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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白米温情引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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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儿叶薰才想起来,问道:“辛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你先坐下来休息。”辛夷顺手接过叶薰的行囊。
叶薰走进屋里,发现这里不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桌案上没有一丝灰尘,被褥也已经换上了新的,各种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也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啊首先走到爹娘的灵位前,虔诚地敬了三炷香。香炉里已经有了几根香笄,默默祭拜,发红的眼眶再次湿润起来,心中一抹暖意划过。
“叶薰,你终于回来了!”一个洪亮的嗓音从屋外传来。
叶薰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是郑伯,他挑着一个沉甸甸的担子走进了院子。
郑伯一把担子放下就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满脸愧疚,后悔地说道:“我险些将辛夷害死。”
“啊,发生什么事情了!”叶薰望向辛先生,满脸担忧着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受伤,上次铃铛莫名地响起就让叶薰感到特别的不安,果真是出了什么事情。
辛夷摆了摆手,抓住叶薰翻看他身上的手,宠溺地说道:“我没事,”转而流露出担忧的神色,“郑伯很那天很可能被魊控制住了,幸好铃铛的声音催眠了他,想害我的另有其人。”
一旁,郑伯将担子上覆盖着的麻布掀开,担子里赫然装着的是两大袋白花花的大米。
郑伯说道:“叶薰,我也不知道你此次在家待多久,我先给你送来这么多,不够的话我再给你送来。”
“啊!郑伯,这些大米你都要给我吗?这些米……”叶薰不敢相信地惊讶道,同时又充满了疑问。
在这个旱情严重,饥荒肆虐的年头里,几乎所有普通人家都是靠吃野菜啃树皮度日的,这些米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一个靠着种田为生的农民手里。
空气中一阵沉默。
叶薰无法做到坐视不理,他虽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向郑伯,那双波光粼粼的杏眼无声地说着忧虑。
“好了,叶薰,你也别再多想了。”郑伯劝说道,“现在辛夷在你身边我也就放心了,世道不太平,这回回来就别再出去了,外面终究没有川芎安全,在这儿乡亲们都会照应你,可在外面……人人自危。”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世道是不太平,旱灾,饥荒,瘟疫,任何一场灾难都可以将人打倒,可若是一味躲藏,一味逃避,那人们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叶薰摇了摇头,说道:“郑伯,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和照顾。”
看到叶薰的态度,郑伯也没再强求,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好好的,就可以了,临走看了两人一眼,就拾起担子匆匆走了。
辛夷弯腰捧起一把米,随后松手,那些米就像流水一般,从指缝间滑落,悠悠说道:“芸芸众生,每个人表达爱意的方式不一样,郑伯是真的把你当成他的孩子了。”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既然脚踩在这片土地上,何须像那陌上的尘土一般独自飘零。
归属感——是对爱的回应,叶薰感受到了。
辛夷又转向那两袋米,说道:“叶薰,我不想随意去揣测一个对你那么好的乡邻,但叶薰,郑伯身上藏着危险我必须得告诉你。”
“郑伯对我的好我知道。”叶薰感恩地说道,但同时他也知道,“川芎长不出这么好的米,颗粒饱满,晶莹透亮。”
他曾在一些高门小姐施粥布饭时见过,也在以人为食的胖子家见过,这种米不是一个百姓吃得到的米。
“郑伯驴车的夹板里藏着一把精心养护的砍刀,即使被控制,普通人身体僵硬也没他那游刃有余的身手,他绝不是一个农民一样简单。”辛夷回想起那天的情形和一些细节。
“砍刀?”叶薰陷入了沉思。
可郑伯,叶薰一直是知道他的,即使自己从前没见过,也在爹娘的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世代在川芎这片土地上劳作,除了种田外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本事,就像爹娘剪窗花一样,做着再普通不过的活来维持生计。
郑伯身上的种种疑点,促使着叶薰不得不联想到爹娘身上。
爹娘唯一的生计就是剪窗花,可是叶薰从前没想过一个问题,爹娘的窗花卖给谁?家里有一间专门用来堆放红纸和窗花的房间,叶薰从没见过爹娘拿出去卖过,也没见一个人来买。
他们的钱是从哪来的?他们的粮食又是从哪来的?
