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南柯》不虞氏

8、章八 乘光见万景

　　37.
　　后来的万年，是蝶影的存在。
　　在我死后不知多久的某日，一梦之中深沉的思念将我的灵魂牵动，存放于归墟中的蝶茧渐生裂痕，仅是瞬间，如潮水般汹涌的情意冲垮了茧，其中有月下蝶迎光破茧而出，其振翼的气流卷动了一片自幻境遗落而出的枯萎的昙花瓣，花瓣落地，蝶亦随之落地，光华耀目，生命再度蓬勃，是归墟中又一位新生子的降生。
　　我仍存在，但她是我的影子，是我，又不是我。
　　走着与我相同的人生路，却又处处不曾相同。

　　38.
　　我虽化形于归墟，但早于千万年之前，虚无幻境含括了整个归墟，所以无论是昙华还是蝶影，都不会再度走出幻境。
　　以此的凭证，则是我双目所见皆为黑白。
　　蝶化作归墟的一道神光，自称八荒大神，赐我蝶影一名。祂告诉我我是某仙人梦中之蝶幻化的元身，我随仙人之梦并存，这是一场虚假的入世，真实的死亡。
　　刚刚有了生命，便被判下随时发生的死亡。
　　“大神，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上天有意让我存活于这场虚幻的梦境？”
　　“八荒”见我，神色怜悯：“上天所做命运，皆有其因果，因你，折了另一者存活的路。”
　　“我？”我不解，“我只是一个归墟所生的蝶啊……”
　　“八荒”淡笑：“但你始终都是一个影啊。”

　　39.
　　我展眸望见的是悬空长明的月，华练如霜，冰冷盛大。
　　你见过一轮能够惊动心魄的明月吗？我生前喜月，在时间中流浪的千万年中，曾刻意贴近着月光溅落的道路而行，层层如丝如绸的月华落满我身，披着一身寒意与孤寂独行我这漫无尽头的游荡。
　　孤独会杀死一个人。你也总该相信，轻薄的月华也会在层层堆叠中淹没一个生命。
　　昙华在千万年的流浪里因寂寞而喜欢了明月，她也在害怕着无限堆叠的孤独会将她逼死在时间中，挣扎在这种矛盾间，她得到了青穹的天旨，她走出了时间，不必再单单面对孤独与明月。
　　取而代之的是一心为她筑月于虚无幻境的夙生：“你喜月，那便悬月长存。”
　　昙华，此间幻境，黑白着色的单调世界里，有一人心上捧着我，为我引来曾伴我许久的明月，我应当知道，也应当只有我知道，我可以再无顾忌的喜欢我的月亮，我也不必再惧怕束束月华将我淹没在孤独的深渊。
　　生前爱至此，即使换却另一副身体，我仍选择去贴近月亮，于是我临月而居，是在满足我的喜爱，也在潜意识的以最幼稚的方式靠近我生前的执念——那个为我造月的人。
　　蝶影与前尘两不相干，但蝶影还是我呀，或许临月而居是最好的方式，以阐述后来的我表达对你的思念。

　　40.
　　我选择居于月畔，遥望月下所种的百里昙花。
　　倚台而望，有仙踏影而来，于一片荒芜中在万年里种了昙花百里，只是花不曾开，他似乎也不曾等到什么人。
　　此时的我也不会知晓，这是为迎我而设造的一个局。
　　昙花长得正是好时候，落在我的眼中是白的朵与灰的根。我不知这冠名天地的芳物如何绝艳倾城，也不知这世间无聊之人为何会种花来消磨短促一生。可我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去接近昙花，像是寻觅一种聊慰灵魂寂寞的方式。
　　所以，还是因为他的一句：“你喜昙，那便布种百里。”
　　入目银沙，上植昙花。
　　即使一瞬芳华，总也需有人尽心为你奉上罢。

　　41.
　　乘光见万景，万景依如旧。
　　昙花仍在，明月高悬，我仍记得身作蝶影时，只会呆呆的依偎在光束中看着黑白世界，从未注意那名与我同在的仙士。
　　花在月在，我非我，他也已非他。
　　我此时已是本相为蝶的蝶影，他早于很久很久之前便断了一身根骨，我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去修了一身仙骨，彻底脱了魔性。
　　真的不知道吗？
　　往事纷杂翻涌，中有一句似飞驰迅猛的白羽箭，射破我的胸膛，将至坚至诚的一语渗入我的回忆中：我只是想在你的身边，成为与你一样的仙。
　　践守一句令我曾错愕的诺言。
　　我流浪时间时见过太多的悲伤，过往中的每位主角都会以哭泣作为情绪的宣泄，以致于我理解的情感总会如此单一。没人会对我许下诺言，我唯一信过的承诺还成了青穹毙杀我的一句戏言，因为太痛，所以才选择让伤口腐烂，等一切痛感都麻木，我也会习惯的。
　　偏偏，真的有这样一句承诺因我而践行，是我不曾体会的温暖，也是我悔恨至此的伤痛。还会留下眼泪么？
　　乘光见万景，万景依如旧。如果现在可以有双手，我想捂上胸口，抑制我紊乱的气息，释怀我凝塞的泪水。

　　42.
　　而后，我依照我短促生命注定的一般，自临月高台走向百里昙花，见成仙的夙生一眼，惊其容貌沧桑，更彻悟何为虚假至极。
　　蝶影原就是我虚假的再次入世，我以一副全新的灵魂重蹈这残局，以至于我再次被夙生一剑贯胸时，连痛感都麻木。真实的我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从最终的狼狈退场，到如今的风化消逝。
　　“昙华......”渴望攥住一瓣昙华的夙生绝望呼唤，他苍老的容颜褪去，万年前曾与我朝夕相伴的熟稔再度红润，“我当知是你的，可万千年里是真是假，我早已认不清了......”
　　我也认不清了。
　　所以在这来回数百万年里，究竟哪一刻的我才算是真正的我？流浪时的我孤寂，与你同归幻境时的我满心杀戮，死后成为蝶影的我又如何算作是真正的我呢？
　　假了这虚妄一世，便容我再不顾对错的留下一声肺腑之言罢。
　　整座虚无幻境渐生裂痕，我听见破碎的声音，从天穹到地底，崩裂如雷声，散碎一地的幻境残渣叠作为归墟之内的一片废墟，那之上，重拢一身光亮的夙生仰头而望，天际渺渺，星辰棋布，这是原本的苍穹，这是原本的世界。
　　天地之前，我借残花月魄将灵魂显现，我与他近在咫尺，却又似乎不在一界。
　　我笑，温柔如初见之时，我用双手作答——以我们最熟悉的方式，倾诉我隐忍至此的真相：是我骗你至今，又是我想救你永生，夙生，你不可与我共朽，请活下去。此后，我的动作愈渐迟缓，情绪的沾染令这场诀别更加艰难：“夙生，你自由了。”
　　再无灵体寄存的魂魄点点在消碎，他在向我奔来——执着往前，我向他淡淡一笑，一如昙花盛放时的刹那芳华。彼时，月魄散碎为一地光芒，同最先冲破黑夜的明光击散了我本就支离破碎的魂魄。
　　我之合眸沉寂，皆因天地可容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