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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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到处都是土坑和干掉的小水洼，前几年修的水泥路修到半途就断了，我不奢求司机能开到目的地，我只想司机把我和陈北扔到离我老家院子最近的大马路上就行。
我的祖父祖母去世得早，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我的爷爷奶奶是八辈农民，常年住在乡下，我记得我爸劝过他们很多次，说要接他们去城里住，他们都拒绝了，我当时太小，不理解为什么，城里多好啊，方便，有吃的有玩的，就傻了吧唧地去问奶奶为什么，奶奶说山里人住在山里，就像脚放在鞋里，舒服。
小时候我们一家人经常回乡看望两位老人，山里能玩的东西不多，我就带着陈北在山上冒险，我受少儿频道一些创意节目的影响，想到用大头针掰成鱼钩的形状，再找根木棍和毛线，鱼竿就成了，再是找蚯蚓，我爸教过我，要找块肥点的地，蚯蚓才多，我和陈北抡上锄头，在地里刨啊刨啊，一个上午只能弄到两三根，夏天在鱼塘旁边蒸上几十分钟桑拿，鱼就会上钩，我不把鱼带回家，带回家家里的猫会和我们抢，烤鱼的活我总要抢着干，因为特别有意思，其实我分不清鱼熟没熟，我看眼缘，熟了之后陈北一半我一半，陈北每次吃一口脸就会抽搐一下，我一直觉得陈北想告诉我我的烧烤技术烂透了，但是他又不敢，他的选择很正确，他说了的话我绝对要揍他一顿，但是我自己也知道这个事实，但是谁会承认这些事，反正我死也不承认。
暑假，山坡上到处是青的、紫的、红的野果子，我在这个时候就有了成熟女人的智慧和谨慎，吃之前会先慎一慎，拿回家让我爸辨认到底能不能吃，后来我也分得清哪些果子有毒、哪些能吃了，找到能吃的就往嘴里塞，我还很懂得分享，我吃一个就给陈北嘴里塞一个，陈北其实是拒绝的，但是我的手速总比他开口的速度快，所以他没有和我客气的机会。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我十一岁的冬天，2013年冬初，我爷爷奶奶相继去世，葬礼的前一天，我受父母之命，坐在院子中央负责守夜，那感觉好奇妙：奇幻、朦胧、迷茫，棺材一盖，土一埋，好像这个人就从世上消失了，葬礼的酒席很丰盛，那天的梅菜扣肉真好吃，觥筹交错、谈笑喧闹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现场吃饭的人里面，会有几个能在未来想到棺材里的人?
悬。
那之后我再没回来过，直到第二年我爸妈下葬的那天。
岜市的乡下近些年人口流失严重，沿路的土坯房、砖瓦房没人住，经年失修，破的不成样子，连蚂蚁在上面蛀洞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以前种玉米的地里长满了及腰的狗尾巴草，人类席卷过这片土地，耕种、繁衍，赋予了这里人特有的生机，人在意识到土地不能继续带给他所需要的东西时，又浩浩荡荡地奔向下一个地方，连带着此地多年积攒下来的灵气，但反过来想，这是好事，因为人的离开，这里正无限接近于它最开始的样子。
我和陈北并肩伫在两块高高拱起的大理石碑前，碑上虚浮了两个名字——陈付波、张瑛。我和陈北今天有点累，没买纸钱，没买鞭炮，没啥可做的，只能静静地站在那，我的脚像是被两块石板同化了，直直地嵌在地里。
站累了，我跑回我老家的宅子，找来枝剪想简单修理一下坟旁边种的月季。白色龙沙宝石是一季花，只开在春天，是我在我爸妈下葬一个月后种的，这个季节，枝条上尽是些乱糟糟的枯绿枝叶，有点丑，这景象完全不能让人将其和她春天喷涌出的白色海洋联系到一块，陈北在旁边默默看我，我手里没停，念出半句诗：“春风吹又生”，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诗，我也不是很理解这句诗，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又生”来形容死了的事物呢，事实上能够再生的事物其实根本没真正死去吧，又或许，生和死从来都不是反义词，我不想再想下去了。
陈北离开了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手上端了一盆洗过的葡萄，他没问我吃不吃，一屁股坐在路旁边的野草堆上，边吃葡萄边看我修枝。
“陈北，三十多度的天气你的心怎么这么冰冷呢?”
