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南柯》不虞氏

5、章五 是天地不肯

　　22.
　　天界有不成文的规定，重罪判死的仙士是不能留有元身。
　　但我所不同，青穹正欲引真火焚我元身时，我那千疮百孔的身躯瞬间化作一只如月盈辉的蝶，坠有烁色光芒，振振中凭空消失。
　　青穹只称我神魂已灭元身不保，再无生还之机。但他至此也不曾知晓，那蝶衔了我残存的神识重归虚无幻境，停留在已化为我形的影子的指尖上。
　　“实属侥幸，归墟怜你。”蝶语入神，我聆它所言，“影子留有你揉进的精魄，兼此幻境植有未成的昙花，假以时日，足可重塑你之本相，那时再修行万年，收归幻境，重聚灵识海，只当再生一场。”
　　“此话……”情急开口，竟发觉我能够出声，惊讶之余，欢喜亦涌上心头，我遂望向它，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
　　我深知这即是真，我能出声的一刻起，我恍知我已然重生。那是盼求已久的欢喜，是得知天地有我容身之地的悦然。
　　刹那生死，瞬息抉择。我以为我会即刻应允。
　　但其中的停滞，皆因我想起同在幻境的夙生。
　　“那，他呢？”
　　“自然是随幻境消殒，”蝶反问我，“设下虚无幻境处心积虑让他死的人不是你吗？”

　　23.
　　千万年虚与委蛇，真身真心却用为假情假意。
　　我笑了笑，自心而生的苦涩浓烈如刀，凌厉一刃向我脆弱眼尾，原想割断泪珠串，却划破血管，淌过一道朱砂红。
　　“是我咎由自取，是我铁石心肠……”偌大幻境吞并我颤抖的声音，向忏悔作出绝杀。在此语寂灭后许久，我抬眸望蝶，虽声若游丝，却稳若磐石：“让他出去。”让夙生离开这里！
　　“何其之难！”它说，“他既肯入局，缘何能主动出局？此局全凭一念之差，他为你而入，又如何为你而出？”
　　一刹那，我怔在原地，思及夙生所说过的“相守一生”，悲从中来，伴着滚落的血泪笑出了声：“昙华啊昙华，你尽是自作自受！你死不足惜，何还困这真心实意无端有这无妄之灾！”我余光所及是黑暗，玄色笼罩八荒大地，像是天地相合重归混沌，世间万物绝望无涯。
　　将一颗血淋淋的真心剖出胸膛，任来者碾为腐肉一摊，毫无怜惜。
　　既已至此，我只恨我自己。

　　24.
　　“与长生相比，辜负一二又有何妨？”蝶依旧在劝我，“归墟生灵何其之难，你是天地怜惜所降之灵，经此一遭，已是明晓天险地恶，再生之后莫再重蹈覆辙是了，又何必……”
　　“但夙生死了。”我打断它，惨然一笑，“若我为这聚灵再生而以谋杀爱我惜我之人的性命为代价，我与青穹何异？”虽是惨痛窒息，却依旧稳若一山，“我轻信青穹，误入埋伏，是我此生大错，大错致我命亡，我自是认得，归墟怜我苦恨，我自是记得，只是前因万源皆在我，也应由我终结。”字字出声，掷地有声：“夙生无错。”
　　周遭仍是寂灭的深黑，望远仍可见百里昙华摇曳生辉，溶溶如月。夙生以满腔珍重喜爱赠我一方隽永依恋，我又怎能再害他来助我长生？
　　蝶静默许久，只见我眼中坚毅，才道：“你也应知这出离幻境是何代价。”
　　我是知晓的。幻境初设，入境为自愿，但若反悔离开，唯有斩杀设境者。我知道蝶在提醒我什么，夙生为我抛弃一切自愿进入幻境，如此爱我至深，又如何能杀我出境？我长叹一气：“便是告诉他我只是用他之情灭亡魔族，何谓永生相守？逼他恨怒，逼他出手。”我抬眸，仍是自嘲：“他是天魔之体，我今魂魄将散，他只一剑，足能杀我，何须多思……”
　　代价啊……
　　是天地不肯容我一命，是草木不肯承我真情。

　　25.
　　蝶将我的神识辅以它的真身重新融入我留在幻境的影子里，本想重凝成我得样子，可我当初留给影子的精魄实在太少，不足以还原我的真身，蝶便将它的本相借给影子，寄存在归墟生长，他年化为人形，再做打算。
　　“若现在将你的神识融入影子，怕是会与我的本相相悖，加速你的神识消亡。”蝶道，“影子放在归墟生长需要数万年，这数万年内，你又将如何打算？”
　　我沉思片刻，便指着那片百里昙华：“我寄存在那，既能等我的影子，也能接触到他。”趁这数万年生长，也足以让他知晓一切血淋淋的真相。
　　“如此甚好，”它笑了笑，“只是委屈你那刚获新生的影子，重入此世，便要被立毙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