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梦不是梦》昸眠

2、朦胧月辉

　　八年前。
　　“吃饭了。”又是那个讨厌的语气。
　　林雾看着镜中的自己，相貌、身材皆随了生母江婉意的温雅高挑，印象中，外婆便总说她像电视里面的世家小姐，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都很像。林雾没有反驳，她只在心里辩道，砸碎勇敢的外壳，剩下的是怯懦的血肉。
　　若说有何处像父亲，她能想到的只有性格。老人都说女孩像爸，男孩随妈。怎么偏偏在她身上，是相反的。
　　林雾随手把长发绑成丸子。刚从卧室走出来，她就停住了脚步。
　　在她面前的，是一幅温馨的画面。
　　女人在厨房做着饭，男人里外帮忙端碗送盘，而属于他们的孩子，则乖乖坐在软椅上迫不及待地开始吃了起来。
　　其乐融融的场景，她已看过无数遍。每次她亦都会原地驻足，不会上前迈出一步。若问原因，林雾也不知。
　　喊声是票务，而她是默默坐在台下的观众。观众就算再如何沉迷其中，也无法敲碎外界和电影画面之间的屏幕。
　　林国忠端上第三盘菜出来，轻放在桌面上，看着他的小女儿坐在椅子上吃着，心里说不出来的开心。他揉着她的脑袋，言语是父爱溢出来的宠溺：“乖，小漓多吃点，不够爸爸给你夹。”
　　林雾顺着他的动作，看向那个孩子。她很像她的父亲，五官、神态都很像。像是弥补了林雾自身的遗憾，而出生的孩子。她扎着高高的双马尾，手心的筷子全沾满了油渍。林漓，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而抬头看去，厨房里那抹纤瘦的背影，是她的继母。
　　林漓乖乖点头，嘴里塞的满满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可爱。
　　许是林国忠察觉到了视线，抬头，和林雾对视。林国忠讪讪地收回放在林漓头顶的手，扯了个尴尬的笑容，招手说：“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吃饭，你看你妹妹吃的多开心，快来陪她一起吃。”
　　话落，林漓从饭碗中转头，看着林雾，没有说话。
　　“好。”声音轻的闻乎未闻。
　　林国忠欣慰地笑笑，“这才对，快过来。”见林雾坐下，林国忠转身回了厨房。
　　林雾坐在林漓旁边，没有动，她看着厨房里的两人，好像不管过了多久，习惯始终压不去苦涩的感觉。
　　有些东西一旦有了根，无论用外力去拔或砍，都毫无成效。只能静等根枯叶败。
　　林国忠长得在同龄男人中，没有大腹便便，没有秃头，还算是帅大叔。工作是月薪稳定的安保。林漓的生母叫邓滢，长得一般，是一个普通职员，在三十二岁的年纪，嫁给了林国忠。
　　算起来，今年林漓五岁。时光飞逝，林雾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她的生母江婉意了。
　　一只小手拽着衣袖，时而轻时而重。林雾回神，看向身旁的人。
　　“姐姐，你为什么不吃啊？再不吃就被我吃光咯。”林漓口中还有未咽的食物，口齿不清。
　　林雾：“你先吃吧，我等一会再吃。”
　　林漓撇撇嘴，“那好吧，那我就不管你了。”
　　没等多久，饭菜全部上桌，见他们开始吃，林雾也拿起筷子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林雾吃饭很安静。有性格的一方面，也有想为自己遮上保护色。
　　所谓的晚饭，不过是他们三个人一天中的快乐时光罢了。林雾只会低头认真吃饭，不多说一句话，安静地当个小透明。
　　就在林雾快吃完时，邓滢忽然把话题引到林雾身上，问：“小雾，最近快开学了吧？”
　　林雾点点头，“嗯。”
　　林雾把碗里最后几粒米吃干净，放下筷子，问：“怎么了阿姨？”
　　邓滢笑笑，说道：“没事没事，就是问问。”她拿筷子的手晃了晃，像是在纠结措辞，又问：“你最近有没有联系你妈妈啊？”
　　林雾知道她什么意思了，淡淡地回答：“没有，她最近很忙。”
　　邓滢似笑非笑地说：“嗯，忙到都不给自己女儿打个电话。”
　　林雾不想跟她吵，起身准备回屋。椅子腿在瓷砖表面划过声音，林国忠出声喊住她：“小雾。”
　　林雾刚想起身的动作一停，室内光线明亮，窗外夜幕低垂。她看着窗帘底边印在地面那道弯曲的剪影，距离地面没有十厘米的距离，是她渴望自由的导索。
　　林国忠：“一会联系联系你妈，你开学的费用……”
　　林雾眼睛水亮，里面蕴含着一股倔劲。她道：“她按月给我生活费，这是你们之前就说好了的。你作为我的法定监护人，费用的事还是你想办法吧。”
　　林国忠气急，把筷子摔在桌面上，“林雾！你妹妹马上就上小学了！家里哪有钱给你用？再说，你考那个高中，费用高你不知道吗？”
　　“首先，她是你们生的，关我什么事。其次，我也是你的女儿，如果你不想被人看笑话交不起费用，你尽管不交，反正我不怕，随你。”
　　“我吃饱了，回屋去了。”林雾起身。
　　林父被气到，上前扯过她的胳膊，“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林雾挣脱束缚，站在他面前，“怎么了，害怕了？那你就慢慢想办法解决。”
　　下一秒，一个耳光扇在林雾的侧脸。力气大到左耳耳鸣了几秒，她没站住脚，不小心撞到柜子上的花盆，花盆落地，碎片满地都是。林雾倒下时，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手背被瓷片上划了一个不浅的伤口，她恍若未觉。
　　伤口隐约有一丝血流出来，带着疼意。
　　林漓害怕地躲在邓滢怀里，邓滢掰过她的小脸，让她乖乖吃饭。
　　林雾撑起身，她什么都没说，平静地看了林国忠一眼，然后推门离开。
