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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碧水浮花 二方士入宅 ...

  •   刺史府中异事发生时,正值阳春三月。益州城中桃花盛开,这城中有一条河,名南河,水清且浅,粉色的花瓣儿落入清浅流水中,在春日阳光下真是好一番景色。这河水分了一支流去刺史府的后院。院中本来也是遍植桃树,可刺史府中的桃花在这个春天盛放了才十天不到,枝干就被悉数砍去了。

      早上,朝食时间,刺史府上的两个家奴见围墙边一颗槐树下清净无人,就捧着碗,一边吃馎饦,一边说着这府上的闲话。

      “ 昨夜又是一夜没睡,这日子真是难熬。”

      “ 也是那刘甲太厉害了。先是变成一幅人不人,妖不妖的样子,活着时已经够吓人了,死后闹得全府上下不得安生。”

      “ 早知如此,刺史大人当初就不该把这刘甲打死。”

      “ 可是这刘甲对城中女子多有不轨,还潜入女子闺房……”

      “ 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男的,刘甲活着时,也不会找上我们。可是他这死了,倒来给我们找麻烦了,还带走了一条命,哎!”

      吃完碗中的面片子后,两个家奴离开这槐树,各自做事去了。他们在槐树下站了这么久,却没有发现槐树边的围墙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二人都穿着青色的方士服,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这站着的男子年约二十左右,身高六尺有余,腰别长刀,长眉入鬓,鼻梁高挺,武人气势。但他肤色白皙,嘴角微微上翘,眼若春日桃花溪,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束成一股,又有些可亲。

      他微微一笑,对那蹲着的女子说:“ 你这一叶障目使得真好,这二人毫无察觉。”

      蹲着的女子站了起来。这女子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头发也如这男子一般,随意在脑后束成一股。她身材修长,鹅蛋脸上生了一双眼头尖尖的长杏仁眼,鼻头微翘,本是略带一分俏皮的长相,但是这女子却生了一对女子少有的剑眉,便打消了那鼻子带来的俏皮感,且嘴角微微往下撇,似是不高兴。

      这女子说:“ 我也觉得这一叶障目好使,待会儿你就施了这法子,潜入刺史府去探探消息。”

      “ 那你呢?”

      “ 我自然是大大方方的走进去。”

      男子笑道:“ 你是要给自己捏一张脸么?是不是还要给我也捏一张?”

      女子笑道:“ 那是自然。”

      中午,刺史府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身着青衣的年轻方士,身材细瘦,头发在脑后束成一股。这方士肤色蜡黄,大鼻子大嘴大方脸,还偏生了一双眯缝眼。他的长相丑得刺眼,激得刺史府的门房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另一个是身着玄衣的干瘦老道,花白头发在头顶束成发髻,腰挂桃木剑,手挽一拂尘,满面沟壑,嘴巴微张,牙齿黄黑。刺史府的门房又是一哆嗦,索性把眼睛移开,不看了。

      但他又不得不看,因为这二人声称能解决府上的怪事,要见刺史大人。门房问:“ 你们两个是一起的么?”

      青衣方士和玄衣老道互看一眼,各自嫌弃地摇摇头。

      原来不是一起的,只是同时找上门来,明白了的门房进宅子通传。两刻后,他回到门口,将二人引入府中的一处厅堂中。厅中有一绢画屏风,上面画着几丛牡丹,一方怪石,和两个逗弗林犬玩的仕女。

      屏风前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他颌下蓄须,戴着襥头,穿着一身绿色连珠纹的细麻圆领衫。大唐选拔官吏时,除家世才干以外,亦会以容貌佳者为上。这男子能在府中做事,自是生得相貌堂堂,只是眼下青黑,面色微黄,应是劳累所致。绿衣男子自称是刺史府上的长史,姓吴,他问二人丹册何处。

      玄衣老道说:“ 我乃青玄山无元子,听说府中有妖邪,特来诛妖。”

      青衣方士说:“ 我乃居仙山方士李大,听说府中有妖邪,特来诛妖。”

      门房“扑哧”一笑。吴长史看了他一眼,门房自觉退到门外去了。吴长史笑着说:“ 是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这两座仙山。”

      这言外之意便是面前两人来历不明,他有些疑虑了。玄衣老道“哼”了一声,不说话,青衣方士却毫不在意,坦荡荡道:“ 确实是你孤陋寡闻了。”

      吴长史笑道:“ 不是我看低二位,实在是这刺史府上的妖邪太过凶险,怕二位白白丢了性命。若二位执意要试,也不是不行,不过得先过吴某这一关。”

      他指着身后的绢画屏风说:“ 屏风后有一赭漆匣子,若是二位能猜出匣子里装的是何物,吴某便请二位留在这宅子里诛妖,也是解决一件大事。若是猜不出来,那为二位性命着想,吴某不得不将二位请出去。”

      青衣方士问:“ 就站在这里猜,还是去那屏风后猜?”