饭食上从来都是清粥小菜,十几年都是这样,可爹娘从来没有让他去做过什么生计来补贴家用。
川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叶薰抬头看向辛先生,脑子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辛先生,我现在要立马去一个地方,你能不能去州府调来一份川芎所有村民的档案?越详细越好。”
“当然。”辛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而叶薰则去到了瑞瑞家。
原本在屋子旁还安静飘荡的游丝一下子就聚到叶薰的身边,试探着攀附到他的身上,亲昵地打转。
“叶薰,你回来啦。”瑞瑞祖母苍老的声音响起,颇有神采地看向叶薰。
“是,回来了。”叶薰应到神色严肃了起来,“我想向您问点事情。”
瑞瑞祖母爽快答应了:“问吧。”
她知道总有一天,叶薰会知道关于川芎这么多年来隐藏的秘密。
叶薰只听着苍老声音极其平静地道着残酷的真相。
“从我们祖上开始,川芎人一直是以盗劫和抢劫为生的,不论男女为口吃的,手上都沾着血。到我们这辈,也就是到了你爹娘,你郑伯那辈,善使铁器,你爹娘的剪刀,你郑伯的那个大砍刀,刀下的亡魂不计其数。
“我们干的最后一票是找到了传闻中的不败春城,并且洗劫了它,我们还捉住了企图从不败春城中逃走的人,从他手上抢下了你。”
叶薰听着瑞瑞祖母的话直冒冷汗,双手颤抖,自己最亲近的人居然是女王阿诺口中闯入不败春城的强盗,是杀人如麻的恶魔。
看似充满着平和善良气息的村庄,居然是一群强盗的老巢。
辛夷将档案带回,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上面记录了川芎的人口户籍。
里面只字未提村民们的祖辈从事什么工作,也没有一个关于先祖的详细介绍,瑞瑞祖母说的都是真的。
还有一个值得让叶薰注意的人,是杨族长,杨先,祖籍在霓鸾州,曾官拜正一品大学士,后又至川芎担任族长。
这么看来,他不像是川芎的族长,更像是一个管理这些强盗的狱卒。
辛夷说道:“坤元一年的时候,为了庆祝新皇,也就是萧肃的登基,作为前朝老臣的杨先在弥岳寺举办了一场祭天仪式,从山上到山下聚满了人,可地震使得山体结构发生巨大破坏,山体轰然之间倒塌,河水泛滥,周边地区也受地震影响,间接导致八十三万人死亡。”
叶薰记起来了这件事,在风白鸟借给他的史经中有记载,“坤元一年,弥岳寺顶山鸣,河清数日,官吏军民压死八十三万人有余”。
辛夷又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霓鸾州大部分世家大族中的掌权者辈分都不高吗?”
叶薰摇摇头。
“因为那场祭天仪式,各大家族中的家主大都到场了,褚木的父亲褚家家主,上官家的家主,和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贵族的掌权者都丧生于此。江家家主江煜绝不屑拥立新王,逃过一劫,可没想到最终还是被杀死了。”
杨先就这样被贬来看管这一群随时可能会丧失人性的极端分子。
辛先生此番话在引导着他,高高在上的帝王似乎成了幕后最大的赢家。
叶薰拿着那个档案袋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咧着嘴揉了揉自己被粗糙的纸张敲得泛红的额头,“嘶”,对待自己下手有点不知道轻重。
“别这样。”辛夷心疼地说道,握住叶薰正在粗暴对待自己额头的手,白皙的皮肤已经被揉得通红,细丝般的血似乎将要透过皮肤渗出来。
他贴得很近,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叶薰的颈侧,清冷的嗓音带着若有若无的沙哑和喘息。
叶薰不敢动弹,任凭辛夷抓着自己的手,耳垂通红像要滴血似的,声音颤抖着,用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回应道:“好……好的……我知道了。”
“嗯?”辛夷带着轻声的笑,似是宠溺地等待着叶薰的话语。
他冰冷的指腹抚摸在叶薰的额头上,又转向通红的耳垂,还没等叶薰反应过来凉意,随即又快速放下,像风拂过一般不留一丝痕迹却又抚慰心灵。
“手……手……放下……”叶薰嗫嚅着说道。
白皙的手臂被举过头顶,叶薰像被提起来般努力踮起脚尖,想去阻止辛先生过分的举动,可奈何另一只手上还拿着档案袋。
“唰唰”的,叶薰拿着档案袋的手在空中飞舞,纸张划破空气的阻碍,发出特殊的声音。
湿热的环境,煤油灯发出幽幽的光,伴着屋外的早蝉鸣叫。
辛夷将叶薰的手放下来,被抓着的手腕上已显现红痕,娇嫩细腻,有种异样的美感。
“别再干伤害自己的事情了。”辛夷说道,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仅仅是想告诉叶薰这句话。
叶薰下意识想摸一下额头,还没有碰上就放了下来,不知所措,呆呆地回答着辛先生:“哦,好。”
“唉”,辛先生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衣服的摩擦声响起,可叶薰不敢抬头看辛先生在干什么,发热的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手指揪着衣服上下纠缠。
冰凉的触感覆盖住额头的伤口,一阵药香传到叶薰的鼻尖。
叶薰正欲抬头看,就被辛先生制止住了:“别动。”
额头上除了能感受到冰凉的药膏还有辛夷指腹的温度,像云朵般令人飘飘欲仙,整个人像是混乱的一团。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万物都在为此静默。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鸣虫皆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