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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饿死骨反为酒肉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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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霓鸾州正值暮春初夏时节,花渐疏,绿意浓,街上行人皆已换上薄衫,又是一番崭新的面貌。
这日,人人都得了知风老爷的死讯。
无一人不拍手叫好,风家这一颗毒瘤终于遭到了报应,殊不知这只是风暴来袭前最后的一抹平静。
这只是一个开始,霓鸾州怕是要变天了。
当晚,辛夷正准备宽衣睡下,感觉到有一股危险的气息在靠近,果然,片刻后,一支利箭突然飞来,上面携了一张纸,赫然是一段威胁:
明日卯时,城郊,以茶会友,不见不散。
是谁想要见自己?此行凶险,这鸿门宴却不得不赴。他素来不参与到那些纷争中去,恐怕有人早已派人暗中监视他了。
次日来到城郊,便有守卫携兵器大喝道:“来者何人!擅闯者格杀勿论!”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陛下萧肃要见他,又何必大费周折。
他还是不够了解这个阴晴不定的陛下啊。
“让他过来吧。”萧肃的声音传来,守卫听后立马放行。
柳树下,池塘边,帝王早已等候多时。
辛夷虽知陛下有意恢复从前情谊,但往事如烟,与他之间就像是两个相背在独木桥上行走的人,遂对皇帝行了君臣大礼,便不再妄动。
萧肃知他一向恪守君臣之礼,便也没有提起往事:“爱卿平身,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霓鸾州之外灾祸横行,孤正需要有你这样的人助我一臂之力。”
“臣何德何能。”辛夷谨慎答道。
“朕这便派你出巡九州,履行职责,择日启程。”
显而易见,萧肃并不希望自己留在霓鸾州,借着这个机会将他赶走,一场腥风血雨将降临霓鸾州。
君命不可违抗,辛夷接旨后,便准备退下,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愣了神。
“叶薰,是叫这个名字不错吧,听说褚木为了维护他,在赏花宴上将人都得罪了个遍,此人必是祸患,你还是和他走远点吧。”萧肃的眼底泛着寒光,说罢,便让守卫将他送至马车上。
马车轱辘转动,马蹄嗒嗒作响,萧肃要对叶薰做什么吗?
辛夷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脑海中不断闪过叶薰的音容笑貌,初入苦樟书院带着稚气,赏花宴上的重逢,对他说“魂兮归来”很美,风府离别前那双不舍的眼睛……原来不知不觉中,叶薰已经是他命运中如此重要的存在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辛夷坐在马车上,形容有些恍惚,望着马车外往来进出城池的行人,皆有说有笑,三五成群,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前所未有地想要与叶薰相见。
忽然,对面的树下经过一个熟悉的人影,辛夷呼吸一滞,便急忙叫停了马车。
苍老的声音掀开马车的帘子进来:“乐山惹人怜,旅鸟栖凡地。不问残歌处,求全心定慈。叶薰这一首诗写得妙啊,有你当年的风采。”来人便是辛老。
“师父。”辛夷担忧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你看起来有些心事。”辛老坐到他身边,捋了捋胡子问道。
“学生无非心系天下苍生。”
“恐怕是因为一个人吧。”辛老说道。
辛夷感叹于老师的敏锐,只得承认:“是。”
辛老看着这个一手教育长大的孩子,能让一贯处变不惊的人如此忧虑,想必这个人对他相当重要,随后神色了然:“是叶薰吧。”
辛夷面颊微烫:“是他,老师。”后又问道:“如果陷入两难的境地,该怎么做?”
“绝处逢生。”
辛夷将辛老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好啦,我这老头子也是时候退场了,接下来的世界属于你们年轻人了。辛夷,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辛老说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辛老走后没多久,空中突然下起了雨,伴随着阵阵雷声,荡涤了一切尘埃。
辛夷没有放下窗帘避雨,反而任由雨水飘落进马车内,空气里充满清新的味道,这场好雨洗净了辛夷多日来的郁结。
翌日,帝王的守卫在霓鸾州边境将辛夷放下马车,他收拾好行装,远离此地。
没走一会儿,一个农人驾着驴车走过,看样子也是刚从霓鸾州驾车离开,问辛夷:“要去哪啊?要不要老夫我载你一程?”
这个农人正是郑伯。
辛夷见他淳朴热心,便也不推辞,刚要上车,悬在腰间的铃铛却突然响了起来,辛夷警觉,郑伯突然露出凶狠的神色,拔出了刀便要砍向他的面门!
辛夷摇晃铃铛,郑伯像是被催眠了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瘫倒在地。
他看着倒地的郑伯,神色凝滞,郑伯被魊控制了,而他的铃铛刚好可以让魊的力量无效化。
很久之后,郑伯清醒了过来,晃着身体撑在驴车上站起来,嘴里嘟囔着:“怎么回事,怎么倒在地上了?”
辛夷见状扶起郑伯:“您没事吧?”
