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谈》川玛

2、碧水浮花

　　数百年后，大唐开元年间，剑南道益州城中有一刘姓富户，家主名刘及第。刘甲未及弱冠，父母便已归西。有闲钱而无家人约束，这刘甲行事愈发随心所欲。一日，他起了修仙的念头，携黄金二两，游荡在茶肆中，结识了一方士 。这方士自称寿两百有余，着一身青色方士服，鹤发童颜，满面红光，拂着三须白胡，端是一派卓然仙气，令刘甲信服。奉上金子后，刘甲便根据这方士指点，先是辟谷三日，不食五谷荤腥，每日只吃一些院中花木上的露珠。待到第四日时，他夜半焚香沐浴，天明后立刻去益州城外的三青山上寻找仙芝。据方士所言，仙芝红伞白杆，食之即可飞升。可三青山峰高林深，三日来这刘甲只食用了些露水，此时手脚虚软，走路都颇感艰难，要他自己登山去寻找仙芝是不可能的。第四日清晨，家中的奴仆们用竹子做的滑杆把他抬到了三青山中，又为他寻来了红伞白杆的仙芝。刘甲就着露水吃了这仙芝。约莫一刻之后，他觉得身上有些力气了，便从滑杆上下来，让家奴们远远地守着，自己在这青山顶上打坐吐纳。几个深呼吸后，他觉得好一阵头晕，眩晕中隐约听到有女子在轻声呼唤。

　　“刘甲！刘甲！” 他睁开了眼睛，只见眼前竟是十数个彩衣高髻的美丽女子，正轻笑着招手让他过去。刘甲心知这是天上仙女来迎接他了，激动不已。他勉强站了起来，哆嗦着两条腿，朝众仙女走去。但还未摸到仙女的衣袖，他就一头栽倒，不能动弹。远处守着的家奴们心知情况不妙，急忙过来查看。他们看见刘甲脸色发青，口吐白沫，显然是中毒了。

　　家奴们将他抬了回去，又寻来城中名医为他催了吐，开了药方子。一个月后，刘甲刚能从病床上下来，走得动几步路了，当即带了几个人，去茶肆找那个方士算帐。

　　升仙术出了事，这方士却并未逃走，依旧端坐在二人初见的茶室之中。刘甲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前来兴师问罪，他毫不慌乱，反而抚着颌下长须，笑着对刘甲说：“ 那日登青山，怕不是你自己爬上去的，而是你身后那几人将你抬上去的啊！”

　　被说中的刘甲一惊，问罪的气势就弱了一些。他问方士：“ 你如何得知啊？”

　　这方士说：“ 就是因为你不愿受苦受累，所以才成不了仙。古往今来，海内海外，要得大道，怎可不经历些磨难？往远处说，想那释迦摩尼成佛前在菩提树下冥想，不是有魔王波甸前来阻挠么？这是不是磨难？往近处说，太宗时唐玄奘去天竺取经，行路数万里。这是不是磨难？你看，你自己贪图安逸，让人抬你上山，虽没有了磨难，但也成不仙啊！”

　　刘甲一想，这方士说的有道理，但再一想，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问：“ 你不是方士么？方士不是属于道教一脉么？怎么尽说些佛教的事？”

　　方士笑道：“ 佛道不分家，国教轮流做。道理都是通用的。现在佛教传播甚广，世人多少知道一些佛教故事，所以我才会用佛教故事为你讲清楚这道理。”

　　这话是有些道理。刘甲点头称是。方士又道：“ 你吃了那仙芝后，是否见到了天宫仙人，但是却无法飞升？就是因为你没有经历磨难，所以只能看看，无缘得道啊！”

　　听到这里，刘甲悔恨不已。朝方士深深行了一礼后，他说：“ 我是真想修仙，请仙人再指点指点！”

　　刘甲身后的一名家奴眼见他又要着了这方士的道了，忙提醒他道：“ 主人，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大夫说了，那种红伞白杆的蘑菇是有毒的，吃了会让人看到虚幻之物。那些仙女，都是假的，是主人你中毒了，看花了眼。再说了，这方士既然知道修仙的法子，为什么自己却不飞升成仙呢？”

　　这话也是很有道理。刘甲不出声，只看着方士。方士仍不慌张，微笑道：“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叫做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这句话，刘甲是知道的。这是佛教四大菩萨之一，大愿地藏王菩萨所言。其意思是，在普度众生前，这位菩萨是不愿成佛的。

　　方士正色道：“ 我虽不才，但也曾立誓，要助九九八十一人成仙后才愿飞升。也正因如此，我现在虽已经是仙人资质，却还愿意坐在这里，为你指点迷津。”

　　说着，这方士从怀中掏出一个蘑菇，正是那红伞白杆的仙芝。他举着这仙芝对刘甲说：“ 这是仙芝，自然是给仙人吃的，也只有那具有仙人资质的人，才承受得了这仙芝的灵力。可如何才能具有仙人资质呢？之前我让你辟谷三日，只食草木上的露水，又要你在第四日时焚香沐浴，就是要你洗净这肉体凡胎内外的污浊之气，这是具有仙人资质的第一步。而这具有仙人资质的第二步，便是经历磨难。若你那日自己能爬上山，便是经历了磨难，便能具有了仙人资质，也就能承受这仙芝的灵力，顺利飞升。可是你！哎！”