      吴长史道:“ 自然是站在这里,隔着屏风,猜那匣子中的物件。”

      闻言,青衣方士面露难色,玄衣老道却大笑道:“ 这有何难?”

      吴长史问老道:“无元子道长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 这有何难,待贫道开天眼。”

      说完,这老道在屏风前焚了一张黄纸符。他把灰淤涂在双目上,又默念了几句口诀,然后睁开眼睛盯着屏风仔细瞧,似乎能看穿面前的屏风与屏风后的匣子。

      在他这么做时,吴长史面带微笑,站在一旁静观,青衣方士也不曾出言打搅。

      不一会儿,老道面露得色道:“吴长史,那匣子里装的是一朵桃花,对么?而且这朵桃花是从从宅子后院的南河水中捞出的!”

      吴长史笑而不答,转而问那青衣方士:“青玄山无元子道长已说出了匣中物,居仙山方士李大,你可知匣子里装的是何物?”

      青衣方士觉得自己的衣领被人捏住往后拽了拽,她不动神色,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又觉右耳边微微一热,心中就有数了。

      玄衣老道嘲讽道:“ 你可是猜不出来,要逃跑啊?”

      青衣方士笑道:“ 当然不是,我后退几步,只是为了施术,好看清那匣子中的物品。”

      吴长史问:“ 那你看清楚了么?”

      青衣方士说:“ 看清楚是看清楚了,只是刺史府消遣人,让人猜匣中物,可那匣子中本就空无一物。”

      吴长史捻了捻胡须尖,笑着问青衣方士:“ 所以你猜的是空无一物,是么?”

      青衣方士说:“ 是的,空无一物。”

      玄衣老道得意道:“ 吴长史,看来今天只我一人留在府上了。”

      吴长史笑容不变,让门房上前,吩咐道:“ 将这位青玄山无元子道长请出府去。”

      玄衣老道懵了,被门房送出去时一路叫嚷,直说自己才是对的。

      吴长史对青衣方士,也就是居仙山的李大一颔首,客气道:“ 接下来就有劳李方士了。”

      青衣方士李大说:“ 幸得长史信任,李大自当尽全力,只是不知那玄衣老道为何如此笃定那匣子中的物品是桃花,还望长史解惑。”

      吴长史微笑着说:“ 之前这刺史府上也来过一位道长。那时候府中刚发生了异事,隔天他就来了。刺史大人一时心急,当即见了他。虽然这位道长也不是来自什么有名的仙山洞府,但是他居然能把后宅里的异事一件件说出来,刺史大人也便信了他。那天晚上,他独自一人呆在宅子里的一间空屋内,关门闭窗,焚香舞剑,施法驱邪。他诛妖时不能有外人打搅,屋子外有府兵把守护法,要等到次日的早上才会结束。”

      说到此处,吴长史顿住了,眉头微皱,似是想起了不甚美好的事情。李方士问:“ 后来呢,可是那道人出事了。”

      吴长史继续道:“ 自然。第二天早上,道长并未如约出来,叫门也无人答应。刺史大人心知不妙,带人持刀冲了进去。可已经晚了,那道人瘫倒在地,全身骨骼尽碎,鼻中流出一些腥臭的清液,早已死去多时了。”

      “ 这道人竟然死得这样凄惨恐怖。刺史大人深感惋惜之余,亦察觉到了不合理之处。道人既然对府中异事如同对自己的十根手指头一样的清楚,那就应该知道这妖物有多凶险,怎么会贸贸然地来丢了性命呢?”