郑伯摆摆手:“哎呦,这条路我每隔半个月就走一趟,怎么今天碰上这种事,真够倒霉的。”
辛夷听了这话,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霓鸾州里有人想要自己死,特意计算好时间和地点,不过他失算了。
“那老伯我,先告辞了,我还得去鹤望州。”
郑伯听到这个名字说道:“我正要回鹤望州,不介意的话我带你过去吧。”
腰侧铃铛微动,郑伯见到铃铛惊讶道:“这铃铛怎么你也有一个?”
辛夷看向郑伯,说道:“这是我老师给我的,世上仅有两枚,另一枚在我的一位朋友身上,您是在哪见到的?”
郑伯解释道:“我认识一个孩子,他爹娘离世后给他留下了一枚铃铛,和这枚一模一样。”
“您说的孩子,不会就是叶薰吧?”辛夷感到不可思议。
郑伯说道:“对!就是叶薰!”
就这样二人坐着驴车一同前往鹤望州……
千里之外,叶薰在冰川上遇到了一支雪橇队,随着他们一起,很快离开了极地。越走气候越温暖,逐渐从冰雪变成了土地,路上的植被也多了起来。
到了安全的地方,叶薰和雪橇队分别,突然,叶薰的铃铛响了起来,他感到一种危险正在靠近,会是谁?护好袋子里的漱金和葡萄泪,叶薰警惕四周,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叶薰想起铃铛的异常,会是辛先生遭遇危险了吗?他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一边想着,叶薰继续赶往前方的城镇。
越往南走,暑气越重,大概是在斯塔塔夫州待久了的缘故,还没到立夏,叶薰就觉得燥热难耐,他一路上都在减少衣服,还是赶不及气温的上升。
路两旁,本应有着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和绿油油的水稻,可叶薰看到的只有大片大片的荒地,还有在田埂旁结满蜘蛛网无人使用的犁辕和水车。
城镇中皆是寂寥一片,像是无人居住般荒凉。
汗流浃背,口干舌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叶薰想着找一家饭店歇歇脚,可走了半天也未见一家开着门。
叶薰在前面看见了人,六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抬着一架轿撵,上面懒懒散散斜躺着一个怕是有二百五十斤有余的胖子,后面还跟着两个抬着沉甸甸箱子的奴仆。
轿攆晃晃悠悠,但速度很快地抬了过来,叶薰想躲也躲不掉。
上面的胖子满脸横肉,小小的眼睛打着转溜,伸出手指,指着叶薰一字一顿,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你,谁?”
叶薰并不想回答他,这个胖子给了叶薰一个很不好的印象,傲慢又无礼。
不知是胖子想到了什么,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又滴溜转了两圈后,慌慌张张叫大汉把轿攆放下来,连滚带爬,驮着满身的赘肉,一步一颠,冲到叶薰的面前。
一反刚才,谄媚的笑容挤在脸上,胖子提头弓腰地说道:“您是褚府赏花宴上的那位大人吧!”
看着胖子油腻的神情和不断想攀附的语气,叶薰顿感一阵恶寒,不断躲避,问道:“你认识我吗?我好像没有在赏花宴上见到你?”
胖子顺着杆子往上爬说道:“像您这样的大人物没看见我很正常。”
他又极力邀请叶薰去他府上作客,这明显是不怀好意的邀约,叶薰百般推脱也扛不过他的拉扯邀请。
去胖子府上的路上,胖子想让叶薰坐上轿攆,叶薰回绝了他,他也丢下了抬着他的轿攆,和叶薰一样在地上走,不断嘘寒问暖,让人感到非常的不适。
叶薰注意到了,城镇中原本那些大门紧闭的房屋纷纷翕开一条缝来,一双双高度紧绷的眼睛窥伺着看向他们。
一个来回踱步身形消瘦的老头也停下了脚步,像鹿,紧绷着身体,向四周眺望,警觉地盯着随时会威胁到自己的敌人。
一进府门,胖子就吩咐府中的下人去厨房准备好酒好菜,一坐上饭桌,端着盘子的侍女鱼贯而入。
松鼠鳜鱼,狮子头,白斩鸡,文思豆腐,馒头,春卷,还有两道汤,一碟裹满白糖的油糍。一顿两个人的饭菜,是难以言说的丰盛。
叶薰只要了一杯凉水,吃了包袱中自带的干粮,没有动一下筷子。
胖子看着满桌冒着热气,但未动一筷的饭菜满脸尴尬,但还是打着哈哈,恭维说道:“大人就是大人,和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就是不一样。”
接下来叶薰说的话直接打了胖子的脸,“我不是什么大人,但你这一桌的饭食未免太过奢靡。”
胖子脸上挂不住了,黑着脸叫来下人将这些饭菜全部撤了下去,有的没的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闷热的房间里,蚊虫烦扰,下人从地窖里搬来冰块,阵阵凉意袭来,胖子长舒一口气,将话绕回到他真正想说的地方。
“大人,不知你可否在府上多停留几日,我必定重金相谢”胖子搓着双手,巴巴地看着叶薰,等待回复。
可叶薰的回复显然不能让他满意:“抱歉,我还得赶路。”
“什么!”胖子惊叫起来,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脸色涨红,脸色暴怒。
他反应过来自己情绪太过激动,又一脸谄媚地看着叶薰,但消失了一开始的讨好的笑,说道:“大人,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胖子越说越激动,从位子上站起来,撑在桌子上,将桌子震得摇摇晃晃,颐指气使地指着叶薰的鼻子叫道:“我好吃好喝招待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让你帮点小忙你都不愿意!”