　　刘甲觉得这话十分有理，又深深地行了一礼，赔礼道：“ 都是我的过错。” 方才说话的家奴急忙拦着他，又劝说道：“ 这方士既具有仙人资质，为何不吃了那仙芝，让我们瞧一瞧他能不能承受得了那仙芝的灵力呢？”

　　这话刘甲听着也有理，于是他问那方士：“ 仙人可否服了这仙芝，也好让我放下心？”

　　方士笑道：“ 这有何难，这仙芝于我本是平常食物。” 说着，他就着茶水，将手中的蘑菇吃了。小半个时辰过去后，方士面色如常，神志清楚。他笑问刘甲：“ 你可信了。”

　　刘甲忙道：“ 信了，自然是信了先生。”

　　家奴还想说话，却都被刘甲赶了出去。他跪坐在茶几前的地上，朝这方士再次行礼，恭敬道：“ 还请先生不计前嫌，再给我一个法子。”

　　摸了摸胡须，方士说：“ 我立誓要助九九八十一人成仙，自然不会漏了你这种有诚心的。不过，这次你先得说明白了，你为何想要成仙啊？”

　　闻言，刘甲脸上一红。犹豫再三后他还是说出了实情。原来他性好渔色，平日里就喜欢和家中婢女玩乐。这时间一久，身体就受不了。恰好他闲来翻看了几本妓馆里流传的读物，在这些读物里，天上的仙人个个体力了得，与天宫仙子大战三百回合也不觉得疲惫。而这些天宫仙子，也是个个美艳绝伦，不是他身边这些凡俗女子可比的。刘甲艳羡之下，就生出了这修仙的念头。

　　方士抚掌大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过，既然如此，那之前那个修仙法子是不适合你了。我这另有一修仙法子给你。”

　　这个新法子，与之前的那个大不相同。方士要他去收集人中白之精，连续服用七七四十九日后，于月圆之夜在屋顶上打坐吐纳。待月上中天时，他只需要一跃而起，便能飞入月宫，见到广寒宫中的嫦娥与一众仙子。

　　“ 这人中白是？”

　　“ 乃是人体的精华。”

　　“ 那是要从人身上寻么？”

　　“ 那倒不必，寻常人日日都要排出不少人中白，你只需要去那虎子中寻便可。”

　　刘甲一惊，方士口中的“虎子”，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却是人人家中都有的尿壶，多用陶瓷所制。那这人中白，岂不就是那人的尿液了？

　　他疑惑不解，有些为难，嗫嚅着：” 这，这是要我去吃尿么？这修的是什么仙啊？”

　　方士抚须笑道：“ 自然是修那‘脐下三寸仙’ 。你之所以要修仙，不就是图那肚脐下三寸的快活么？要得到这快活，不得加强肚脐下三寸那块地儿么？你想想，那人中白从何而来了啊？不就是从那块地儿里排出来的么？这人中白可是那处的精华啊！ 你找一些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收集他们的人中白，放在坛中熬煮后，坛子内壁上会有一层黄白的结晶。这便是人中白之精，你连服四十九日，何愁不能如那仙人，日御数女，且飞升广寒宫，那嫦娥，还有月宫中的仙子们……”

　　那月中嫦娥可是天仙中的天仙啊！一想到她，不能自已的刘甲又奉上二两金子，作为答谢。那方士收了钱，给了他一枚红色的药丸，如拇指指甲盖大小，滴溜溜滚圆。

　　方士说：“ 待到月圆之夜，先服了这药，再去打坐吐呐，等月上中天，一跃而起，直奔月亮而去。”

　　方士又说：“ 修仙之时，必然会有一些妖魔鬼怪前来阻挠。这些妖魔鬼怪甚是狡猾，会变成你身边亲近之人的模样，以取得你的信任，好叫你放弃。刘郎君需坚定心智，不要动摇。”

　　再次深深一礼，刘甲拜别了这方士。回去后，他就依照方士所言，收集那些身强力壮男子的人中白。一时间，益州府中的男人尿成了稀罕货，虎子也供不应求。刘甲将这些人中白放在大坛子里熬煮，煮干后，果然从坛子内璧上刮下不少黄□□华。熬煮尿液时，自然是全宅子里都臊臭难闻。家中奴仆颇有怨言，也有长辈亲朋来劝阻他。他充耳不闻，只当是这些人都妖魔鬼怪变的，不想让他得道。他算好了日子，攒齐了足够的成仙药。待离下一次满月之夜还有四十九日时，他就日日服用人中白之精华。这些黄白色的精华被搓成指甲盖大小的丸子，虽然闻之令人作呕，可他想到那月中的嫦娥，捏着鼻子，就着茶水也是吞了。且因担心效力不够，刘甲每日都要吞食不少丸子。

