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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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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有点后悔刚才没捎上那根围巾,一月的寒风割在我裸露的皮肤上,简直刀刀致命,我忍不下去了,掏出手机打开某滴软件,嘴里低喃着好几个宗教的祷词,祈祷司机在下一秒就出现在我面前。
可惜屏幕中央赫然出现一排大字——【司机师傅据您还有三公里哦!】
贤人曾道:十年饮冰难凉热血,但是再这么站下去,无论我的理想多么高尚,我绝壁被冻成一块冰雕,毫无美感的那种,我饱含着对司机的歉意,按下撤销预约按钮,对不起,司机师傅,要怪就怪今天的风,怪冷的。
今天高三学生放假,从我站在校门口开始,就已经有好几个出租车师傅给过我眼神暗示,但是我比较专一,拒绝了那些野女人的邀请。现在好了,我怎么寻花问柳也没人道德谴责我了,我左挑右捡,看上一辆离我最近的出租车,司机师傅和我很有默契,我手没抬一半,他就把车靠了过来,我用值日的时候去垃圾场扔垃圾的手法把我自己扔进车里,关上车门,享受空调赐予我的春暖花开。
驶离郊区,出租车涌入城市森林,街道弥漫的鹅黄色柔光淹没几分钟前白色的凄凉,二中门口标志性的大香樟树朝出租车直直冲过来,司机师傅脚下一蹬,危险瞬间离我远去。
我拿出手机扫码付钱,陈北跑过来开了车门,习惯性地背上我的书包,我无比真挚地朝司机说了句谢谢,下车后没忍住,对陈北也说了句谢谢,陈北失笑,“姐,你是客家人吗?”哎哟,我能怎么办,我就是这么有礼貌,在自己弟弟面前也不忘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咱南姐也算社畜?我信个屁。”我听出来是梁江阳这个大傻/逼,扭头就是一拳,“梁江阳,你什么身份我什么地位啊,敢跟我这么说话?”梁江阳瞬移到陈北身后,像是找着了靠山,我和梁江阳以陈北为轴心搞了一会儿追逐战,没几分钟我就快累死了,我只好停下来,恢复恢复体力,梁江阳和陈北并肩站在一起,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梁江阳,你看咱陈北都长多高了?你矮了一个头诶。”我期望在嘴皮子上胜过梁江阳,我可懂了,男的对身高在意的不得了。
梁江阳怒发冲冠,大踏步远离陈北,朝着我的方向辩解:“陈南,你弟长得也忒太快了,他tmd像个初三的吗,我这才是正常身高,我以后还会长的!”我突然觉得梁江阳好可怜,好委屈,只好摆摆手安慰他:“对不起对不起,会长的会长的。”我真是温柔得我自己都快爱上自己了,没想到梁江阳低声补了一句:“你都快十八了,不也才一米五出头吗。”
一轮群枪舌战下来,我肚子里的小人开始咚咚咚地敲鼓,我再没力气理梁江阳,让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去吧,我现在只想吃饭,吃啥好呢,烧烤串串冒菜烤鸭还是火锅,我有点想吃烤鸭。
红灯还剩三十多秒的寿命,我没事做,眼睛东瞟西瞟,恰好瞄到斑马线对面就有一家火锅店,我反复告诉自己人要知足,火锅其实也很好吃。我想问问陈北的意见,扭头发现陈北在发呆,他在看什么?我害怕陈北在这个紧要关头入了定,他现在可不能原地升仙,我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小腹,他回头望着我,满眼茫然,我的妈,他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我压住美色的诱惑,指了指那家火锅店问他:“你吃不吃火锅,梁江阳刚刚说他请客。”
梁江阳欲哭无泪:“祖宗,我上周在网游充钱又被我妈发现了,断了我这周的钱,我现在破落户一个啊。”
我认为梁江阳的这个理由还是比较充分的,毕竟他经常在网游里充钱,已经好几次被他母上发现并且断掉了零花钱,所以我决定今天小施恩泽:“那今天我给钱。”我一说完,梁江阳大狗狗似的凑过来,“哇,南姐好霸道啊,好想当南姐的娇妻啊。”
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当即决定摸摸他脑袋替他超度超度,在我手掌碰到梁江阳头顶的一瞬间,我感觉到梁江阳机械性的颤了颤,他被我吓到了?我没太在意,拍了两下就收回手,这点小事有什么所谓,管他的,吃饭最重要,随即我阔步向前,朝火锅店出征。
一进门,红油味、辣椒味扑面而来,好香好香,梁江阳一屁股坐到门口边上的长板凳上,看他那架势应该是要安家了,但是我真不想坐在大门口,人来人往,跟动物园里的猴似的,我选择和想当猴的人谈判:“我们坐得隐蔽点可以吗,坐角落里。”梁江阳应了声好,我环视四周想找个隐蔽的地方,没想到陈北已经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好了,真不愧是我弟弟,懂我!
