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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碧水浮花 桃花落尽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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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小娘子在崔刺史耳边轻笑,崔刺史不明所以,低声问:“ 爱女,你在笑什么,可是又见到了那美人?”
趴在他肩头的崔小娘子道:“ 阿爹,你背上有一个人。”
崔刺史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让春娘叫了两个可信的家奴进屋,命他们持灯查看自己的身后。“哐当!”一声,铜灯落地,他厉声喝问:“ 看到了什么?”
两个家奴脸色煞白,其中一人回道:“ …….主人背上有个人影…….”
他命春娘取来镜子,要看自己背上的人影。但那个人影已不在,家奴说,崔刺史大声发问时,那个影子就消失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黑影,比寻常孩童略大一些,两个家奴惊惶之中也没看清楚。
妖邪!
宅子里的妖邪一直在看着他,只等他放松了警惕,便要扑杀。这日,他去益州城内的折冲都尉府借了数十个府兵。据说妖邪都怕这些持刀的武人,因为他们身上煞气重。当年太宗初御极时,夜夜为隐太子与齐王的鬼魂所侵,夜不能寐,只有让尉迟敬德与秦叔宝两位大将军戎装持刀立于寝殿外,方能安睡。此后,这二位将军的戎装相也被画成了画,贴在门上,做门神用。
有这些个戎装持刀兵士寸步不离地跟着,又有家仆巡逻,他抱着小女儿,屋子里亮如白昼,黑影无处可藏。崔刺史仍觉得不安,第二夜也是在房中端坐持刀到天明。
这一天,也是异事发生的隔天,一个道人就找上府来了,崔刺史错信了这道人,这道人也惨死在府上了。
吴长史说:“ 这道人是前天死了,今天李方士又来了。”
李方士笑道:“ 看来是上天想要崔刺史睡一个好觉,才让我赶紧前来啊!”
吴长史笑了笑,说:“ 却不知李方士有何高见?”
“有劳吴长史,我大概清楚了,不过还需要去后院转转,方敢确定。”
于是,吴长史就带着李方士出了前厅,去后面的宅子之中。益州城的建筑如长安中的一样,由回廊连接着一座座屋子,回廊之间是一处处小小的庭院,以花木怪石造景。李方士一路四处张望,并不言语,待走到后院的南河水边时,不禁叹了一口气。
吴长史问:“ 怎么?”
李方士说:“ 可惜了这桃花。”
吴长史说:“ 那道人上门指点后,崔刺史就命人将此处的桃花树全砍了。”
李方士说:“ 可这桃花与那妖邪毫无关系,只是凑巧那妖邪在它附近出现而已。真是白白遭殃。”
吴长史问:“既与这桃花无关,那又与什么有关呢?”
李方士俯身,从草地上摘下几颗红莓,颗颗如指甲盖大小,给吴长史看。吴长史拿着一颗红莓,细细观看后,问:“ 这是什么莓子,我从未见过。”
李方士说:“ 这叫蛇疱,只生长在蛇爬行过的地方。刺史府上的妖邪,乃是一只美人蛇。”
《入坛录》有云,美人蛇,蛇头生一肉瘤,如美人面,其上覆发。这种妖物通常只会在蛇灾后出现。
何谓蛇灾?蛇患成灾,须有三点。其一,一处地方,比如一个村落里,突然出现上万条蛇;其二,这些蛇都是剧毒的蛇;其三,这个地方的人,十之八九都在七日内被这些蛇给咬死了。
以上三点同时出现,才能称之为蛇灾。蛇灾中,会出现许多死尸,且多数都无人收敛,因为当地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此时,群蛇之中,会出现一条头上长肉瘤的蛇。这条头顶肉瘤的蛇游走在死尸间,吸食这些尸体的脑髓,待吃了足量的脑髓后,蛇头上的肉瘤会变成人脸,肉瘤上还会长出头发。这样一来,蛇头上就像是顶着一颗人头,此蛇也成妖了,名为美人蛇。
虽然叫美人蛇,但是蛇顶上的那张脸,不一定生得美。美人之名,只是对蛇头上那张脸的统称而已。就像是圣人的后宫中有一封号叫做“ 美人” ,但有这个封号的女子不一定长得美一样。蛇头上的脸,可以是男人的脸,也可以是女人的脸。长男人脸的蛇妖弱,长女人脸的蛇妖强。且,那张女人脸越美,这蛇妖就越强。
听李方士讲了美人蛇后,吴长史捻了捻胡须,奇怪道:“ 可是这益州附近,并未出现过什么蛇灾啊!”
