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北》无骨西瓜

2、夜与日

　　“星期三晚自习之前，我和吴苻找了个初中部教室里玩，有个老师突然进来问我们是初几几班的，我说我们是高三的，他偏不信，硬说我们是初中生，我哪受得了这种侮辱，给他翻出来几本高考的复习资料他才放过我们，我这么成熟的人，怎么可能被认成初中生，肯定是吴苻，一点都不成熟，别说初中生了，说实话，她像小学生。”
　　“前天中午我没抢到最后一碗杂酱面，只能偷吃吴苻的，妈.的，差点给我酸死，鬼知道她加这么多醋干什么，下周悄悄喂她点生石灰中和中和。”我嘴上不停叭叭，步子飞快，也没管梁江阳能不能跟上我，我只是不敢回头看他，我平时的洒脱和大方全是装出来的，这种情况下我的大脑通常处于死机状态，我都不敢想象梁江阳他现在什么表情，我默默祈祷我嘴里的咒语能让梁江阳忘记他即将出说口的话。
　　“陈南。”
　　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颤，但是我觉得我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不就让他觉得我很在意了吗，多跌份啊，所以我没回头，继续向前走。
　　“我喜欢你。”
　　他还是说出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我脑子里掠过言情小说里男女主告白的整个流程，好像现在我不得不回应他了。
　　我猛地停下来，转身看他，妈呀，梁江阳离我好近，他整张大脸恰恰好摆在我视线的正中心，他背着光，脸上的部分细节有些失真，像是镜头的焦点定错了地方，反倒是他背后蓝黄交错的霓虹我看得更清楚。
　　“我本来想的是两年之后考来琲市再表白的，我底气也足一点，但是你今晚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你明天就要走了，永远不回来了，我害怕，陈南。”
　　梁江阳的声调越压越低，我从他尾音里听出一丝委屈，我打出生以来就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我其实挺开心的，因为我也喜欢他，他算是我的半个家人，我们俩可是有十多年的交情，我和他势必会一辈子藕断丝连，但是我真的接受不了他的这种喜欢，因为他想从我身上得到的回应，是和爱情有关的，我没想象过和他接吻和他拥抱和他上床，这证明我对他没这方面的感觉，可我也害怕他会离开我，我如果拉下脸告诉他，我不喜欢他，他一定会马上离开我，带着我们九年的感情，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那我梦里的家怎么办?我要的生活怎么办?显然，我是个不称职的建筑工人，费尽心思想要建起来的房子根基未成，就已经摇摇欲坠，我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深吸一口气，坚毅的眼神径直射向梁江阳的眸子。“梁江阳，我知道。”
　　他看起来懵逼的一批，我也觉得我解释的不是很清楚。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想说，我也喜欢你。”
　　梁江阳没搞清楚状况，满脸都是粉红色的纯情红晕，支支吾吾的，步子有点飘，他这样弄得我也有点害羞了，但我是谁啊，我是勇气本身。我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
　　“但是我马上要去上大学了，我要离开这里了。”
　　“我们不能经常见面，这几年你会遇到很多比我更好的女孩子，我害怕你会喜欢上别人，害怕你被喜欢，我不相信感情会持续很久很久。”我特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我俩在一起的可能性，说实话，我对人的情感是不抱期望的，因为感情总有一天会淡，我通过我的理性和逻辑，得出了异地恋必然悲剧收场的结论。
　　“不会的，陈南，我一直都喜欢你，从六年级的那个暑假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六年级那个暑假，那个时候我初二，我初二那年暑假咋了，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好懵逼，他就像正在新闻频道报道战争，但是我在少儿频道看大头儿子。
　　“我相信你，但是万一...”
　　“我平时只和陈北玩，我不会喜欢别人的，我努力学习，两年后一定来找你，我只想你不要离我太远。”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祈求和认真，我人生的前十八年，除了陈北，没人给过我这种承诺，被人告白是件很愉悦的事，而被人给予承诺是件更愉悦的事。
　　我脑子里开始幻想我和梁江阳在学校门口的香樟树下接吻，在我生日那天他送给我他亲手做的蛋糕，冬天我们走在街上，他帮我整理围巾和乱掉的头发，想到这些我莫名其妙地有点幸福，我不想放弃这些可能会得到的幸福。
　　我伸手去摸梁江阳的头，很奇怪，这次进行得异常顺利，梁江阳只顾着笑：“陈南，那我们算在一起了?”
