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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 大不了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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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夜色依旧浓烈,宛如合掌后的昏暗方寸,不见五指,未感悸动。我被昙花拢在蕊中,侧耳倾听花瓣之外的瑟瑟流风。
无边无际的漫长黑暗,我又想起曾被放逐于岁月往昔的时候。只有孤身走过过往才会明白,最无可治愈的残酷凌迟是眼前触之不得的繁华和已经逝去的温暖。我曾隔着时间妄想用群仙极乐来驱赶身上寒冰,只是黑暗远远比白昼蔓延的更快,留给我的是无声的欢笑。
倘若在之前,我在流浪中能勘破青穹的阴谋设计,大概是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夙生还会在魔族,他还是自由的夙生,闻其名而胆寒的天魔。青穹也还会当着他的上天界大帝,他可能会因为天魔而耗费精力,但这与我毫无关系。
我可能会重新回到归墟,在反噬中重新面对死亡,很难说会有昙花或灵蝶再救我一命,可这也顺了所谓的天意:我本是天地遗漏的错误,天地本就容不下我。
睁眼,仍是寂寞的幻境,一轮不曾有过圆缺辗转的月,和裹挟着风刀的漫长夜色。
大不了就是一死。
27.
许久摇曳,我听不到夙生归来的脚步声。
依稀记得,他在我脱离幻境前往上天界时离去,在我身死托魂这一系列事情之后,却仍未有归来的迹象。
他那日同我说,他全身灵力皆由魔族众魔供养,但近日根骨撕裂之痛难能抑制,他实在无法,便想先暂离归墟去寻个究竟。我当时因本相干涸也苦痛不已,未加思索的听了,不曾有所理会,可如今听来,越觉有所古怪。
在刻意接近夙生之前,青穹是与我讲过魔族之事
后母大神开辟天地后,至轻者为天,至混者为地。地下纵深百里,是后母辟地时亲斩的堑魔的埋骨地。堑魔骨血不死,合地生之灵成就魔族。只是魔族生性嗜血,天界唯恐其祸殃三界,便多次遣将夷灭魔族七十二部,几场大战之后,唯剩避世避战的夙部,夙部几次递上请和书,甘愿称臣以表对天界的服从之心。天界虽是接受了请和,但仍因两族各异忌惮夙部,几次三番的打压,也令夙部有所恼恨,其族便选了一位康健幼婴,浸于堑魔鲜血中七七四十九日,合举族之灵力输入幼婴体内,供养幼婴的灵力,此婴便是所谓的天魔,也就是后来的夙生。
夙部虽是和善,但究其根本也是嗜血残暴的堑魔之后,其本性多少是怀有暴戾,而夙生以保护全族的兵魔的身份而生,必是狠戾至极。在之后一次天界的打压中,忍无可忍的魔族终是唤出耗费心神培养的夙生,以一敌百面对汹汹的天界神将。听闻那一战,令天界震悚不已,青穹更是惊而改色,不得已撤出驻扎于魔疆的百万兵将。
其势之强,是千百魔众的合力,是天界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我之前,青穹是曾派出过许多仙士刺杀夙生,然都是去时为仙,归来为骨,高傲如天界,竟奈他无何。
而自我与夙生引入虚无幻境后,青穹派兵镇压消灭魔族夙部,同时的夙生深感根骨撕裂,大概是感知到了灵力来源的不断削弱。
想到如此,我不禁愣住:那他岂不是已经勘破了我们的阴谋?
28.
剩下的等待中,我的不安愈发明显。
与不安一同占据我内心的情绪,还有不断加深的自我悔恨:我骗了他的真情,亦骗他失了母族。
夙生,你合该恨死我的。
我离开昙花,想于地上走动一二缓解我杂乱的思绪,而在脚尖触动银土时,那一声由疲惫掺杂的温柔轻唤令我怔愣在瞬间:
“昙华,对不起,我回来太晚了……”
从命绝之后许久,我脑海中回荡的永远是青穹冰冷的审判和蝶生硬的劝告。
习惯孤独,但不意味着可以喜欢毫无温度的言语。
那一句之后,像是一颗自天际滑落的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口,直逼得我眼中泪色翻涌,我捂住自己的嘴,唯恐将一声怯懦的啜泣放出,却压的连一口喘息都难能缓和。
像是寒冰凝绝后再难流动的溪水,欲动无力,欲停痛心。
我想,我大概是念着夙生给过我细致入微的温柔,所以在一切伤疤揭露后去面对这毫无改变的温柔,我能被击溃的抑制不住眼泪。
更何况,我还要亲手终结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29.
