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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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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与母亲的第一次争吵,是因为高中住宿的问题,其实学校离家并不远,所以母亲并不同意她的提出的要求,而她那时,已经彻底厌烦了与母亲在一起的生活,于是呛了两句,母亲脸色很不好,她亦是,丢下申请回执单便径直回了房间,不多一会,房间外便传来母亲摔门而出的声音。
她继续生着闷气,心里却已有了些许愧疚,但很快,她想起母亲平日里强硬的姿态,对她的想法不管不顾,又开始气恼起来。
晚上,母亲很晚才回来,她看起来很累,但依旧开始忙活着晚饭,她赌气,回了房间埋头看书,直到她的房间门被敲响,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出来吃饭。”
母亲坐在桌前,神色并无异常,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的迹象,和中午气的摔门而出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奇怪,没有出声,坐下来吃饭。
餐桌上只有母女两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音,景之心里记挂着申请住宿的事,因此心不在焉的,但她知道当下不是个合适的机会,她想找时间再与母亲说说。
她出神想着,母亲却搁下了筷子,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她问。
母亲说:“你想住宿,可以,但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在家住。”
她沉默了,想了几种理由,都被自己驳回肚子里,她感到烦躁,目光触及母亲疲惫的脸庞,不知今天她与自己吵完后去了哪。愧疚和气恼在心里拉扯着,她皱着眉,冷冰冰的撇下一句,我就是不想在家住,你别问那么多。
母亲火冒三丈,自己的关心却换来这番言辞冰冷的态度,当即厉声斥责她的不懂事,不识好歹,自私自利,不为别人着想……
她阴郁着脸,一如从前她多次面对母亲的斥责那般,可这次她却不同于往日的沉默,她再受不了被母亲贬的一无是处,她感到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满含被羞辱的一腔愤怒,腾地站起来,大声指责她,你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我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一定要听你的话,你又考虑过我了吗!分明你才是最自私自利的那一个!分明你才是最不为别的着想的那个!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母亲一愣,随着陡然在心里升起的滔天怒火,她盛怒之下打了景之一巴掌,咬牙切齿的说,你不懂我的良苦用心,也就罢,但你怎么能对妈妈说这些话?我待你的好,全被你当做自私了?
母亲气的哆嗦,你太令我失望了,我能有今天,给你吃的穿的住的,给你用的也是最好的,你知不知道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来辛苦赚的,你不懂感恩,却说出这些让人伤心的话,你怎么能这样伤我的心呢?她声泪俱下的开始诉说起自己当年被外公赶出门的绝望,和一个人远走他乡在外打拼的艰难日子,最早的时候,穷的没钱吃饭,经常饱一顿饥一顿,她一个女人,走到今天,其中有太多的不容易。
陆景之被她这一掌打的两眼昏花,左脸火辣辣的又麻又疼,胸腔里激荡着的怒火几乎叫嚣着要冲破身体,撕裂她的心脏,叫她难以忍受,她在心里思衬着要不要还手,眼睛恶狠狠的瞪着母亲,一口银牙几乎要被她给咬碎了,一字一顿道,我也没求你对我好。
这样的话,几乎每次在她忤逆她的时候,母亲便会搬出这套说辞,她已经听了不下百遍。犹记得她第一次惹母亲生气,第一次面对母亲的眼泪,她感到十分的害怕,母亲的眼泪就像一根根钢针一样,狠狠地扎在她的心间,她惊慌无措,觉得十分煎熬,她很想逃离。
也许,一开始,她是同情母亲的遭遇,甚至还会反省自己,可随着后来次数一多起来,她不免开始感到难堪与无措,直到现在的麻木。
她咬着牙,生硬的打断了母亲的控诉,冰冷的说道,你别和我说这些话,我根本不想听!