　　海城的夜晚，有些凉，林雾身上只穿了一件小衫，显得她有些单薄。
　　“今晚的月亮，好漂亮。”林雾走在路上，忽的说了一句。
　　她很喜欢看月亮。每当夜晚出门，她都会抬头寻找月亮。而今夜，她幸运地看到了黑暗中那束朦胧的月光。
　　脸上传来的疼和手背上的疼，都像一把利刃深深插进她的心里。
　　林雾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差不多十几分钟，她进入一家药店，“你好，要盒创可贴。”
　　店员看她通红的左脸和手背上的伤，瞬间就懂了，连忙说：“好的，你等一下。”
　　店员把创可贴给了她，贴心地问：“要不要点冰袋？”
　　林雾回了一个微笑，“谢谢，不用了。”
　　林雾翻找着裤子口袋，她才想起来，她出来的太急，不仅没带钱，就连手机也没带。
　　“……”林雾抿了下唇，刚要开口，身侧的声音比她更快。
　　“你好，结下账。”
　　林雾下意识抬头看去，瘦高的少年站在灯光下，一头黑发遮在眼前，皙白的脸像是上帝雕刻的艺术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五官分明。一身干净清爽的白衬衫、黑裤，下面是一双价格不菲的运动鞋。
　　衣着简单，却遮不住他周身的贵气。
　　林雾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身边的少年接过店员拿来治心脏的药，掌心的钱被反扣在桌上。林雾看着他把药品装在塑料袋，动作一气呵成。
　　店员更想说怎么现在年轻人还有用现金付款的，她拿过钱，仰脖朝门口喊道：“等一下，您多付了钱！”
　　少年转头，脚步没停，说，“不用，我替她那份付了。”
　　店员点头笑起来，看来这个少年不仅帅，还是个暖男。
　　“行了，他帮你付了。”店员说。
　　林雾拿着手里那盒创可贴，一时脑海的所有神经像断了的弦，她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回答店员的话，抬脚追了上去。
　　“等等，等等！”
　　少年闻言回头，在她面前站定。漆黑的眸子低垂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林雾的手指垂在身旁，死死揪着裤子。她半低着头，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谢谢你。”这是林雾脑海中闪出的第一句话。
　　少年轻轻一笑，说，“没事。现在也挺晚的了，快点回家，别让你家人担心。”
　　不知为什么，林雾不想让他这么离开。她在海城生活，从没见过他。更何况重逢的概率微乎其微。她不知道还有没有缘分再见到他。
　　“你，住在这附近吗？”林雾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少年笑着点头，“是，就在那边。”他下巴微抬，看向那处。林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别墅区。
　　难怪没见过。林雾心想。
　　少年好像一点也不尴尬，他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林雾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反应，抬头看着他的眼，问：“我该怎么还你钱？”
　　少年见她这么可爱，手指屈起，轻抵鼻尖，笑起来，眸里仿佛融入了碎星，“不用还，就当见面礼，你觉得怎么样？”
　　林雾愣住，“见面礼？”
　　“对，见面礼，当朋友的见面礼。”他说。
　　“我们……是朋友？”林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如果你不……”
　　“我想！”林雾很不好意思地打断他，又羞的垂下脑袋。
　　“所以啊，既然是朋友，就不用跟我客气了，不过……”少年眉心微蹙。
　　林雾问道：“怎么了？”
　　少年看着她手背上的伤，眼底有些不忍：“坐那里，等我一下。”他指着街道上的长椅。
　　林雾见他不再急着离开，听话地坐在长椅上等待。
　　崭新的心情覆盖原本灰暗的情绪，林雾反而觉得，如果这算是老天对她受伤的补偿，那她接受。
　　很快，少年跑回来。他坐在林雾所在的长椅另一边，他突然也有点不太好意思，“额，我帮你？”
　　林雾眨着眼睛望着他，一时忘了回答。
　　少年见她没拒绝，便轻轻从创可贴盒里面拿出一贴，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她手背一下。
　　林雾根本无心看她的伤口，她在乎的，只是面前为她贴创可贴的人。创可贴贴在皮肤的那一秒，她的睫羽颤动一下。
　　“好了。”少年抬起头，殊不知他的耳朵早已红了起来。
　　少年从身后拿出他刚刚去药店买的冰袋，递给林雾，“敷敷，女孩子脸可不能受伤的。”
　　林雾愣愣接过，原来，是给她买冰袋去了。
　　冰袋的敷在脸上，缓解痛觉，加深凉意。
　　少年见她有乖乖在敷，便放下心来。他问：“你家住哪里？远吗？”
　　“不远的，我可以自己回去。”林雾说。
　　她不想让她家人看见他，谁都不行。她也不想让他看到他们，她手松了些力气，凉意不再紧贴皮肤。
　　见她如此，少年也不再劝说，“那好，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云朵飘浮雾霭，遮挡住了月光。
　　林雾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答他的，只知道，她一直看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