李方士说:“ 美人蛇是会爬的。也许是从什么别的地方,爬到益州来,又爬进了刺史府。”
吴长史苦笑道:“ 为何它偏偏要爬到益州,又偏偏爬进了刺史府呢?”
李方士摇头道:“ 我也不知啊。”
吴长史问:“ 这事可与那刘甲有关?”
他将刘甲之事讲与李方士听了,李方士说:“ 这刘甲是一只隐守宫。”
《入坛录》云,隐守宫,其面如人,眼生额角,可窥四面八方。其色可变,隐于四周。
若说美人蛇还有可能是天然而成,这隐守宫便定是人为了。守宫性淫,且皮肤会变色,眼睛能向四面八方转动。选品性□□的男子与精心挑选过的大守宫一起入坛,便能炼成隐守宫。
隐守宫的炼制涉及居仙山门中事,李方士不便细讲给外人听,只说:“ 我只知道隐守宫与美人蛇不是同一种妖邪,且那隐守宫死了便是死了,并不会化作鬼魂回来作乱。”
“ 那…..那个黑影呢?” 吴长史问。
李大以指按唇,轻轻摇了摇头。
吴长史会意,不再多言。他问:“ 那这美人蛇可能祛除?”
李方士说:“ 自然是能的,不过还请吴长史告知蛇头上美人的妆容。可有涂香粉,描眉 ,抹红妆?可有点花钿,面靥,斜红?那头发梳的是高髻还是低髻?那发髻上可有金簪玉饰啊?”
吴长史疑惑道:“ 当然可以,不过,这是为何?”
李方士说:“ 如今我已知这美人蛇是女面了。女面越美蛇妖越强,所以我想知道它有多美。须知,妆容打扮也是女子美貌的一部分。”
吴长史笑道:“ 原来如此。”
他想了想,说:“ 那女子脸虽美,但是妆容并不齐整,脸上只薄施铅粉,独唇上涂了胭脂。发髻低挽,发间并无首饰。”
李方士笑道:“ 多谢吴长史告知,如此一来,我便知道这妖邪有多厉害了。还望吴长史为我寻一些物件,待我准备好后,便能祛了这蛇妖。”
刺史府上的家奴们重开了那间死过道人的空屋,细细地打扫了一遍后,在里面摆上了一只五角瑞兽镂空铜香炉,点上了降真香,轻烟一缕缕地从炉子里飘出来。出来后,他们又在门外的回廊上撒上混杂了香料的桃花瓣。
吴长史在另一间屋子里看着李方士。李方士换了女子装束,上身着蓝色圆领吉祥花衫子,下身着红黄间色裙子,头发已经被婢女梳成了一个矮髻。婢女又为李方士化妆,先厚厚地涂上一层香粉,又将胭脂在掌心晕开,在李方士的双颊上染出两片红晕。花钿,面靥,斜红,一样不少。待点完绛唇后,这婢女望着李方士的两道剑眉,发愁了。
李方士笑道:“ 眉毛就不用动了。”
他一笑,婢女不禁浑身一个哆嗦,将头转到一边去。吴长史没有为此责怪婢女,因为他也没忍住,将头转一边去了。回过头来,吴长史看了一眼李方士的喉结,想此人也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把自己变为女子身形,但为何不把脸和喉结也变一变呢?一个女子容貌丑陋也就算了,为何还要长一枚如此显眼的喉结?
有家奴入了屋子,用盘子端来了一只生羊脑。
李方士拿过脑花,问婢女要了义髻和纸。义髻是假发。唐人贵族女子喜欢梳高髻,假发是不可少的。婢女拿来的义髻状如一个尖顶的帽子,里面的空心的。李方士将羊脑置于黄纸中,送到吴长史面前,请他舔上一舔。
“ 什么?” 吴长史以为自己听错了。
“ 请吴长史长伸贵舌,舔舔这羊脑,为它添上些活人生气。” 李方士郑重道。
吴长史看向屋内的婢女们,婢女们为难地低下了头。李方士正色道:“ 男子气壮,非女子可及。”
吴长史要叫来家奴代劳,李方士又道:“ 这生羊脑是引诱蛇妖的祭物。需得吴长史这般贵人的生气,若是换做了家奴贱人,怕是引不来蛇妖。”
吴长史无奈,只好让婢女备好茶水香料。生羊脑上还带着血丝,他硬是睁着眼睛,按照李方士的指点,将腥臭的羊脑仔仔细细地舔一遍,然后以茶水漱口,去屋外吐了。
吐了个干净的吴长史口含香料,回到了屋内。这时候李方士已经将羊脑仔细地用黄纸裹好,塞进了义髻,让婢女为他戴上。
吴长史又呆了,他问李方士:“ 这是为何啊?为什么要把这脑子戴在头上么?不能放在那屋子里么?”