“姐，你手上脏，吃坏肚子就不好了。再说，我们俩只有你会做这个，爸看见你在这养花，肯定很开心。”
好理由，我无法反驳。
我想到我爸，想到我爸爱做园艺、爱养花，我爸生前养了一园子的花，天竺葵、三角梅、仙人掌，各类月季和蔷薇，春、夏、秋、冬，任何一个季节，总有某个品种的花正在盛放，我小学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楼帮我爸浇水，陈北不喜欢这些，所以我爸只教过我怎么养花。我爸走之后，我其实犹豫过该不该接过来那片花园，我好害怕他留下的花被我养死了，这无疑是现实版的“爸爸的花儿落了”，但我觉得我应该接过来，所以我用了一个暑假，在网络上学了各类养花的知识，最开始照顾的时候，花都是死的死，焉的焉，我真想甩手不干了，本来经历过的死亡已经够多了，现在还要上赶着看这些花上天堂。我真为养不好花哭过，哭完了我又去学，学了又养，反反复复一年下来，我爸曾经用心浇灌的花在我手底下好像开得也挺灿烂的。
我在陈北旁边坐下，伸了个懒腰，“下一次来，就是冬天了。”
“嗯，过年的时候还要来扫墓。”对，过年还有这个传统，到时候还能来看看这株月季。
“幸好这株白玫瑰不怎么矫情，让陈叔偶尔来浇点水也能活的好好的。”
“姐，你明年能待到它开花吗，你今年就没看着。”
陈北让我想到今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这株我种下的花的第一次盛放，我不在场。明年，明年我大概也不会为了他特意回来吧。
“应该没那机会。”我仰头看天，想从天上瞧出一两个腾云驾雾的神仙。
“啊对，陈北，我走了之后楼顶园子里的花就交给你了，养死了我找你，你要负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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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时候很多人告诉我,去了大学就轻松了，去了大学了就不用担心很多事了,对我来说好像是这样的,至少现在是这样的,一个大一的学生，本职工作不就是玩吗。为了交学费，我找了份书店收银员的工作,应聘那天，老板悄悄告诉我，书店里的书你随便看,那还得了，我听完当机立断，迅速站到收银台后面宣誓生是这家书店的人，死是这家书店的鬼。店里算上我一共两个人，轮班制,另一个人是全职,白天归他,傍晚6点到晚上11点归我,因为这家书店开在琲师大门口，关门的时间比较晚，但是我住校，晚上回宿舍很安全。
现在是十月中旬，根据我浅薄的高中地理知识,太阳正往南走，离我越来越远，但琲市的夜晚来得却越来越早，琲师大门口夜市的开摊时间快和我上班打卡的时间差不多了。挂掉梁江阳打来的电话，我无聊，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板凳上撑着下巴看街上的人，经过书店门口的大多是出校吃宵夜的学生，其次是出门秀恩爱的情侣，说真的我看不清他们所有人的脸，他们脖子以上的部分融化在墨色的夜里，在我看来，他们长得都一样。街对面那个卖章鱼烧的大叔嗓子扯得老大了，他的吼声贯穿整条夜市，碾碎了沿街其他所有的叫卖声，直飞天庭，我默默为如来的耳朵祈祷，但是转念一想，如来耳朵挺大的，受力应该比较均匀，他比我牛逼多了，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瞎关心过人类以后，我合上蒋廷黻的《中国近代史》，起身走向书架，把书放回它原本的位置。这些天看完了五本有关中国史的书，我对历史类的书有点食之无味了，历史书架的对面就是日本文学，我的手指掠过一整排高低不齐的书脊，“雪国、千纸鹤、金阁寺、女生徒...”
“你好，这里有蒋廷黻的《中国近代史》吗?”我寻着声音望向书店门口，是个中等个子女生，一头亚麻色的长卷毛轻飘飘地浮在女生上半身，我马上联想到第一部哈利波特里的赫敏，她俩都是一副毛糙小怪兽模样。
我逮捕回四散而逃的想象，指了指我旁边的书架，高声告诉她：“在这，我刚看完。”说完，我抽出一本没开封过的《中国近代史》，朝女生走去。
女生眼里一亮，小步迎上来，我们双向奔赴，碰头的速度都快了不少，女生接过书后盯着封皮笑道：“终于找到了，今天运气太差了，去的好几家都没货，没想到学校门口这家就有。”
她靠的很近，我不自觉地观察起她的脸，她是很舒服的漂亮，有中式美人的大气和韵味，但她鼻梁周围又分布着几颗种子大小的雀斑，配上她的一头黄发，她给我的感觉又从亚洲跳跃到北美，我很喜欢有雀斑的人，因为这是一个人非常独特的象征。
我控制不住地想和她说话，“你也是琲师大的?”
女生抬眼看我，语气里带着点欣喜：“你也是?”
“我是大一新生，陈南，英语专业的。”
“我是历史系的，我也是新生，我叫常蔺。”
我想到喃省里有个小城，好像名字里也有蔺字，蔺，好美的字。
“你名字好美，常，蔺，我身边没有姓常的，有点新奇。”
“我爸取的，因为我妈妈姓林，但是他们又觉得林这个字不怎么好看，就换了一个字。”
“挺好的，至少不像我爸妈这么敷衍，我就是一南方父母在南方小城里的生的南方傻孩子。”
常蔺笑了，她笑的时候会用手轻捂嘴巴，笑声浅浅的，一抖一抖的，像小孩子打嗝，像小老鼠聚众开会。
常蔺在我眼前晃了晃手里的书，问我：“你也喜欢历史吗?”
我是个很诚实的人，但是我认为我现在最好马上开始喜欢历史：“高中的时候很喜欢，现在也看一些历史书，挺有意思的。”
常蔺的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我特别喜欢历史，从初中开始就想当一名历史老师，我特别特别喜欢整理历史事件，看那些过去的人，站在他们自己的立场上做出一些改变了世界的事情，看那些和我处在不同世代的人为了他们的信念、信仰，去发出自己的声音、去有所作为，甚至去死，很奇妙，这些强烈的感情和故事都能在历史里感受到。”
谈到历史，常蔺像是变了个人，兴奋、激动、愉悦的感觉像是快要淹死她，她是被历史追杀的将死之人，但她却自甘为其奉献生命，并引以为豪壮。
我从常蔺的眼里看到一件名为“信仰”的东西，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拥有信仰，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她还在说，我没有打断她的意思，我此刻犹如跪拜在一座大佛脚下，金光俯照，常蔺的轮廓逐渐被圣洁之物包裹，下个瞬间，众生普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