　　我点头，双手穿过梁江阳的腋下，把自己的半张脸贴在梁江阳的脖颈处，意图将自己堆积了好多年没送出去的温暖送给他，为了得到我想象中的幸福。
　　“我在琲市等你。”
　　我们紧挨着坐在路边，聊了聊以后的事，好奇怪，我以前明明不喜欢思考以后，以后就是以后的事，我不是预言家，没那能力，我自己一直也无所谓。但是现在，我好像在被梁江阳领着走，他走在前面，笑得好温暖，他把未来的幸福指给我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幸福的追求会让人迷失自我，我好像真能看见。
　　梁江阳倚在我身上，他坐着也只比我高半个头，我觉得我们俩之间还是我看着更攻一点，他毕竟还是个高一的小屁孩，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在犯罪，罪名叫作勾引祖国未来的花朵走向早恋的歧路，我当即和梁江阳拉开一段距离，双手抱膝：“我们还是先别确定男女关系，你知道我喜欢你就行了，谈恋爱什么的还是两年后再说吧，我答应你，一直等你。”
　　梁江阳没在意，继续一个人傻乐，在我看来，他还在为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这件事激动不已，我忍不住笑了，我觉得我像是在看言情小说里的纯情男主角，单纯且可爱，我面对傻白甜是没有招架之力的，更别说是个长得有那么点好看的男傻白甜。我开始不思考，单纯地享受这个夜晚，和其他人在一起也挺好的，会开始对生活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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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总有种感觉，随着年龄增长，人对时间的概念会越来越模糊，过去这七个月我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看云，迷迷蒙蒙的，高三的最后六个月、高考、高考之后短暂的打工、出成绩，我好像只是个旁观者，这些故事的主角不是我，是别人，难怪庄子在道德经里写到：“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我就喜欢这样，沉不下去，飞不起来。
　　八月初，我收到了琲师大的录取通知书，陈黎烨作为我的监护人专门跑到城里想给我我办酒席，这是岜市的习俗，谁家有孩子考上大学，就会请亲朋好友吃饭，表面上是吃饭，实则回收曾经给出去的钱，我想过好多次，这种死循环到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但是陈黎烨坚持要办，说是要庆祝庆祝，同时也能解决一部分我上大学需要的学费和生活费，其实挺对的，我和陈北没经济来源，无父无母，爸妈剩下的那点钱，撑不了太久。我考虑到以后和陈北，还是同意了。
　　酒席结束，我和陈黎烨在大厅送客，我脸都快笑僵了。我送的最后一个人是陈黎烨，陈黎烨走之前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放在我手上，柔声嘱咐我：“陈南，以后去了大学好好念书，我不像你爸妈，我是个农村人，给不了你什么。你跟陈北现在只需要为你自己努力，我不用你们为我干什么，说实话我这些年也没太照顾你们，我只希望你们以后能养活自己，过得开开心心的就好，这样你们爸妈在那边也能安心点。今天是陈北负责收钱，收的钱都在陈北那，你俩好好拿着，别弄丢了，一会儿回去就存起来，知道了吗。”我的上排牙快被自己的下排牙顶碎，原因是我想用顽强的精神和□□上的痛苦来抵抗泪腺即将到来的崩溃，如果现在让我选一个除了父母以外最感激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选陈黎烨，我想说的太多，但是我知道人吐露真情太多的话表达出的感情反而会减弱，千思万绪，汇成一句话：“陈叔，谢谢你。”
　　陈黎烨淡淡地笑了，这个笑和当年在山上找到我的时候的那个笑，一模一样。我目送陈黎烨离开酒店大厅，看他的背影融化在八月的艳阳下，我很坚强，我没哭。
　　梁江阳小跑过来，给我炫耀他刚才拍下的我和陈黎烨站在一起的照片，照片里我和陈黎烨很有父女的感觉，很正常，毕竟他是我爸的哥哥，我左看右看，发现陈黎烨的两鬓竟生出了白发，我对自己真的好失望，这些天离他这么近，我居然都没察觉到，这些白色的一缕一缕的小东西仿佛在告诉我，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年轻的、有意思的、说要永远保护陈南和陈北的高大男人了，愧疚感席卷我，我像个小偷，悄悄偷走了爱我的人的年轻模样，无忧无虑地挥霍着他们的爱意和时间，等到我意识到自己卑劣的偷窃行径时，他们已经老了，已经回不去了。
　　我很久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梁江阳问我怎么了，我想到了一件事，扭头嘱咐他让他早点回家，然后在某滴上叫了一辆车。
　　“陈北，我们去看爸爸妈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