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梦不是梦》昸眠

16、失巢的鸟

　　黑夜寂寂，寥落星火。
　　等林雾带林漓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林雾一手拎着装满玩偶的袋子，一手牵林漓，拿出钥匙打开门。
　　林国忠和邓滢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林雾知道，他们是在等她。林雾把两人的鞋子摆好，松开牵林漓的手，双脚钻进拖鞋。
　　“回来了？”林国忠看着蓝光大屏，话却是对林雾说的。
　　“嗯，回来了。”林雾答。
　　遥控器被摔在沙发，弹起落下。邓滢站起身，绕过茶几挡在林雾身前。本就火大的邓滢见林雾拎着一袋子玩偶，火气涌脑，声音嘹吼。
　　“你怎么当姐姐的？不知道你妹妹还小吗，就敢带她私自出去玩。出了事怎么办？林漓是我唯一的孩子，我的亲生骨肉。你以为我像你妈一样吗？不在乎自己孩子的死活。”
　　难听的言语清晰入耳。几年过去，林雾还是最厌恶无法做到真正屏蔽。每当深夜躺在床上，刺耳的声音会重播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
　　直到听腻，声音才会自动消失，不再敲打紧绷的神经。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吗？”邓滢见她不作反应，脾气更盛。
　　林雾掀了掀眼皮，“没聋，听的很清楚。”
　　邓滢怒火中烧，吼道：“要不是你给你爸发信息，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当妈的有多着急？”
　　林雾麻木地站在原地。
　　邓滢轻嗤，拽过林漓的肩膀，“过来，上楼睡觉去。”
　　林漓乖乖照做，她不敢说话，唯恐惹火上身。
　　见林漓卧室门关上，邓滢看向那袋玩偶，沉声问：“这是什么？”
　　“玩偶。”林雾直视她的眼睛。
　　“玩偶？林雾你是不是欺负你妹妹身边没人？拿一个玩偶忽悠小孩，自己却拿这么多玩偶。林雾，你多大人了，还跟妹妹抢玩偶，真——”
　　“行了。”
　　林国忠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辛苦组成的家，不想让邻居听了笑话。他过来揽住邓滢的腰：“好了好了，小雾这不是回来了吗？走走走睡觉去。”
　　邓滢拨开林国忠的手，阴阳怪气地道：“是，你女儿这么大了，你当然不担心。”
　　林国忠砸嘴，“说什么呢你，林漓不才是我们的女儿吗？”
　　全身的血液好似静止般不动。林雾抬眼看向林国忠，他的嘴唇在不停张合，但在林雾呆滞的瞳孔里，却没有一点声音。
　　邓滢扯着嘴角，“你关心？”
　　林国忠觉得邓滢有些过分，被气的语气也变得重，“邓滢，你最好清楚你的本分。”
　　“怎么，生气了？”邓滢瞥向林雾，“果然，女儿和妈一个样。”
　　玩偶坠地，邓滢咽下口水，她知道触了林雾的逆鳞。
　　林雾无视林国忠的眼神示意，目光漠然：“你刚说什么。”
　　邓滢索性破罐子破摔，说：“我说的不对吗？你和你妈一个样。”
　　林雾捏紧拳头，但终是垂在身侧。
　　“这就是你的玩偶？”邓滢伸臂夺过。
　　手心重量变轻，林雾气急去抢，“快还我！”
　　邓滢躲开，手在包装袋里乱翻，“凭什么？你这么大了，还玩这些也不怕别人笑话。给你妹妹吧，她还小。”
　　“小怎么了？小我就该让着她吗？我又没有欺负她！”林雾红着眼眶，身体发颤。
　　邓滢举起包装袋，“你的玩偶比你妹妹多，就是在欺负她，懂了吗？”
　　林国忠在旁叹气，哄邓滢上楼休息。林雾咬着舌尖，疼痛拥抚泪腺，将崩裂的情绪封锁，不透任何气息。
　　胸腔像是停止工作，呼吸困难。林雾微张着嘴，贪婪地吸取氧气。
　　见邓滢真的收走，林雾朝她扑去。邓滢背部受力，身体失衡，朝后倒下，脑袋重重磕在沙发边。
　　林国忠口中教育林雾，弯腰扶起邓滢。
　　邓滢看着林雾点了两下头，她拿过茶几上林国忠写字用的墨水瓶，拧开瓶盖，手倒扣瓶身，腥臭味的墨水，将每个玩偶染上恶劣的黑衣。
