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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 ...

  •   上车后,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公交车上的人少得可怜,算上司机我一只手也数的过来,我以前对此认真思考过,事实上也不太需要思考,答案很简单:琲市不像岜市,岜市是一座地铁也没有的小城,去远一点的地方只能坐公交或是出租车,但琲市的地铁线路四通八达,车次多,到站时间准确,方便得很。地铁站入口处通常会贴一幅巨型铁路网分布图,我曾经无聊的时候观摩过,铁路网就像是一张巨型蛛网,将整个琲市的生物黏得死死的,城市里的人不知疲倦地、反复地、日复一日地在这张蛛网上穿梭爬行,为了什么,活着。
      透过车窗,我看见常蔺端端正正地站在公交车牌旁边,公交车到站了,停在常蔺跟前,常蔺一步一步跨上车,轻柔地掀开挎包,轻柔地掏出手机,轻柔地把手机屏幕靠近收款机器。
      十二月,公交车上的车窗关的严严实实,但车里还是凉飕飕的,常蔺身上却像拢了一层温暖的、隔绝旁人的罩子,整个人生长在春天里。
      常蔺环视一圈,视线在我身上定住,被春天簇拥着朝我走来。我自觉地挪到里面的位置,常蔺在我身边坐下,“差点没赶上,我妈硬要我把鸡蛋羹吃了才放我走,幸好这站上下车的人挺多的。”
      “没赶上也没事儿,我去市中心再吃一顿早饭,等你来了,我们再去吃午饭。”
      公交车突然起步,我没稳住重心,脑袋向前一磕,完了,要死在这了。
      没想到常蔺反应超快,迅速伸手用掌心护住我的额头,常蔺的肌肤跟她的人一样,温温柔柔的,我跌到一片温柔乡,企图余生都烂死在这里。
      我享受了几秒心中涌现出的奇异感觉,便马上缩回脑袋,我不敢再看常蔺,提溜两个大眼珠子望向窗外。
      我想掩盖自己的心虚:“我焯,这车开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差点把爷弄死。”
      常蔺笑了,手伸进包里找东西,没一会儿,一本绿皮书横亘在我眼前,我接过来,常蔺随即解释道: “我昨天去市里的书店,书店上新了,刚好有我很喜欢的书,我买了两本,这本送你。”
      “蓦然回首?”
      我随意翻开几页,很明显,这本漫画和《再见绘梨》出自一人之手。
      “嗯,是藤本树的作品。书的封皮是塑料的,有点丑,我今早走的时候拆了,看着美观点。”
      我点点头,翻页的手停不下来:“妈呀,感觉特好看,今晚我就熬夜把这本看完。”
      常蔺问我:“你没背包吗,那把书放我包里吧,晚上回学校了我再给你。”
      我犹豫了一会儿,我担心这本书放她包里,她一直背着会不会累,但是我想象了一下我如果一直拿着本书在路上,好像特别傻逼,在谨慎的逻辑判断后,我虔诚地埋下头,双手将书奉上:“皇上,臣的宝物就托付给您了,您务必护她周全呐!”
      常蔺很懂,表情立马庄重起来,双手接过书,塞进挎包的最底层。
      我好开心,常蔺和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变了好多,她现在已经能完美地对上我的脑电波,甚至还能回应我。
      人得到了点东西就想要更多,我的脑子里一一掠过我们这些天经历的所有事,我想从中找出点证据,证明我在常蔺心里是有地位的。
      但是我不确定,我怀疑,我害怕,我真恨自己是个女人,在这种时候疑心大的没边没沿,我想马上问问常蔺,问问她心里有没有别人,有没有比我地位更高的存在,如果有,那个人是谁,现在还有联系吗,想到他是会快乐还是会痛苦,会梦到他吗,或者会因为不敢想念而梦也梦不到他?
      常蔺正在讲昨晚她和父母出门吃饭遇到的事,她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我却越看越欢喜。
      凝视着这张脸,我绝望地发现眼前这个人好像什么也不做,就能轻易拿捏我的情绪,我没有过极喜极悲,但是自从我遇到常蔺的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失去了平衡,我现在只觉得心中有火在烧,强烈的欲望驱使着我向火逼近,但是被火烧焦后褪下的皮肉烂在地上,让我痛苦不堪。
      “我们到了,走吧。”常蔺的话把我拉出火坑,我简单整理了一下围巾和发型,和常蔺一前一后下了车。
      琲市的经济实力在市中心体现的淋漓尽致,人站在公交车站抬头望,高档写字楼一栋贴一栋,将周围一圈密封起来,在这里,世界像是被缩小到只有一个商圈的距离,眼里永远不会出现远方。
      今天周日,普遍实行5+2工作制的人类通常在这一天倾巢出动,和灯红酒绿做一场交易,目的是释放前五天身体里积聚的怨气、怒气和压力,掏空身体,用纯净、空无一物的躯壳迎接下周一的黎明。
      周围店铺的声响直穿耳膜,我当下忘掉了自己刚才在纠结什么,挽着常蔺的手臂直奔目的地。
      “你想吃什么?”
