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北》无骨西瓜

4、起始

　　自那天起，常蔺就在我的脑子里占据了一个特殊席位，我常常想到她，想她的长卷发，想她的雀斑，想她在做什么事儿，是在看历史书还是在追剧，她会想起我吗，会想起在书店里和她说话的那个收银员吗，她觉得我有意思吗，还会来书店找我吗。
　　我又一次点开常蔺的微信聊天界面，在输入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一条消息也没发出去，我好烦躁，会不会她根本不在意那天的事，只有我一个人傻逼似的纠结来纠结去，或许她当时同意我的好友申请也是因为社交惯例，反正对她来说，列表多一个死尸没什么太大影响。我主动找她说话，她心里指不定有多嫌弃，所以我决定不找她，我试着忘掉那天的事，回到我一个人的日常。
　　我刚想上床睡觉，微信提示音响起，我第一个反应是常蔺来找我了，我好激动，但是我又怕我的自作多情害我一会儿失望透顶，我犹豫着打开微信界面，我希望是她，又希望不是她。
　　常蔺的绿色植物头像在屏幕里闪烁，我控制住想要大喊大叫的欲望，点进聊天界面。
　　【你今晚还在书店上班吗，我想来找本书。】
　　上！当然要上！你来的话我每天都上!
　　但是我觉得我要矜持一点，我开始思考怎么表现出我很不在意的样子，最后回了她一句【嗯，上。】
　　常蔺接了一句好就没再说话，我鬼使神差地给她发过去我今早吃了馄饨，馄饨的汤好好喝，今中午吃了拉面真是又贵又难吃，没有任何意义，可我就是想发。
　　可能是我开了个头，常蔺觉得我想聊下去，所以她的话头也打开了。我们俩持续聊了得有两三个小时，我从来没和只见过一面的人聊过这么久，常蔺是第一个，这证明常蔺和我之间的确是有非比寻常的缘分，她的魅力在我靠近她后更浓烈了，我想离她再近点，更近一点。那之后，她偶尔会给我发一些琐事和趣事，我自认为我们俩是很投缘的，我们是有未来的。
　　琲师大是五人宿舍，我们宿舍里的其余四个人都是琲市人，他们常常结伴回家，约着出去逛街喝酒，我不喜欢干这些，他们约我我通常会婉言拒绝，于是我成了寝室里的那匹孤狼，说实话我并不在意这些，我认为我身边的很多人都只是一起找乐子、消遣生活的临时玩伴，我不指望我在人生路上遇见的路人能和我一直走下去，但是常蔺不一样，她一出现就让我觉得她应该永远存在于我的世界，和我手挽手，唱着跳着一起欣赏沿途的所有景色。
　　近一个月我发现常蔺的处境和我差不多，她总是一个人来书店找我，我在学校食堂遇到常蔺，她也都是一个人，她和我一样，是一匹孤狼，好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开心。我双手撑着下巴，眼神不时地瞟向书店角落的那个卷毛女孩子，我有个小想法。
　　“常蔺。”
　　“嗯?”
　　“明早你想和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吗。”话说出口之后我就后悔了，或许她吃早饭的时候有人陪，也有可能她喜欢一个人吃饭，她肯定会拒绝我吧，MD，我就不该问的。
　　“嗯。”
　　我有点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同意了?她同意了?她这就同意了?她好镇静，她的视线都没从书上移开，是我想多了？好像是的，这不就是和朋友一起吃早饭吗，我这么紧张干啥?
　　没什么可紧张的，对。
　　我想问问常蔺集合时间定在几点，突然，一团巨大的黑影笼罩在我头顶，常蔺的声音从天堂倾洒至人间：“你想吃什么?如果是很难抢到的东西的话，那我们就早点去。”
　　她好体贴，其实和她一起吃，我吃什么都行。
　　“我想吃二楼那家烧麦，我们早点去可以不?”