我站在花丛间,循声音传来的方向而望,有回忆中的身影像是走出我的梦境,来到了我的身旁,他的双眸依旧如初见时纯澈,如两泓清泉,转映着我怔怔的神色。
夙生微微一笑,努力用着最和缓的语气同我言语:“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等久的……”
他的语气虚弱,分明是硬撑着一股气力,细细去看,他的双肩颤抖的格外明显,额角不断有汗珠滑落,我刚想问他发生了什么,只一刹那间,夙生身形一动似要瘫倒,我连忙抱住他的左臂,缓缓扶他坐于地上。
然在抱住他的左臂的瞬间,我未曾感受到其中的灵力翻涌,我不免大惊,慌忙去探他的脉搏,然结果令我震悚不已:他的根骨竟断了个彻底。
无论仙或是魔,都凭借一副好的根骨来修炼强大的灵力,当初的魔族择选夙生为天魔进行培养时,无非是看重了他先天的绝佳根骨,可如若根骨剥离,全身的灵力都将飞散干净,无异于一个凡人。
那一刻,我竟是如此的慌忙,他是看透了我的惊慌,却以一个苍白的笑容来回答:“没,没关系的,昙华,我已经好多了……”
谈何容易!凡是断送根骨,必经碎裂剧痛,其中艰险,又怎可几日之期便达痊愈?
夙生见我面色复杂,只愣了片刻,在一声短促的叹息后,才开口道:“我不想瞒你的,那日我深感根骨疼痛,是有族人用此方法逼我现身的,我原想去去便回,可来人是族中的长老,他命我随他回去重振士气,攻入天界帝宫,一挫天界锐气……”他深咳两声,喘息甫定后接着道:“我不喜杀戮已久,族中长老在将我练成后无限挑拨是非,我看不惯,以往因无处容身而只得听从,可是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身形一震,听他讲述:“长老斥责我受困迷障、自取灭亡,我不愿受他摆布,便断了一身根骨还给他,请他再找下一位天魔。”他将头缓缓贴近我的怀中,淡淡一笑,皆是心满意足:“我只是想在你的身边,成为与你一样的仙。”
30.
天魔不死,是青穹最为恼恨的一点,可我万万不曾想到,夙生竟能将长生轻易舍弃,只为了我那一句追不到凭证的相守约定。
你究竟在为此执着什么呢?
长太息后,我任凭眸中流落的泪滴碎落于他的面庞,带有我满为不解的滚烫,夙生察觉后,一双眼眸澈净明通,他的笑稍显惊慌,言语也沾染了小心翼翼:“昙华,我该早些同你说的,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此后我若再出归墟……”
不,没有此后了。
我忍着心上横冲直撞的莫名情绪,打断了夙生未完的话语。
夙生却又点点头,像是讨好意味的回答:“好,此后我只在归墟,只在昙华身边,成为和昙华一样的仙。”
我将手靠在他的颈后,像是毒蛇备下的獠牙,而悬在眶中的泪,迷惑着猎物的心神:“夙生,我的意思是,你再也没有此后了。”
比夙生的不解出现更快的是我的动作,毫无一刻的停顿,一柄洒满冰冷霜色的匕首变幻在我手中,与这利器接触的眨眼间,我将其狠狠刺入夙生柔滑的脖颈,刀尖突破皮肉连带出汩汩喷射的鲜血,染了我胸前一片朱砂色。
在痛感传彻了夙生的身躯,他睁着一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我,声带的断裂令他发声都沙哑:“昙……昙华……?”
悬在眼眶中的泪终是滑落,与迸出鲜血相融,我怕控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悔恨,便用了更为夸张的恶毒解答他的惊动:“从始至终,我都在等这一刻,杀了你,天界无忧。”或是先这话诛心不够,我再次冰冷开口:“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死亡和魔族的覆灭。”
那一刻,我像极了青穹。
那是我最痛恨的样子。
31.
仙士恐惧幻境,因其中真真假假极易使人疯乱。
虚无幻境亦应此理。
我动作轻缓,将夙生平放于地。他那双眸仍是震惊的,一直在死死盯着我,待我重新起身时,他破裂嘶哑的嗓音再次响起:“你是谁?”
我笑了笑:“我便是昙华。”
“你,你的声音……”他像是在凭借一丝不同来努力让自己相信,敢将匕首穿透他脖颈的我和那般绝情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她,她不会发声!”
“可我是在归墟降生的神灵,我本身就是一个假象。”那是一个极为残忍的微笑,并着我的假言假语,“天魔,除了我要杀你为真,其余皆是虚假的谎言。”
随我的凌空一点,幻境中的每一物都如风沙般渐渐消散,无比广阔的空间也化为碎片,由坠落变为重组。我立于昙花中,见着黑白世界的坍塌和重构,百里华芳依旧摇曳,惨白月色依旧悬空,而负伤濒死的夙生与一摊猩红不见踪影。
我缓和一口气,脱力中又被昙花拢入蕊中。
一切会回到开始,假象将循环往复。
我会带着这段记忆令假象不断循环,直到夙生相信我想杀了他。
直到夙生拔剑杀了我的元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