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朗日》雨禾绪

6、【06】

　　手机闹钟忽地响起，屏幕的光伴着闹钟声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向阳朗挤了挤眼，费力从床上爬起来。

　　天还没亮，自己有定这么早的闹钟吗？

　　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了。

　　差点忘了现在自己住的地下室，分不清黑夜白天的。

　　他起来后有些难受，昨天晚上有些冷，没睡好。

　　以后睡觉身上得多盖一件外套。

　　大排档离学校并不近，向阳朗随便用水抹了把脸就赶紧出门了。

　　从大排档到学校的路上只有一家早餐店，向阳朗只是看了看店门口排得长长的队，就匆匆走了。

　　他快迟到了。以前他也常常不吃早饭，自从一次跑操他低血糖晕倒在操场上之后，他每顿早饭或多或少都是要吃的。今天确实来不及了。

　　终于赶在早课前五分钟的时候到了教室，快上课了，班里静悄悄的。他从后门走进了教室，可算是没迟到。

　　迟到了会招来很多人的视线，他讨厌被很多人盯着看。

　　他刚准备坐下，就措不及防地对上了许期年的视线。

　　许期年悄悄用嘴型和他说了“早上好”。

　　向阳朗来的路上很享受晨曦的光照在自己的脸上，叽叽喳喳的鸟声似远似近，缠绕在耳边，许期年朝他笑着。

　　早上确实很好。

　　向阳朗和他微微点点头，也无声说了一个字，“好”。

　　不知道许期年有没有用眼睛听到，向阳朗坐到了座位上，转回了身。

　　“都站起来读书，大早上的不能有精神点吗？”

　　早课是英语，他们的英语老师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尖钻苛刻。

　　班里同学统统站起来端着英语书读。

　　向阳朗渐渐有些恍惚，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胃里的空腹感愈加强烈，身上不住地冒着虚汗。

　　谁知道就这么一顿早饭不吃就会低血糖，自己也是，以为挺长时间了身体素质变好了。

　　他拿着书的手慢慢下移，他用双手撑了一下课桌，随即又快速站起身来。

　　早课应该快结束了吧？还有几分钟？

　　还没来得及看表，向阳朗眼前黑了一瞬，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向阳朗的同桌在他倒下的时候下意识往出退了退，他的额头磕到了同桌的板凳角上。

　　嘶，好疼…

　　他想叫一下，但出不了声。

　　过了十几秒，他感到自己嘴里被人塞了颗糖，然后他被人背了起来。

　　“老师，我送他去医务室”

　　向阳朗垂着眼皮看着许期年的后脑勺，

　　又有一束头发翘了起来，向阳朗用鼻尖轻轻往下蹭了蹭那束头发，压不下去；啊…耳朵后面有一个黑色小痣，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

　　嘴里酸甜的橘子味和许期年身上淡淡的香味混杂在一起，怪好闻的。

　　把向阳朗放到了白色的病床上，校医马上过来瞧了瞧。

　　“没什么大事了，早上没吃早餐吧？”

　　向阳朗迟钝地点点头，缓过来了不少。

　　许期年给他手心放了两颗糖，

　　“等我”

　　丢下这么一句，就跑出去了。

　　向阳朗翻开手心，透明的糖纸被阳光折射得很闪，两颗糖，一颗粉色，一颗橘色。

　　“以后每天都要吃早餐，在这歇会吧，歇好了再回去上课”

　　“好，谢谢您”

　　校医走了之后，向阳朗靠坐在病床上。他剥开那颗粉色的糖果，放进嘴里。

　　浓浓的桃子味弥漫舌尖。

　　糖被向阳朗在嘴里转来转去，在最后一点糖被他嚼碎后，许期年回来了。

　　许期年把两兜早点挨个取出来放在桌子上，打开袋子，香味扑鼻，向阳朗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买了挺多的，挑你喜欢的吃”

　　向阳朗下意识地想拒绝，要开口时他却又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口道，

　　“谢谢，麻烦你了”

　　他打开一盒小馄饨，吃了两个。还是热的，里面还有虾仁，鲜美可口，向阳朗吃的速度不自觉快了一点。

　　吃了半碗，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许期年。

　　“你吃吗？”

　　许期年刚想摆摆手，看见向阳朗亮亮的眸子，十分自然地把头凑了过去，

　　“喂我一个吧”

　　向阳朗端着馄饨的手怔了怔，然后用筷子夹住一个馄饨和虾仁，递到了许期年嘴边。

　　许期年也愣了一下，随即张嘴将食物咬进嘴了。他的唇瓣贴着筷子头擦过。

　　向阳朗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和他用的是同一双筷子！！！

　　“抱歉…我忘了给你换筷子”

　　许期年边嚼着嘴里的东西边笑着看向阳朗。

　　“没事，你嫌弃我吗？如果嫌弃我就换双筷子……”

　　向阳朗赶紧打断他，

　　“我不嫌弃！”

　　随后用那双筷子往嘴里扒拉馄饨，没一会整份馄饨连汤他就吃完了。许期年则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许期年什么也没问他，在他又吃完一根油条后起身，

　　“好好休息，我先回去，有点事儿”

　　“好，谢谢你”

　　早课早就下了，第二节课已经耽误了半节课。

　　向阳朗身体已经没事了，总不能再耽误许期年的时间。

　　许期年走后，向阳朗拆开吸管，插在豆浆上。

　　豆浆还是热的，加了糖。

　　向阳朗慢吞吞地喝着，温热的豆浆顺着口腔流过。虽然天气燥热，但喝完他觉得胃里很舒服。

　　——

　　第二天，向阳朗吸取了昨天的教训，早早起了床。

　　只是路上那家早餐店仍然排着长长的队。向阳朗没去排队，走到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个全麦面包。

