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南柯》不虞氏

7、章七 自此，不见

　　32.
　　从成穆一千八百年到平仞三千四百年，长长十数万年。
　　我常坐在花中静静凝望僵站一处的夙生。漫长的岁月苍白了他的发丝，连温润的面庞都干枯为老朽——他的心神被我囚在成穆一千八百年，唯有容貌随时间推移在变化。
　　这十数万年间，单是我将他毙杀的次数都已记不住，但每次出手和收手时，我和他都会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你究竟是谁？”
　　“我便是昙华。”
　　往往，他都会缓缓地摇头，一字一语掷地有声：“不，你不是。”
　　但每场幻境的终局都是他躺在血泊中，我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冷漠而答：“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假象。”每次也都会补上一句：“所求的目的，也不过是杀了你，诛灭魔族残部。”
　　过去那么久，我看惯了他的万念俱灰，我总以为他会就此绝望，做出一副与我势不两立的样子，可是时间长到让我有时都觉得乏味，他却依旧甘愿一次次的被我杀害，一次次的听过我的嘲讽。
　　夙生，你究竟在执着什么呢？

　　33.
　　他将枯若虬根的指伸向霜色月光，在光华聚之即散的瞬间，他的指尖灵巧一划，于空中点画了一幅我看不清的图纹，随后，原本散落四方的月光忽然聚集于他的掌中，再看他开合的动作，一束潋银光辉自他掌中而起，至空中时突然爆裂，霎时间，月光似雨落般簌簌下垂，行至一般又归应了他先前点画的图纹，于漆黑的空中形成一束刹那芳华的昙花。
　　我远远观望，面上不曾显露一丝一毫的情绪。但内心已有浓烈的情绪冲荡肺腑。
　　夙生的戏法如昙花开谢一般，惊艳中谢幕，飞舞坠落的流光滑过他的眉目，斑白两眉下的一双澄澈明眸依旧清冽。他看见我，似是笑了笑：“昙华，你处心积虑杀我，我已经信了，可我至今仍信的，是你见我第一面时说的，你是来救我的。”
　　他的声音未老，依旧是碎玉凤鸣：“我什么都信了，唯独不信这其中的情意全是假的。”顿了片刻他继续道：“我从不信你是另一座地狱。”
　　我将指甲嵌入皮肉中，缓和着我的情绪。
　　我知道，我动心了，我很早就已经动心了，从青穹予我冰冷背影之后，我的心已经叛离了天界，我曾经真真切切的想过，和一个站在对立面的天魔另辟一方世界。
　　只是，我的醒悟来的太晚，偏偏在一切都没有挽回之地后，我才肯面对我的心动。
　　在这时，我已不能成全我的心动。
　　我已不是你的归栖。
　　“所谓相守，不过我谎言一场；所谓情爱，不过你一厢情愿。”
　　我冷嘲热讽，说着我的最后一句诛心。
　　“是你身坠地狱而不自知。”

　　34.
　　在青穹宣判我是天地一错时，彼时我之绝望应与夙生此时的面目相似至极。
　　他怔在原地，如是苍天一记霹雳震碎了他的身骨。在漫长沉默中，他缓缓垂首，伴着一声格外清晰的呼吸：“不自知……”似是在反复咀嚼这三字其中的意味，低沉而细微。
　　此处依旧黑白两色，明月惨白，群星灰淡，婆娑百里的昙花摇曳芳华，共映独立的他黯淡寂寞。那自空中而来的明月光是无数冷冽箭矢，无有一丝情面的径直穿透夙生的身体，让本就经不起背叛的身体愈发千疮百孔。
　　真的是不曾心疼过吗，昙华？
　　“假的呀……”夙生倏尔一笑，自嘲之意涌溢奔腾，“我还以为，你是不得已而如此，在每次杀我时，也会于心不忍的……”他短促的笑，伴随一声长长的叹息：“是我身坠地狱，是我不自知，我早该知道，天地本就不该容我，天地也不会有那么一个怜我爱我的人……”
　　“为什么一定要用情爱来骗我呢？”
　　为什么呢。
　　还能说出什么诛心之语呢？
　　我沉默中，他却以轻叹出所谓的原因：“我不该活着，对吗？”

　　35.
　　仅是眨眼之间，一剑如电光刹那，直掠上我的脖颈，极为冷冽的触感而过，迟来的痛感不禁逼我捂住颈上的疼痛，而喷涌而出的血液浸湿了我的袍袖。
　　——这是下了死手。
　　我往后踉跄几步，最后直接摔倒在一片昙花丛中。血仍在涌流，泼洒到花枝上成了黑色的红，那应当是极为艳丽的朱砂红。我想着，也淡淡而笑，我望向夙生，声色宛然：“你恨被情爱欺骗，不是吗？这是杀人最痛的方式，既然孤独而生，那便尝遍世间最苦的滋味后再孤独而死。都是假的，还忌惮什么？”
　　他握剑的手在抖动，是气是恨，我无从得知，只是在最后贯透了胸腔的时候，那感觉如被烈火灼烧、被激流冲蚀，我才敢确认，他恨入骨髓。
　　“你若不骗我，那该多好……”
　　夙生的样子是奇怪的，他的右手仍在握紧剑柄，剑锋在慢慢穿透我的身体，而他的左手却环过我的腰身，给我一个他最温柔的拥抱。
　　残忍与怜爱并存。
　　他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声音以初见时的轻柔飘入耳中：“那便一起死。”

　　36.
　　我啊，确实该死了。
　　血滴声“嗒嗒”，溅碎在地成了一抹深色。我的本相在急速凋败风化，我的生命也随之迅速流逝，或许人在将死之时都会说些温柔的话语，于是我攀上夙生的肩，贴近了他的耳畔，一字一语都深情至极：“请你，万年之后……杀了这个虚假的我……”我疲累至极，缓缓靠在了他的怀抱中：“我曾真真正正的喜欢你……”
　　缠绵，诀别。
　　灵魂像是一对徘徊犹豫的孔雀，交颈中的凄婉不舍，却不得不迈开各自分离的脚步。我走的更决绝，不曾顾惜过最后一句真情是否全言道出，便匆匆交付了苟活至此的生命。
　　应当是知足的，我原该死在唾骂声中，如今被纠缠不清的泪水和喷涌而出的血液送离这荒唐，我何其有幸。
　　昙花纷扬盛放，迎接我风化成尘的身体踏入此世虚无。
　　自此，不见众生何相，不见世事何杂，不见夙生何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