我的选择恐惧症又犯了,菜单上一长串菜名在我眼睛里跳舞转圈,他们个个长的水灵,求着我翻他们牌子,我投降了,把菜单递给陈北和梁江阳,他们负责点菜,我负责吃就好了嘛。陈北和梁江阳陆陆续续点了一些,梁江阳保证自己喜欢的菜上榜后,就把点菜的任务扔给陈北,陈北的声音穿过锅气在我耳朵里炸开:“姐,你还是吃香菜牛肉和素菜是吧。”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后下意识地点点头,回过神来觉得陈北可能会没看见,又嗯了一声。
这家火锅店是圆桌,陈北和梁江阳坐在我正对面,我刚好趁此机会观察他们,陈北和十二年前刚来我家时变了太多,除了眼睛,陈北的眼睛狭长,这类眼型很容易看起来邪魅妖孽,但陈北的眼尾却重重下垂,像是狐狸和狗的杂交品种,再加上陈北平时身上散发出的商业精英气质,显得整个人成熟勾人又带了点委屈。梁江阳我其实是不想看的,但他是有点美色在身上的,典型日式阳光少年,万年不变的寸头,肤色偏黑,因为常年运动,肌肉紧实,套上衣服却纤瘦得很,我最最最最最喜欢梁江阳脸上的三颗痣,我们三个曾经用各自的名字认领了一颗,梁江阳不讲武德,以这是他自己的地盘为由率先抢占了眉心那颗,陈北要的是脸颊那颗,眼角的那颗归我,三颗痣的位置恰好连成一个三角形。
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双眼放空,意识和锅里冒的热气一起,升天了。
“姐,怎么了?”
没等我回应陈北,梁江阳起身给了我一记脑瓜崩,“陈南,干啥呢。”我现在没心思和梁江阳计较,淡淡地收回视线,啄了一口苦荞茶。
今下午课间休息的时候,班主任找我去办公室聊高考志愿,没等他问,我脱口而出我要去琲师大,班主任都吓了一跳,其实我的成绩勉强是够上琲师大的,所以班主任也没说什么,嘱咐了我几句要好好学习,就放我回了座位。我很早就决定要去北方的城市,只是我没想好该怎么告诉陈北,还有梁江阳,我甚至没和陈北商量过就做了这个决定,我怕他们不接受。
我在心里排练了几遍,确认无误后开了话头:“我在想,我去上大学之后,你们咋办。”
梁江阳忙问:“你要考哪?不去太远的地方吧?”
“我不知道,我成绩不是特别好,我有选择的权利吗?被选择罢了。”
“那你去哪?反正你去哪我们去哪。”我没想到梁江阳这么忠心,连去哪都不知道就决定跟我走,果然他还是个小孩子。
我心虚,悄咪咪瞥了一眼陈北,陈北脸上没表情,虽然他平时脸上一直没表情,但是今天他身上的气压,有点低。短暂的停顿后,我拿出赴死的决心,说出了那两个字:“琲市。”梁江阳瞬间挺直脊背:“琲市,太远了吧,你去那么北的地方,你一个人,没我们俩陪,也没熟人,什么事儿都没人帮你啊。”
我知道梁江阳担心我,我放软声音解释道:“你们以后考来就行了,不是只有两年了吗,我一个人可以好好生活的,我再过几个月就是成年人了,不用担心。”
三人陷入没有边际的沉默,尬到扣脚的沉默,我有点愧疚,今天分明是快乐的假期聚餐,我偏偏整的三个人都不痛快。
我的大脑飞速运作,想找点乐子缓解气氛,忽然,王菲轻灵的嗓音刺破沉重,是我最喜欢的歌——《暗涌》,我循着王菲的声音找下去,没想到是梁江阳的手机。梁江阳没给王菲唱下去的机会,朝我和陈北做了个对不起的嘴型,拿起手机,大步走向门外。
桌上只剩下我和陈北,我又开心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盯着陈北倒了一盘牛肉下锅,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决定了?”