　　他到班里时，班里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向阳朗一眼就看到了后排座位上趴着的人。

　　他怎么来这么早？

　　向阳朗怕吵到后面睡觉的人，放轻了脚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捏住面包包装袋的一角，慢慢地往课桌里放。

　　留着一会再吃吧，拆包装袋声音太大。

　　忽地，向阳朗手指触到了温热的塑料袋。他被吓了一跳，措不及防地收回了手指。

　　这触感……

　　向阳朗又将桌子里的东西轻轻取出来，几个包子和一杯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豆浆。

　　原来是早餐啊。

　　班里只有几个人，向阳朗转头看了看后排仍在睡觉的许期年，心里也变得温热起来。

　　向阳朗犹豫了片刻，撕下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贴到了刚才买的面包上，轻放在许期年的手臂旁。

　　今天许期年的头发没有翘起来，柔软黑色的发丝悄悄垂附在他的手臂上。

　　静悄悄的，向阳朗感觉自己能听到呼吸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许期年平稳的呼吸声却仿佛近在耳边。

　　他回到座位，轻声打开袋子。时间还早，向阳朗吃得很慢，几个包子吃了十五分钟。

　　班里同学陆续来了，安静的教室变得热闹起来。

　　向阳朗像昨天一样，扎开豆浆慢慢喝着。

　　许期年还没睁开眼睛，先大大伸了个懒腰。

　　“哈啊……”

　　伸手碰到了什么。嗯？

　　许期年拿起桌子上的面包，上面贴着浅绿色的小便利贴。

　　“谢谢，有时间我请你吃饭^_^”

　　“嗤…”

　　许期年轻笑一声，看向前面的位置，向阳朗嘴里含着豆浆吸管，专注地看着桌子上的英语单词表，喉结上下滚动着。

　　许期年也从桌子里掏出了课本，回过神来静静地看着。今天学习格外地专心。

　　上课铃声响起，生物老师走进教室。

　　“同学们，今天早课背一下昨天我们新学的内容”

　　向阳朗翻着课本，刚想和周围的人借借课本补笔记，翻到昨天耽误的那一课，蓦地愣住了。

　　满满当当的笔记，不属于他的字体。

　　向阳朗瞟了一眼同桌的课本，不是同桌帮他记的。

　　他悄声问同桌，

　　“李玫玫，你知道谁帮我记的笔记吗？”

　　“许期年啊”

　　昨天说的有事是给自己记笔记吗……

　　这个想法很快被他自己否认了，顺便给自己记了而已，怎么这么自恋啊…

　　课本上的字醇雅隽逸，红黑蓝三中颜色整齐地排布在课本上。

　　没想到许期年的字原来这么好看。

　　“诶，你和许期年和贺岭关系很好吗？”

　　李玫玫又侧过来悄声问他。

　　向阳朗不动声色地往窗边靠了靠，回答她。

　　“普通朋友吧”

　　“那许期年他们两个有女朋友吗”

　　向阳朗蹙了蹙眉，回答她。

　　“不太清楚”

　　“那他们喜欢什么样……”

　　李玫玫话没说完，生物老师突然清了清嗓子，瞥了他们这边一眼，李玫玫顿时噤了声。

　　向阳朗松了口气，他不是很想和她探讨别人的私事。

　　尤其是关于许期年的。

　　昨天生物讲的新课不算简单，幸亏许期年帮他记了笔记，他才勉强看懂这些东西。

　　一下课，向阳朗就拿起水杯，微微起身。

　　“麻烦让一下”

　　刚想继续和向阳朗搭话的李玫玫闻言只能先起身去给向阳朗让位置。

　　早上同学们都在班里补觉，水房没有人。

　　拧开热水水龙头，水流很小，稀稀拉拉地滴进有些划痕的塑料水杯。

　　向阳朗盯着有些掉漆的水龙头出神，

　　许期年…有喜欢的女生吗？

　　应该没有吧，一直也没见他和哪个女生关系近过。

　　喜欢什么样的……

　　水流忽地变大，急速喷了几下，向阳朗被烫得松了手。

　　水杯“嘭”一声摔到水池里，杯子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向阳朗胳膊上，很烫。

　　他没有吭声，虽然很疼。

　　向阳朗默默去厕所冲手，冰冷的水流过手指。

　　冲了几分钟凉水，向阳朗一动不动。

　　为什么又把自己弄伤了，

　　昨天刚低血糖，今天又烫到手。

　　手指被水冰得僵硬，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快没知觉了。

　　关了水龙头，向阳朗径直走到墙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忽然用头撞向面前的墙，额头和墙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向阳朗脸上仍然平静。

　　挺疼的，但疼一会就好了。

　　短暂的疼痛感能让莫名其妙的挫败感得到些许的宣泄。向阳朗经常这样做，还算有经验，不会让额头发青或起包，但也是真的疼。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情绪的突如其来，也习惯用这种方式来缓解。

　　这算自残倾向吗？

　　应该不算吧。

　　他想起来初中时班里的女生为了某个男的割胳膊，不会死但会留疤的那种，同学们说那叫自残。

　　她是为了那个男的，自己呢？

　　自己每次这样做的原因都不同，今天是因为打翻了水杯，明天是因为洗头水进了眼睛…

　　连个准确原因都说不出来，而且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也没有留疤，那就不算吧。

　　预备铃响了，向阳朗转身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