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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饿死骨反为酒肉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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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声音如此熟悉,熟悉到只听到这个声音,叶薰眼眶里的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声音的主人温柔地拭去叶薰面颊上晶莹的泪水:“别哭了,我在这儿呢。”
“辛先生,辛先生……”叶薰嚎泣不成声,数日以来痛苦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辛夷轻轻将叶薰搂入怀中,轻拍着叶薰的后背,清冷的嗓音透着无限的柔情:“和我说说吧,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叶薰回忆起那个正午,在将要离开那个城镇的时候,那个胖子又一次派人将叶薰“请”到了他的府邸,一道道色泽鲜艳的菜肴摆满了整张八仙桌,望而生津,香气扑鼻。
胖子出乎意料好声好气地招待自己,请他上座为他斟茶,笑哈哈地说道:“前些日子是我昏了头,本来是想着请您作客的,说着说着就动了不该动的念头,今天这桌菜就当是我给您赔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吧。”
叶薰看着桌上的食物,即使饥肠辘辘也没有动一筷子,对着胖子冷冷地说道:“你将这些菜去送给府外那些真正需要的人吧,我是不会吃的。”
那胖子一拍脑门,说道:“当然可以啦!不过大人,有一道菜我猜您肯定没吃过,您只要尝一口,别管是桌子上这些食物,我后厨那些都可以一并送给他们!”
那胖子滑稽地站起来,拍了拍手,喊道:“呈上来吧!”
将菜肴端上来的,是那天将他叫住,却什么事也没有说的那个老人家。
他看上去似乎胖了一圈,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脸色也红润很多,脸上也没有了那种愁苦的表情,精神极了,更确切来说是亢奋。
“这是我府上最好的大厨,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您快尝尝吧!”胖子介绍道。
原来是大厨啊,难怪指缝中有黑灰,叶薰看着这个老人家想着。
那个老头认出了叶薰,笑哈哈地说道:“大人又见面了啊?”
他似乎看出了叶薰眼中的疑问,说道:“上次我想请您把我引荐给庞大人,不过怕太麻烦您了就没说,幸好庞大人赏识我,我才有机会给庞大人做厨子。”
这胖子还是个有善心的人?叶薰看着眼前这两个笑着的人想道。
“大人,您快尝尝吧!我保证您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菜!”老人家似乎对自己做的厨艺很自信,拍着胸脯打包票招呼着说道。
叶薰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一道菜,才让老人家那么有自信。
掀开餐盖,入眼是一大块表皮烤得焦脆的,淋上了酱油和冰糖熬成的汤汁的肉,细看之下,这块肉没有一点肥肉,层次分明,带有一定的胶质感,松软不散。
叶薰也不想辜负老人家的一片好意,推辞不过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肉,汁水在筷子间四溢。
当他将要把肉放入口中之时,叶薰用余光看见了胖子脸上隐晦的,得逞的笑意,还有那个老人家兴奋到涨红了的脸。
叶薰脑中立刻发出警报,惊觉地看着将要入口的肉,想起从前那块被白衣姑娘丢在地上的桂花糕,危险总是隐藏在诱惑的背面,是蜜糖,亦是毒药。
莫非有毒!
这是叶薰的第一反应。
在胖子和老人家的眼神中,叶薰缓缓放下了筷子,他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既可以检测这块肉有没有毒,也可以不让老人家的一番心意白费。
“大人,您怎么不吃了?”老人家抠着自己的手不安地说道,“难道是我做的菜您不满意?”
胖子也是一脸不满,神色顿时拉了下来。
叶薰微笑着告诉老人家:“不是的,我就是在想,这样不合礼数,我为客,庞大人为主,难道不应该让庞大人先尝这第一口吗?”
听到叶薰这么一说,胖子和老人家这才恢复了笑容。
胖子笑呵呵地拿起筷子,说道:“既然大人想让我尝这第一口,我就不推辞了。”
他夹起肉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吧唧着嘴说着“美味,真是太美味了”,脸上尽是满意的神情。
叶薰这才放下心来拿起筷子夹起刚才放到嘴边还未动过的肉。
“这肉我一般不给旁人吃,为了招待大人您,我这才特意拿出来的。”胖子回味着肉的滋味,拍着自己的肚皮懒散地说道。
可正是这句话,让叶薰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饭厅里静悄悄,侍从们皆低着头,重重地把头埋在胸口,安静得诡异。
这肉!这肉是什么肉?猪肉!羊肉!牛肉!还是别的什么肉。
叶薰颤抖着手将夹到嘴边的肉放下,一筷子拍在桌子上,阴沉着脸,第一次感觉到那么怒不可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这是什么肉!”
胖子看着叶薰的样子,猥琐地哈哈大笑,一筷接着一筷往嘴里塞肉,吃得油光满面,接着摇摇晃晃站起来,拿着筷子指着叶薰的鼻子怪叫道:“这是什么肉?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肉?哈哈哈哈哈……”又将筷子缓缓移向那个老头,“你快跟大人说说,这是什么肉。”
这一次叶薰看清了,这个老头脸上激动又兴奋,泛着潮红,变态到令人恶心想吐,喘着粗气道:“这是两脚羊的肉,这两脚羊最好吃的部位当是上肢,具体是腕部到胳膊肘这一块。口感细腻爽滑,比豆腐脑还嫩!”