　　“嗯。”
　　我顺理成章地站到了常蔺身边，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消食，一起去市中心的自习室学习，每隔两天，她就会在我值班的时候来书店看书，晚上和我一起回学校。书店的装潢很简陋，除了收银台有张凳子，其他就没地方能坐，常蔺通常都倚在历史类的书架旁看书，她看书的时候一动不动，雕塑一样挺在那，即使有顾客从她身边走过，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书店本来就静，常蔺的存在更是让书店陷入了一种奇妙的静止状态，这种时候我就觉得我很适合做一名导演，陈南就是我镜头里的唯一主角，我拉长镜头，尝试将常蔺放置在最能体现她美的位置，可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和她存在于一个世界了，我不想和她分开，所以我又选择成为这个电影画面中的路人甲，只是坐在这欣赏她。
　　我有天晚上问她，在书店里看书有什么意思，常蔺的解释是图书馆和寝室太吵，不如待在书店，书店里的书能随意看，图书馆一借一还太麻烦，很好，很有逻辑。可我其实希望能听到另外一个理由，但是常蔺没有说，但这又怎样，她即便不是特意为了接我回家而来的，无论如何，她还是陪我走完了这么多个夜晚。
　　我最近迷上了漫画。上周六的晚上，陈北给我安利了他最近喜欢上的一位漫画家，藤本树，我一向秉持文化包容政策，当晚熬夜看完了陈北炸裂推荐的一本短篇——《再见绘梨》。
　　我惊了，我以前对漫画这类艺术形式不是很了解，大概是因为国内的某些低质量的漫画带来的刻板印象，我总觉得漫画没什么意思，甚至我认为漫画都不能被称之为艺术。
　　可《再见绘梨》颠覆了我对漫画的所有看法，藤本树的漫画分格中有电影的味道，女主角在海岸边狂笑的慢动作被一帧一帧钉在纸面上，具有复古、撕裂的浪漫色彩；同时，漫画的前期，所有视角都是通过男主角的镜头呈现给看客的，当镜头中的女主角死去，男主角便成了镜头中的演员。故事反转再反转，没有为悲而悲，没有为喜而喜，故事没有核心，故事就单纯地是一个故事，温暖里藏着哀痛，哀痛背后又尽是温暖。
　　第二天晚上，我和常蔺就这本漫画聊了一路。其实最开始我只是提了一嘴藤本树，我觉得常蔺不像是喜欢看漫画的人，而且我没有把自己的喜好强加给别人的习惯，我已经想好下一个话题该聊什么了，但常蔺听到藤本树这个名字后猛地转头说：“我也喜欢藤本树。”脸上的表情和她平时的淡然完全不同，我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聊到历史的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
　　我抓住了常蔺眼里的愉悦和期待，我愿意顺舟而下。
　　“你喜欢哪一段剧情啊？”
　　常蔺的话匣子突然打开了，甚至可以说是匣子里的东西已经如海啸一般，奔涌而出，我挡都挡不住。我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我看她的脸看痴了，常蔺聊到喜欢的东西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弯起来，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所有话都是对着我说的，但是她的视线却延伸到我怎么努力也看不见的远方，我并不想看常蔺眼里的远方景色如何，或许我想，但是我觉得眼前的景色已经足够我欣赏好多年，因此没必要。我突然很想让常蔺永远待在我身边，永远像这样，注视着永不可期的事物，永远这么神秘、这么迷人。
　　常蔺上楼时已经恢复原状，边爬楼梯边对我说了句再见，我听得很模糊，我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我越想越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奇妙的感觉，这种想把一个人永远绑在身边的欲望，简直如梦如幻，又热烈、又痛苦、又难以忘怀。
　　我不执着于解决问题，很多事想清楚了，反而麻烦，我将刚才的问题随意扔进路边的灌木丛中，抬脚离开。
　　明早还要和常蔺去吃校门口的热干面，今晚得早睡，啊对，后天还要去琲郊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