李方士笑着答道:“ 吴长史有所不知,女娲造万物,先造其形,再正其名,形不正,则名不顺。就如那美人的头,长在人的脖子上,就叫美人,长在蛇头上,就叫美人蛇。我今日假扮为人牲向蛇妖献祭,用羊脑伪装成人脑引妖物前来,便应该做好这形。吴长史,你想,若是那人的脑子,没有长在头里,而是搁盘子里放在屋子里,那还能叫做人脑么?”
吴长史品味了一下口中的鸡舌香,压住了腹中的翻涌,而后道:“ 此话有理。想我当初见到刘甲时,因为他已经变得奇形怪状,不似人形,所以也并不觉得他是人呢。只是辛苦方士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后,李方士去了布置好的屋子,吴长史则带着府上的众人远离此屋。屋子门窗大开,里面缭绕的轻烟飘到了屋外,低低地浮在回廊上花瓣儿铺就的路上。李方士正摆了个姿势,准备起舞召美人蛇来,忽然听到耳边传来男子压得低低的笑声。
李方士低声道:“ 苏绩,你别在留在这屋里啊,我不好施展。”
男子说:“ 那我去外面,你自己小心些。”
李方士“ 嗯” 了一声。片刻后,估摸着那看不到的男子已经出去了,他胯骨前送,一手捻指向前,一手竖起二指放在唇前,开始跳舞。
楚王祭神舞。
先秦诸侯国之一的楚国,好巫蛊,重淫祀。这个“淫祀” 的 “ 淫” 指的是过度。楚国的巫蛊祭祀兴盛,巫师众多,而楚王则是国内众多巫师之首。每逢国中大事,楚王焚香起舞,求神明降临为人指路。楚王所跳的舞就叫做楚王祭神舞。也就是说,焚香后跳楚王祭神舞,便能召来神明。
虽美人蛇不是神明,而是妖物,但是它却是想成为神明的。《入坛录》中记载,妖物都想成仙,而其中最想成仙的当是蛇妖。因为与蛇外形相似的龙是仙。正如凡人见自己与神仙外形相似,便想成仙一样。蛇妖见自己长长的的一条身形,与那神龙一般形状,于是也想成为神仙。所以,若是有人在这蛇妖出没之地焚香祭神,它一定会来,因为它觉得自己是神仙。
天早已黑了,屋内未点灯,屋外回廊两侧有几盏铜灯,有微风吹过,黄色的光摇曳不定,视线所及皆笼罩在轻烟之中,一切晦暗不明。
回廊上响起了重物拖地声,廊中铺着的花瓣应声被扫到廊下,有什么体型庞大之物沿着回廊上的飘着的轻烟来了。渐渐,在缭绕的烟雾间出现了一张美丽女子的面庞,轻施薄粉,红唇两瓣,乌发低髻。这美人脸的下方是一颗黑色的蛇头与水桶般粗大的蛇身,黑色的鳞片泛着黄光。美人露齿一笑,蛇进屋了。
见蛇妖进来了,李方士亦微微一笑。他忽然上身向前,面朝地,双臂缠绕,也往前伸。这是在向门内的蛇妖示意:此地跳舞的,是为你准备的祭品。然后,他直起身子,一手捻指,举向屋顶,另一手则伸向那蛇妖,邀请蛇妖与他共舞。
蛇头上的美人笑意盈盈,似是极高兴。粗壮的蛇身滑了过来,与李方士一起盘旋而舞。李方士转动得越来越快,那盘旋在他四周的蛇身也也随着旋转越收越紧,终于缠上了他的腰。高悬的美人面笑眯眯地盯着下方的李方士,人头下的蛇嘴大张,眼看就要吃祭品了。李方士却不慌不忙地从胸口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坛子。他仰面半下腰,将那坛口向上,高举过头顶,拍拍坛子底部,说了一句:“ 桃源仙乡,洞天福地”。
瞬间,美人的表情变了,由即将进食的喜悦变成了心醉神迷,仿佛凡人见到了天宫神殿。李方士将坛子往左移了移,那蛇头也随着坛子往左移了移;李方士又将坛子往右移了移,那蛇头也随着往右移了移。
看来是迷住它了,李方士想。他用一只手扯下了头上的义髻,往上举着,给那蛇怪。只要蛇怪吃了这假发里的羊脑,就是吃了他给的的饵食,就不得不钻入他的坛子,变成他的坛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