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一些事——关于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鎏汐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咖啡在杯子里慢慢变凉,窗外的鸟开始叫。最终,她开口:
“我不记得了。”
安室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米花町,身上没有证件,没有钱,只有这身衣服。”鎏汐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但我记得怎么打架,记得怎么生活,也记得……”她顿了顿,“记得怎么做蛋炒饭。”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真话是她确实不记得穿越前的具体身份,假话是她记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但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坦诚。
安室透看了她很久。他的目光很锐利,像要穿透她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按这个说法。你是意外失忆的流浪者,我在兼职点遇到你,看你身手不错,介绍你来咖啡厅工作。其他的一概不知。”
“贝尔摩德会信吗?”
“她不会信。”安室透喝了口咖啡,“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可以对外说的故事。剩下的,交给我。”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保护她是天经地义的事。鎏汐心里那处松动的地方,又扩大了一点。
“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安室透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因为,”他说得很慢,“我不想看你受伤。”
这不是全部理由,鎏汐知道。
阳光彻底照进房间时,安室透起身去洗碗。鎏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安室透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她身边。
“今天别出门。”他说,“冰箱里有吃的,饿了就自己弄。我晚上回来。”
“你要去哪?”
“去处理一些事。”安室透穿上外套,“手机在茶几上,有事打第一个号码。如果有人敲门,别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鎏汐。”
“嗯?”
“在家等我。”
门关上了。鎏汐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她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很旧的款式,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零”。
她握住手机,塑料外壳被握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