　　当满月之夜来临，他让家奴架好梯子，上了寝室的屋顶，又让宅中众人走远些，莫要扰了他升仙。待众人远离后，这刘甲吞下了红丸，而后盘坐着吸气吐呐。渐渐地，他似乎听到有丝竹之声从天上的圆月中传来。他凝神瞧向月亮，只见明月面中浮现出数名女子之形。为首的一名，粉面娥眉，金簪高髻，衣带飘飘，尤为美丽。此时，已是月在中天，刘甲心神荡漾，站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往前跑了两步，奋力一跃，向那月宫！

　　“砰！”

　　一声巨响，远处守着的家奴们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大步跑来，只见刘甲脸朝下，扑倒在屋子前的石阶上。将他翻过来一看，刘甲脸色青白，口吐白沫。这次家奴们有了经验，知道他肯定又是中毒了。且这次因为从屋顶上跌下，掉在石阶上，刘甲还摔断了一条腿。

　　刘甲这次又是中毒又是断腿，家中亲朋好友很是气愤，带着人在益州城内四处找那个方士，要抓他去告官。但是搜寻多日后却仍不见这方士的踪影，众人也只能作罢。待刘甲身体好一些后，他们常去劝说他，让他放弃了修仙的念头。但这刘甲不知道是中毒过深，还是那晚摔坏的不止是两条腿中的一条，连仅有的一颗脑子都坏掉了。等到又能下床后，他就杵着拐杖，带上金钱，于一天夜里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说是要去寻找真正的仙师。亲戚朋友们遍寻不着，也只好作罢了。

　　数月后，益州城内，一年轻女子与其妹妹在自家院子里蹴鞠时，突觉脚下有异，好像自己脚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温热柔软的皮肤，且这皮肤还在微微抖动。她大惊，低头一看，脚下泥土中有两只人的眼睛。这双眼睛也正看着她。女子的妹妹也见到了这怪异的情形。两女子都被吓得大叫起来，花容失色间不忘奋力跺脚，猛踩那片怪异的土地。家里人闻声赶来，见此怪异之物，均被吓得不轻。他们取来用家中的棍子，对那一小片土地一顿狠抽。两只眼睛的主人挨了一顿毒打，哀哀求饶不止。待冷静下来后，这些人才看清楚，原来是这地上竟趴着一只巨大的壁虎。壁虎的皮肤与它身下的土地一个色，若不仔细瞧，实在难以分辨。这壁虎如人一般大小，且还长着一张人一样的脸，只是两只眼睛没有长在鼻子两侧，而是跑到两边额角去了，且这双目突出额角两寸有余，眼珠子能咕噜噜地朝四面八方转，很是骇人。这家人当即就报了官。

　　益州府上的小吏带着人前来，看到这大壁虎也是吓了一跳。虽勉强将这怪物绑了回去，但这大壁虎爬在哪里，周身的皮肤就能变色，与四周融为一体，小吏害怕，不敢杖责审问。益州刺史崔方听说了这怪物后，好奇之下亲自来审。此时，大壁虎趴在府中前厅中，皮肤是与地上的木板一般的青黄色，极难分辨。厅中人只有靠那两只咕噜噜转动的眼睛和身上的绳子才看得到它。

　　崔方问它：“ 你是何物？”

　　壁虎不答，崔方命人打了它十杖。旧伤未愈又吃了一顿打，壁虎受不住，开口了。它哭着说：“ 我本是这益州府中的刘甲，半年前外出寻找仙师，不幸遇上妖人，竟被变成这般模样。”

　　刘甲当初在全益州求购年轻男子尿液的事情，崔方是知道的，还曾感叹过其荒唐。如今听这壁虎这么说，他命人将刘甲宅中的家奴和刘甲的亲朋们叫来，在前厅里辨认这大壁虎是否是刘甲。

　　刘家的家奴们和亲朋们见到这壁虎，虽然难以相信，但是在多次交谈后和细细近观后，到底认出来这壁虎就是刘甲。厅中数人落泪，有亲人问他：“ 你好糊涂啊！是谁这么狠心，竟将你变成这般模样？”刘甲口中悲鸣，只说自己才出宅子被打晕了过去，醒过来就成这样了，并不知是何人所害。

　　见这壁虎确实是刘甲，崔方就让刘家人将他领回去了，还命他以后安生度日，不要再去修仙问道了。

　　这事到了这里，本就该结了。但谁知那刘甲色心不死，仗着自己能变色隐身，就在这益州城里作乱，钻入女子裙下摸腿，偷窥女子沐浴出恭，甚至还潜入女子卧室中欲行不轨。刺史崔方本来怜悯他误信妖人，变成难看怪异的模样，但他这样行不法事，却也不能不管了。崔方就命人将他绑了，按在厅上狠狠地打了六十大板。回去后不久，刘甲断了气。

　　这日以后，益州刺史府上异事频发，家奴府兵列队巡视，灯火通明，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