语罢,她像是再也受不了一样,夺门而出,母亲在身后喊她,说了什么,她没听见,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急切的需要发泄内心的怒火。
那晚,她从家里出来后,一直埋头往前走着,不知道要去哪,漫无目的,也没有朋友,可她就是不想回去。城市里灯火辉煌,马路上车流如织,她面对城市里的繁荣景象,心里感到无所适从,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她继续走着,直到学校旁边的一处公园里,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路灯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几对情侣从眼前经过,情意绵绵的,望着彼此的眼神里甜腻的能拉丝,她感到尴尬,错开视线,看着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现在已经秋末了,晚风带着凉意,冷嗖嗖的,她出来的急,没有穿外套,身上仅穿着一件T恤。坐了很久,直到学校的晚自习结束了,她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回家,她才哆哆嗦嗦的站起身来,搓了几下胳膊,慢慢的又走回家。
她原本以为回家后,母亲应该睡了,不曾想,打开门的时候,她却看见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母亲冷着脸,看她穿的单薄,本能的想说两句,却触及到眼前人骤然蹙起的眉头时,又哑然了。
她看着女孩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忧郁气息,愣怔良久,恍惚间她不知怎么就忽然忆起了当初第一次见到女孩时的场景,那时她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便急匆匆的赶回家来,到了医院,她远远的,便看见了孤零零坐着的女孩,正偷偷的抹着眼泪,她的眉眼与她竟是那样的相似,仿佛是这世上存在的第二个她那般。一股名为疼惜的情绪从心底窜起,那是她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尽管中间被逼无奈,让她们分隔八年,却斩不断她们是有着血脉相连的母女的事实。
她将她带回深圳,这么些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由命运摆布的无知少女,这其中所受的苦,只有她一人知道。她迫切的想要弥补与女儿空白的这八年,她送她读最好的小学,物质上亦不曾亏待过分毫。可她的爱,对于陆景之而言,是那样的沉重,如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上,令她不知如何回报。
彼时,她对于忽然闯进生活的这个陌生女人,还是没有适应其母亲的身份,对方对她的好,让她竟生出想要逃避的冲动,她除了尽力的去满足女人投注在她身上的期盼外,再想不出其他办法。
而长久的迁就便早注定了她与母亲最后的结局,特别是步入青春期后,她愈加厌烦了母亲无穷无尽的要求,她开始暗自抵抗,从兴趣班常常缺席、迟到,到后来她干脆旷课了一整天,躲到公园里,看着借来的小说,读的如痴如醉,天黑了以后才回到家里,毫无疑问的被母亲狠狠痛骂了一顿。
像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在后面的日子里不断上演,如一场不肯落幕的闹剧。母亲开始对她失望,她亦是如此。
母亲经过长久的沉思后,看着眼前倔强的女孩,终是什么也没说,叹息一声,便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陆景之看着母亲无力的背影,心中感到酸楚,对于横在二人之间的沟壑,亦无能为力。她回到房间,一眼便看到她的书桌上放着那张住宿申请单,监护人签名一栏中,母亲已经签好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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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冬了,国庆过去已经不知多久了,上次和母亲分别,已经快一个多月过去了,这时间快的人察觉不到,陆景之整天待在书店忙碌,天气转凉后,客流量也多起来,她忙的像陀螺一样。值得庆幸前夫倒是没有再打电话催她,这让她松了口气。
十一月快结束的时候,夜晚十点,陆景之接到了远在北京的朋友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头朋友说,景之,我后天要来深圳出差,是短差,只有四天,等我事情忙完,一起吃顿饭吧,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我很想你。
朋友阔别多年的声音撞击着陆景之的鼓膜,她一阵恍惚,细数下度过的这些年,她们之间竟有八年未见,上次见面,还是在她结婚的时候,朋友收到她发的电子请柬,不远万里来参加她的婚礼,令她内心无不感动。
她在听到朋友要来深圳的消息后,内心的欣喜溢于言表,她兴冲冲地问朋友要见面的时间,又问需不需要自己去机场接她,在得到朋友否定的回头后,她们又聊了很久,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
朋友和她曾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学,只不过后来高三的时候,朋友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回了北京,她们之间因此分别了一年,直到后来她去了北京读大学,她们才又见面了,一起在校外合租了一个小房间,互相陪伴着度过了大学四年学涯,这份友谊也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眼下在这人情淡薄的世界上,能够拥有这么一份至为珍贵的情谊,她是何其的幸运。
她们在电话里感慨万千,一直聊到深更12点,才恋恋不舍的挂了电话。
陆景之挂断电话后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回神,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秋夜寒凉,她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床头灯昏暗的灯光在黑黢黢的卧室里孤零零亮着,像一座矗立在海上的灯塔,守护着航海者的安全,指引他们回家的方向。
她把整个身体都蜷缩进温暖的棉被下,洗衣液的馨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寂寞,像藤蔓紧紧的缠着她的心,让她想起曾经在北京,与朋友一起租住在小房间里的日子。寒冷的冬天夜晚,两个女孩相拥着躺在一张床上,发丝交缠,清晰可闻彼此的呼吸声,她们是那样的亲密无间,在黑暗中轻言细语的交换着各自的小秘密,直到说的累了,才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