浑浑噩噩,叶薰出了庞府他这才发现,人正在吃着人,似乎不是一件奇怪的事,相反,他愤怒的反应才是最令人感到奇怪的。
叶薰抽噎着说完了在庞府的经历,逐渐冷静下来,哭红的眼睛显得格外可怜,埋在辛先生肩头的衣衫中,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辛先生,我错了,从前我和你说过‘我们都可以好好生活下去的’,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彻底错了!”
“不,你没错。”辛先生斩钉截铁地说道。
叶薰的眼里射出悲喜,夹着惊疑的光,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欲言又止,只发出了一声惊呼:“啊?”
辛夷伸手摸了摸叶薰的头,带着无限包容的微笑说道:“你没错,是我错了。”
又接着说道:“我曾觉得这注定是一个要走向灭亡的时代,是你的出现带着我离开满是海市蜃楼的沙漠。”
叶薰不懂,脑海中一幕幕都是鲜血淋漓的乱想,耳边一声声都是撕心裂肺的喊叫,自己当初的话显得是格外的幼稚。
“我真的没错吗?”叶薰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么难看,哭着笑着,斗争着挣扎着,如果非要有一个形容的词,那叶薰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纸。
“叶薰,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辛夷捧起叶薰的脸,用饱蘸着深不见底幽邃的眼睛注视着叶薰,用极淡的音量娓娓道来着一个极冷的故事。
“从前一个小男孩,他幼时被逃难中的家人丢弃,从小无父无母,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但他很聪明,凭借着出口成章的本事养活自己,从小自命不凡,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没有他解决不了的。”
“他又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能赏识自己的老人,收他做了徒弟,他再也不用过着无人陪伴的日子了。又奇迹般的,他年仅十六岁连中三元当朝为官,以为自己有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的能力。”
“呵。”辛夷嘲讽地笑了笑,问道:“叶薰,你是不是觉得他太狂傲了?”
叶薰与辛先生离得极近,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这个问题不像是在问叶薰,反而像是在问辛先生他自己。
“我也觉得他太狂了,太傲了。”辛先生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接着他又笑着,毫不在意道:“不过,残酷现实很快就给他上了一课,他遭到了人生当中最惨痛的失败。”
不过叶薰觉得在那笑容背后藏着以往见不到的,海水浸没般的悲伤,心痛而又窒息。
“他竟然想要颠覆维系了几个世纪的制度,创造一个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的世界,可无一人站在他的身后,无人愿意主动提起他的名字。”此话一出口,那股澎湃的海水掀起万丈巨浪,拍打到礁石上,是消亡前最后的热烈。
叶薰看着辛先生眼里的那抹从未见过的哀伤,轻声问道:“原因是什么?”
“他太相信人心了。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自己一样,想要去改变。谁会想去改变呢?”
“万人之上的帝王不会想去改变!矜功恃宠的权臣不会想要去改变!贪得无厌的商人不会想要去改变!还有那被欺压鱼肉的百姓,他们会想要去改变吗?
“不!他们起先是想要去改变的,之后他们明白了,他们无法改变,又将自己身上所遭受的痛苦成倍加诸于那些不如他们的人身上!”
辛先生的眼似深不见底的深潭,隐匿着看不见的漩涡,想要将一切都吸进去那般,透着危险与诡谲。
叶薰直视着辛夷的眼睛,正如辛夷直视着叶薰的眼睛那样,烟雨朦胧中夹杂着柔光,含蓄而无声。
辛先生又说道:“他太骄傲了,之后他便辞了官,选择了逃避,他有一首诗,世人无人能懂,却无人不想写出这样的诗,真是讽刺。”
“是……《江南赋》吗?”通过辛先生的讲述,这是叶薰唯一能想到的诗。
答案也确是如此。
辛先生笑着,笑容中透着哀伤:“是的,叶薰,你猜得没错,是《江南赋》。”
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传入叶薰的耳朵:“
服于义而未沬,牵于俗而芜秽。
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曰‘魂兮归来。’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
曰‘魂兮归来。’
华容前兰膏明烛,
高堂上翡帷翠帐。
曲池边坐堂伏槛,
大苦咸酸辛甘行。
曰‘魂兮归来。’
湛湛江水,上有枫。
目极千里,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这是叶薰第一次听辛先生念起这首诗,浑然天成,他的声音仿佛赋予了这首诗灵魂。
他又接着说着:
“叶薰,告诉我,你在哭什么?”
“是旱灾吗?”
……
“是流民吗?”
……
“是魊吗?”
……
“那是什么?”
“人人都说‘魂兮归来’的可怖,他们真的懂‘魂’是什么吗?”
“不是魊,而是人心啊……欲望永无止境,尤其是在这个灾祸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