      “ 他命亲信暗中探查,才得知原来是有些道人和尚为了赚取金钱,会与宅中家奴们私下勾结。家奴们告诉他们府宅中的私密事,他们拿着这些消息去找那府宅中的主人。主人们见他们能详细地讲出自家的私事,便会相信他们,使钱让他们做法。他们拿了钱,再去与那通风报信的下人们分成。”

      “ 这道人必定也是如此,才骗取了刺史大人的信任。但是,真可悲啊!多数时候,所谓的妖邪异事,不过是杯弓蛇影。夜间阴暗,人看不清楚周遭事物,自然会瞎想一些莫须有之物来吓自己。这道人做法,祛除人们心中的妖邪,当然不会有危险。”

      “但他却不知这府上确实有妖,枉送性命。刺史大人明白了缘由,虽生气,可也不愿再有人来白白送命,于是便想出一计。他故意当着宅子中家奴的面,命我将后院南河水中捞上来的桃花装入匣子中,说是给上门的奇人异士的谜题。若是再有人上门,自称能驱邪,就将这匣子放在他面前,让他猜里面是何物。”

      说完后,吴长史看着李方士,笑而不语。李方士接着说道:“ 这样一来,若是有那能人异士前来驱邪,又猜这匣子中是桃花,便知道此人定是与府宅中下人互通过消息,前来行骗的。”

      吴长史笑道:“ 正是。其实那匣子一直由我保管,里面并没有什么桃花,一直是空无一物。”

      李方士笑了,说:“ 崔刺史真是一位妙人啊。”

      吴长史抚掌笑道:“ 正是。”

      李方士笑着说:“ 可是我未与这刺史府中的家奴勾结,自然不知道府中异事。只有烦请吴长史为我好好讲一讲。”

      吴长史笑道:“ 自然,待我与你细细讲一遍。”

      异事起自五日前。近日天气晴好,有一名叫季弥的婢女去后院中的南河水边濯衣。水边桃花盛开,花瓣落入水中。她见那水中浮着花瓣儿甚美,就一边洗衣服,一边观赏。谁知,这一观赏,竟然看出了异常之处。

      碧水浮花之中,居然映出了另一张女子的脸!季弥一惊,扭头往四周看去。周围并无旁人,只有桃花。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但定下神来再看那水面时,只见漂浮着桃花的清水中确实映着一女子的脸。女子生得美貌,两人目光对视时,美丽女子对她一笑,雪白的牙齿微露在两瓣红唇之中,看得季弥心中发寒。她片刻也不敢多留,当即抓起衣服盆子,急急地离开了水边。

      当日刺史大人就听说了此事,但他不以为然,只当是婢女看花眼了。可是就在那天晚上,刺史大人就寝后 ,乳母春娘抱着他的女儿来求助。崔刺史几年前不幸丧偶,尚未再娶,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已成年,留在老家,女儿还小,今年也不过六岁,备受疼爱。刺史大人见春娘脸色惨白,额冒冷汗,就忙把女儿抱了过来,检查一番后,方才问出了何事。

      据春娘所说,那天晚上,她如往常一样服侍小娘子,两人早早地就睡下了。但是当她闭上眼睛后,却听到了门外有重物拖动的声音。她生性警觉,当即便起身去查看,可门外什么都没有。她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待要回去睡觉时,却见那小女儿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床外的屏风前看她。

      春日夜寒,春娘担心崔小娘子着凉,出言责怪道:“ 你为何下床啊?”

      崔小娘子不回答,只是伸出一手,指着春娘的头顶。春娘疑惑中抬头,却见头顶的黑暗之中,浮着一美丽女子的头。朦朦胧胧中,女子漆黑的双目似正在看着她。

      春娘大惊,不敢出声。她强作镇定,在那诡异女子的注视下,缓缓地躬下身,抱起小娘子,然后猛地冲出房门,一路跑到刺史大人处。

      抱着女儿的崔刺史看到春娘说话时一脸万分惊恐,口齿都不清楚了,好不容易才说完这异事。他想起白日季弥在水边看见的美人面,知道这次怕不是杯弓蛇影,而是真的有了妖邪。

      他见小女儿还神色自若,仿佛并未受到惊吓,奇怪之下温声问她:“ 爱女啊,你刚刚有看到什么?”

      崔小娘子笑着答道:“ 女儿刚刚见到一美人,喏,阿爹你瞧。”

      说着,小女儿就指着门外的庭院,崔刺史心中一寒,顺着女儿的手看去,只见院中扶疏花木中,浮现出一美丽女子的面庞。她张开两瓣红唇,露出雪白的牙齿,对着室内的三人无声地笑了。

      见了这个笑容,崔刺史紧紧抱着女儿,高声叫醒了所有的家奴。全府点灯,亮如白昼。他命家奴们轮班在自己屋外值守,而自己则坐在屋内,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提刀,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天明后,无异事发生,但是他却觉得头皮发麻,像是正被什么可怖的生物盯着。这不是错觉,小女儿在他背上发现了一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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