叶薰冷眼看着胖子,没有说话,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铜板拍在桌子上,冷漠地说道:“感谢你的水,告辞。”
留下在身后发怒,气得跳脚的胖子。
出了府门,还没走两步,冲出一大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难民,女人们带着小孩纷纷下跪,泪流满面,匍匐在地上跪拜着祈求施舍。孩子们扑扇着明亮的眼睛,哭喊着,男人们哀嚎着,嘴里喊着:“可怜,可怜。”
他们很瘦很瘦,皮包骨头的身体全是锐利的折角,但肚子很大,像鼓起的气球,鼓鼓囊囊。泪涕将枯草般的头发沾满了脸庞,声音仿佛只为哀嚎而存在。
满目疮痍,叶薰眼睁睁看着乱象却无能为力,只能将自己身上仅剩的一块饼拿出来,分给倒在路边,怀里抱着号啕大哭的婴儿的母亲。
一个瘦得像麻秆的老头在看到叶薰将饼分给那个母亲后,悄悄来到他身边,来回踱步,纠结全部写在脸上,想要和叶薰说什么,但始终没有开口。
“诶,那个……”老头说话的声音比蚂蚁还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诶,大人啊……”这次他说话的声音倒是大了许多,但在这哭声震天的环境下还是太小了。
“大人!”这一回,这一声,老头喊得响亮,就是那发出的声音像是漏风的风箱。
叶薰看向老头,不知是什么事,疑惑地问道:“老人家,你是在叫我吗?有什么事吗?”
老头目光闪烁,嘴唇开了又闭,叶薰看出他的犹豫说道:“老人家,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您放心说。”
支支吾吾了半天,老头也不说,问他他也不回,这可叫叶薰犯了难。
有一点叶薰注意到了,这位老人家的着装干净整洁,没有什么污浊,与周遭的人有明显的区别,姿态动作也不同于其他人,带着一种疏离和自我骄傲。
他的指缝中很黑,像是被木炭染上的黑灰,他会是干什么的?卖炭的老翁,还是烧柴的伙夫,抑或是别的什么。
可到后来,老头依然没有和叶薰说,踱着步子远离了叶薰,回到了自家门前站着。
真是一个奇怪的老人家。
一路走一路看,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惨象,越到南边,干旱越严重,连续三年持续加重,河水断流,田地龟裂,焚烧枯草连连发生火灾。
种下去种子,长不出一颗绿苗,越来越多的人在旱灾中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妻离子散。这场特大的旱灾下,饥民流民随处可见。
可即使在这样的天灾下,沉重的赋税、繁重的徭役和兵役将一些只能吃着野菜树皮的家庭直接压垮。
侥幸活下来的人靠着领救济粮存活,大多数的人都奄奄一息,既无可食之肉,又无割人之力,在时间不断的推移下相继倒地而亡。
“给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数不清的乞讨声传来,又有一些饿花了眼的人眼里冒着绿光,像是恶狼一般盯着来往走过的人。
叶薰每到一处,就有数不清的人围到他身边,向他乞求着食物,哪怕是一点点残渣也能被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也看到了数不清毁灭人性的景象,最令叶薰感到绝望的是,活着的人吃死了的人的尸体,最先开始是这样的,而后那些饿疯了的人竟然杀人充饥,开始吃活人的肉,丈夫杀妻子,父母杀孩子。
饿殍遍野,尸骨成山,至少应该让他们像人一样死去。
去了那么多地方,那么多的大人小人都摆上一桌子的好酒好菜,来宴请叶薰,问着“何不食肉糜?”,想来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兜兜转转,走到最后,最终的目的地还是回到自己的家乡,鹤望州的川芎,一个偏远到再不能偏远的村庄,数不尽的农田是这里最大的特色,可现在全是鱼鳞般破碎的土片。
门怎么是开着的?当叶薰走到家门前时奇怪地发现。
进门,大榕树依然是当年离去时那样参天巨大,尽管竭力生长,可惜黄叶唰唰坠下,在这个时节本应是像擎天绿伞一般,叶茂如千盖,独木成林,降下一片绿色的帷幕。
抚摸着大榕树的茎干,仿佛能感受到其下汩汩流动的汁液。恰巧这时,一片榕树的叶子在叶薰转头那一瞬间遮住了他的眼,划过后的一瞬,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叶薰的眼前。
“我很庆幸,能让这片榕树叶见证我们的重逢。”那个声音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