      “嗯?”商场里的喧闹声较马路上更胜,我只听见旁边的人嗡嗡嗡了一阵子,其他的什么也没听清。
      常蔺凑到我耳边,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吃什么?”
      我环视一圈,几乎每家店都坐满了人,无数颗脑袋在饭菜的烟气里左晃右晃,我向前走两步,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一家人比较少的烤鱼店,“就吃烤鱼吧,挺香的。”
      屁股着地的瞬间,我升华了,因为我没吃过这家烤鱼,所以我决定让常蔺全权负责点菜。
      “陈南,我们点一份荔枝烤鱼行吗?”
      “我们两个人,一份烤鱼够吃吗?”
      “我和我爸妈来过,我们三个人吃了两份,一份挺多的。”
      “那好,就点一份吧,我把钱发你微信。”
      “嗯。”我打开手机微信,在红包上附了一个【谢谢】的狗狗表情,确定发送。
      我很喜欢看常蔺吃饭,常蔺吃饭的时候大多不说话,脑袋微垂,动作很轻,对送进嘴的每口饭都无比认真。
      常蔺以前好像告诉过我她喜欢做饭,说以后如果有机会,要给我做她的拿手好菜,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对,叫锅包肉,她说是琲市这片地区的特色菜,咸甜味的,特别好吃,直到现在我都没尝过锅包肉,在当地的饭店吃饭我也不会点这道菜,只是因为我想把第一次留给常蔺做的那盘。
      常蔺看我一直不动筷子,有点担心:“陈南,怎么不吃了?”
      我回过神,找了个比较让人信服的理由:“没事,早上吃多了,有点饱。”
      她声音很温柔:“没事,我们慢慢吃。”
      我马上回答好。
      “陈南,你寒假多久回家?”
      我满脸懵逼,常蔺问这个干什么。“我?我大概除夕前几天回去,书店那几天没人值班,老板说如果我那几天能去的话,工资就给我开高点,我答应了。”
      “那你爸妈来接你吗,还是你自己回去?”
      我一怔。对了,我还没告诉过常蔺自己家任的那些事,她问这些,也不怪她。
      “我一个人回去,我爸妈早就不在了。”我想通过抬高声调掩饰自己的烦躁,没想到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听着像在生气,怎么办,怎么和常蔺解释我没那意思啊!急!
      常蔺愣了一下,她好像也没想到我是这种反应,但是她马上又笑了:“是么?那你想在我们家过年吗?今年我做年夜饭。”
      我的左胸口遭受重重一击,常蔺的这句话,好像有点撒娇和讨好的意味,为什么?是因为我刚刚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生气吗?常蔺是觉得我是个失去父母需要人来安慰的小孩吗?常蔺是以为我不想回那个没有父母的家,想照顾我的情绪,所以干脆让我留在琲市过年?如果我答应了去她家,是不是就默认了常蔺的所有想象,我是不是就成了个利用她的同情心来靠近她的骗子?
      我扒拉了两口碗里的鱼肉,脑子里两方势力正激烈交火,一边是常蔺,笑眼绵绵,甜声邀请我去她家吃年夜饭,另一边是陈北和梁江阳,两人在家里的那张红漆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等我回去。
      常蔺的眉眼在我面前不断发酵、膨胀,陈北和梁江阳的身影不断被逼至狭小的角落,最后只剩下两个小得可怜的黑点。
      我告诉自己,陈北和梁江阳才不会因为这一次的“背叛”就离开我,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是用十几年建立起来的,假设一天摞一块砖,早已经是一栋好几十层的房子了,坚固的很,但是我和常蔺的经历实在是太少,我和她之间的联系纤细、脆弱,常蔺是个极度敏感的人,我这次拒绝了邀请,说不定我们两个的关系就立马回到解放前,我梦想的家里已经有常蔺的一席之地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我压低嗓子,想让我的语气听起来要多低沉有多低沉:“那我放假了就来你家。”
      常蔺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脸上的紧张褪去,面部又变得柔和起来,“那就好,那你春节住在我家里吧,我们年前一起去超市买菜吧,年夜饭给你做锅包肉。”
      我不敢相信,常蔺居然记得给我做锅包肉这件事,一堆名为幸福的液体涌向我,温柔地包裹我。人生第一次,我幸福到想要流泪,我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为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兴奋不已,但是这感受真真切切,让我一辈子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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