　　林雾整个人静止在原地，她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甚至想不出一个欺骗的答案。情绪像泄气的皮球，冲破阻碍，尽数呼出。
　　林雾没有哭闹，亦没有大喊。她站起身，撕扯袋口，玩偶依次滚出，黑墨沾在她的指腹。
　　没有一个是完好的，包括林雾。
　　责骂堵在口中，林国忠扶着邓滢上楼。
　　林雾注视玩偶许久，倏尔转身开门，走进黑夜，与夜色相融。
　　林雾穿着拖鞋在街上行走，冷风吹打，露在外面的皮肤冻的泛白。
　　林雾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明明有居所，却又好像哪里都容不下她。就像是一只失巢的鸟，在漆黑的夜空飞行，徘徊不定。
　　“林雾？”
　　林雾迟钝地抬起头，黎之初身穿睡袍正站在大门外望着她。别墅漆黑，只有一楼闪着亮光。
　　林雾呆呆地与他回望，黑夜像编织的一场梦，一步一步地引诱林雾走向幻境的出口。
　　泪水滑过唇角，味道咸涩，林雾步步前行，走的缓慢。她始终垂着眼，在黎之初面前站定。黑色羊毛睡衣胸口有一个绣制的小狗印记，她盯看几秒，吸了吸鼻子，伸手环住黎之初劲瘦的腰，动作很轻，说是虚抱也不为过。
　　所有的盔甲，在见过残留的硝烟，全部陨化成粉末。
　　黎之初从未与人相拥。就连母亲也少有身体接触，更别说是其他女生。怀里的人还在小声抽噎，被迫架起的胳膊，不知该放于何处。
　　哽咽未停，黎之初想拍抚她的背，可手伸到一半，又无声落下。
　　林雾穿的单薄，加上脸颊有泪，不能在外久待。好在林雾的哭声很快停止，两人无言地走进别墅。林雾坐在沙发一角，别墅岑寂，客厅上方垂吊的水晶灯调整为暖光，莺莺洒下。
　　“擦擦吧。”黎之初递过纸巾。
　　“谢谢。”脸颊上还残留几道泪痕，林雾将纸捏在手心紧握。
　　黎之初坐在她旁边，犹豫如何开口。
　　饶是亲近的朋友，林雾也不愿去拜访其家。对她而言，这是逾矩。每人都应有自己的窝巢，倾诉、逃避、发泄，皮肉下不为人知的不堪灵魂。
　　而现下，她逾矩了。
　　“今天……抱歉，打扰了。”
　　“没事。”黎之初绕过话题，问：“我还没吃饭，你想不想吃点什么？”
　　林雾想起身拒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
　　“面条可以吗？”
　　“可以。”
　　别墅安静，安静得像抹去了居住的痕迹。
　　黎之初拿起杯子，倒水放于桌面，而后起身去厨房。整个过程一句未言，林雾也松了口气，她坐在原处双手交握水杯，摩擦杯壁。额头发胀，眼眶涩干，如涨潮般的激流，是促成情绪平复的代价。
　　面条很快就好，林雾吃了几口，忽然说：“对不起。”
　　黎之初把面条咬断，抬头看她，“怎么了。”
　　“你送我的玩偶……”林雾停住，筷子缠住面条，在碗中转着圈。
　　林雾没有继续说下去，黎之初也猜到大概。
　　挑起新的面条，没有立刻咬下，他笑着说：“可以再送。”
　　林雾拿筷子的手一顿，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
　　林雾倏地想起一句话：

　　你笑时，雷声温柔，大雨无声。

　　林雾捏着筷子，继而专心低头吃面。筷子逗弄面条，却不夹起，她弯了弯眉眼，“好。”
　　“你的伤……”
　　“已经没事了。”黎之初说。
　　面汤还冒着热气，林雾搅着面，问：“你，会不会怪我？”
　　黎之初咽下食物，给了她肯定的回答，“不会。”
　　“为什么？”
　　“嗯……”他喝水漱口，认真想想，说：“那又不是你的错。”
　　那又不是你的错。
　　眼眶酸胀，林雾没再应答。
　　窗外的雨下到很晚才停，林雾被黎之初送了回去。
　　她站在家门口，看着他撑伞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或许，即使鸟儿失了巢，也会拥有属于它的颸风。承它左右，霄起翱翔于天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