“嗯,就去琲市。”
“你说的以后会回来,是多久以后?”
多久以后?大概是一辈子。
“不知道,如果毕业之后能在那边找着工作的话,就待一段时间。”
“不马上回岜市?”
回来还能干什么,回来还有什么?
“对。”
几句下来,我发现自己的回答简直过于敷衍,补充道:“你们两年之后考来琲市的话,我们毕业之后一起在琲市也行啊,岜市挺好的,就是有点落后。”
而且有太多不想去想的往事。
“我在琲市等你们俩,我先去探路嘛。”
我想从陈北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低着头看碗,没应声,他碗里的香菜牛肉浸在油里,油香醋香辣子香激烈交火,引人食欲大开,如果是我,那块肉早就没了,可陈北没动筷子。
我扭头,确认梁江阳还在打电话,继续说道:“我上了大学就能打工了,我的学费生活费我自己赚,我们家的存款我高考之后给你一半,当做你以后的学费和生活费,如果以后陈叔给你钱,你就收着,我们过年过节去他家玩,买点东西还上就是了。”
“陈北,我只有你这一个家人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你只管好好学习,来琲市找我,我们在哪,哪就是我们的家。”
对,岜市的这个属于我、陈北还有爸爸妈妈四个人的家只存在于过去,这个家在几年前就已经碎了,岜市到处都散落着碎玻璃渣子,每天走在街上,就好像踩在刀尖,我只想在八个月后去一个新的地方,去砌一间属于我、陈北还有梁江阳三个人的屋子,可能以后这个家里会新添一些人,但是对我来说,现在这三个人就足够了。
不知是不是被我真挚地一塌糊涂的小作文感动了,陈北对上我的视线:“姐,那你等我。”
我整个人松垮下来,心里紧绷了好几个月的弦化为云烟,太好了,陈北还在我身边,他没离开我。我的心情当即变好,聊了几件学校里发生的傻/逼乐事,说完就去了洗手间。
我出洗手间的时候梁江阳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我在远处看见陈北正在损梁江阳,梁江阳说不过他,垂丧个脑袋扒饭,我控制不住我的笑意,跑过去加入两人,我们三个就这样下去,该多好啊。
饭局结束,梁江阳的母上大人第三通夺命电话响起,我真想让梁江阳别急着接电话,至少让王菲唱到那句“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我们三人站在火锅店门口,思考下一步该干什么。我打开手机锁屏想看一眼时间,嗯,晚上十点,还不算太晚,现在回家刚好睡觉。我环视一圈,临街的商户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小超市里还有人影攒动,岜市的冬天没有雪,干巴巴地冷,和诗情画意沾不上半点关系,我朝空中呵了一口热气,我凝视着那团白气升空,上升到一定高度后白气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城市的墨兰色调,这过程先是缓慢的、优雅的,后来像是□□焚身,融合逐渐加快,最后白气干脆成了城市夜色的一部分,在我的视线中没了踪迹。
我觉得人还是该关注身边的现实,所以视线转到身旁的两个男生身上,陈北和梁江阳正窃窃私语,梁江阳的表情看着有些扭捏,视线断断续续地落在我身上,我没心思去猜两个小学生在谈什么,睡意快要把我打倒,我听见脑子里的关机声响起,我!等!不!下!去!了!
“陈北,回家吧,我好想睡觉啊。梁江阳你回家注意安全。”我说完扭头就走。下一秒,一双没比陈南大多少的手突然捏住我的手掌,明明是冬天,那人的手心却渗出细汗,我下意识地想甩开那双手,但我没敢动,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陈南,我有点事想告诉你。”
我最害怕的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