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南柯》不虞氏

4、章四 天地不仁，

　　17.
　　极天有陷，星汉生其中，日月淹其行。八荒众流虽滚滚逝于之，但不见寂灭荒凉，反生灵物万千，如云如尘如草如木。此为归墟。
　　曾死里逃生出归墟，我惧归墟如惧天罚，而今返归墟，只为设虚无幻境封天魔于此。
　　青穹说，归墟虽生万物，唯独不许有活灵，将天魔困于幻境中的归墟，万载流长，其必骨化灰、血成浆。想至昔年险被归墟的风沙击于殒灭，我默应青穹之语，却背生涔涔冷汗。
　　于是，在虚无幻境初从方寸间生成时，我的一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灵力输入所萦绕而生的水蓝光晕摇曳难稳，仅是须臾之中，我便气息难匀。
　　心在痛，却不知究竟为谁而痛。

　　18.
　　将虚无幻境剖出我的身体时，我竭力抑制住刺痛灵魂而欲发泄的尖锐嘶吼，只迅速将手腕抵在唇边，以唇齿咬合之力替代离析灵体的裂身痛感，让溢出的腥甜来麻痹清晰的痛感。
　　一瞬间，原令我深感安谧的灵识海急剧干涸。即便早有预料，此刻也觉恐惧。
　　不过我瞒得很好。我将一切心境起伏所折映的失态模样化为虚境中的一个影子，缺乏灵识管控的元身呆立于原地，在夙生觉察之前，才重敛狼狈回到元身。
　　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转身，经疼痛而迟钝的动作去表达我的言语。夙生却未多说一句，只携了我的手，毫不犹豫的跨进了虚无幻境。
　　连同一点犹疑都不曾有。他像是早已确认这片荒芜的灰白世界是我的故里，也将是我和他的归栖之地。“一片荒芜正合适。”他如此说道，向着纯黑夜空，“你喜月，那便悬月长存，”又面向百里银沙，“你喜昙，那便布种百里。”随后，掬着一泓光，他浅笑似春风温柔，动摇三尺雪冷，泼彩单调两色：“这里有我。”
　　若非错觉，我那瞬间的惊动，便是常言的心动。
　　但只在瞬间。

　　19.
　　我修为太浅，所设虚无幻境太广，以致灵识海干涸的速度令我寝不得寐。
　　但青穹不曾诏我回天界，自幻境设出后，我与他之间的虚境也被封存，即便有意请见，也是石沉大海，全无来音。
　　我想我应该等下去，所以强装镇定，安之若素。然一日惊梦而起，心神疼痛难忍，我慌乱中去探察我的本相昙花，却被震惊到愣怔原地--自心蕊处的腐败已侵蚀了半璧花瓣，枯朽的残余正点点摇动风化。
　　我所支撑全身气数的本相已近乎消亡。

　　20.
　　趁有日夙生有事离去，我方得机会脱离。
　　来不及再有所耽搁，我急将影子揉入我的一缕精魄，充当为我留在虚无幻境的假象，便匆忙隐退出幻境，全无顾惜的直奔天界而去。
　　我不知这长时间内青穹是何动静，只见来往仙士和乐之气盈于面庞，称道“永消疆域之患”，心上难免有了疑惑：既有下界魔族，何得以称永消？虽是疑惑，但也并未细思，只在御云至帝宫大殿门前，交戟仙卫见我不禁皱眉：“司衡大神？”
　　我不能语，但此刻也无力将来龙去脉用动作述与仙卫，只潦草应答：我要请见青穹大帝。
　　仙卫脸色骤变，两柄银锋锐戟顺势向我额前劈过，我踉跄两步后退两步，惊魂未定，那仙卫却道：“传帝诏，立地诛杀罪神昙华！”
　　我怔愣原地，耳畔风声浮动，携过铁甲碰撞之声，伴齐而不乱的脚步，层层自帝宫殿外依次而来，各自紧握尖刀锐器，银鳞甲胄掠杀光影。
　　是早有预谋的杀戮。

　　21.
　　既已至此，我能有何逆天之力能敌过青穹布置下的千万精兵？
　　纵使怒火滔天怨恨不已，终在深吸一气后渐渐消解为就地向死的平静。我要请见青穹。双手比划清晰，是从未有过的镇静。
　　那仙卫见状，正欲下绝杀之令时，忽听天外来声一道，肃清众音纷纷：“你找我。”青穹如以往所见般，玄色华服曳地，金冠高束，悬垂的十二旒掩映他森冷的眉宇，和一双不着温度的冰冷的眸。
　　原以为我同他之间差隔只有仙阶，然在刀戟如丛的各自两侧，我忽然明白，惟有死亡寂灭，才能填平这云泥差别。
　　他从始至终就不肯容下我。
　　设幻境、封天魔，而后借机杀我，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你最初的计划么？
　　青穹答：“举兵灭魔，永绝后患。”
　　尽管魔族向天界俯首称臣，你依旧如此？
　　“惟有灭去威胁，才可保疆域之安。”他似是慈悲望我，一字一句却锥心，“欲求三界治安，取一族覆亡，又有何难？”
　　你欲杀我，也是此理？
　　“归墟不曾生灵，你是天地遗漏的错误。”他抬手，示令兵将，“你从不曾应活下去。”落手，如瞬落烟霞，一并判决了我枉生数万年的生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