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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到最后也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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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后母大神协青穹大神开辟天地阴阳时,将轻重混元之物辟为归墟,并附其无限生机,以诞天地间万物。只是归墟虽负生物之力,却无生灵之力。
我伴灵识而生,苦苦挣扎于归墟中以完存灵识。奈何归墟不存神灵,执意杀我,风刀沙刃严相逼。万般绝望中,月下蝶所遗落在归墟的绽放的昙花给了我一线生机,我于其中修了元身,开辟虚无幻境,也成功摆脱了归墟。
彼时,青穹大神已贵为青穹大帝,主掌三界,经年太平无事。一朝闻我自归墟而生,且携有幻境灵海,大帝惊诧,但见我恭敬跪于殿前,祈他赐我位列仙班,大帝才舒缓眉目,两侧神将各收兵戈。
他赐我名为“昙华”,任我职为司衡,予我居为浩瀚。
最残酷的封赏,最高贵的流放。
所谓“司衡”一职,并非是三界内应有的职务。从前我认为是青穹为安抚我随口编造的闲职,而在红尘惊变后,我更倾向于那是他以恶制恶的上上策。
从最初,不是我给诸天一个幻境,而是众神撇我一个假象。
10.
我流浪于时间中,陪伴千年万年的孤寂。
其实,就算没有那道天令,终有一日我也会释放虚无幻境。过往荒芜,寂寥无边,饶是神仙,也无力与孤独抗衡。更何况我来历为迷,身有幻象,连真假也辨不清,是游离三界外的奇异。
天地偌大,无方寸容我。
长久寂寞,我已失语。而此时纶音而来,将天令递于我手:“天魔已成,无死无灭,遣尔禁之,万望毋失。”
三界以天界独尊,青穹大帝从不允魔界势强,屡屡遣兵镇压,长久压迫中,竟使诸魔愿献命成主,促成天魔。其势之强,已非青穹一人可当,阖天上下神将畏战,在推诿中,漫天仙神也终于想起了被放逐的我,和我与生俱来的、令他们忌惮的虚无幻境。
11.
天界的想法简单,即让我释放虚无幻境困住天魔。
我摇摇头,以笔凌空而答:唯有甘愿遁入虚无,我才能释放幻境,且幻境为我灵识,一旦出有差错,我即毙命。
换言之,以命相代。
青穹则不以为然:“你若成功,我为你重聚灵识海。”
一句令我深信不疑的谎言。
12.
夙生的一双眼如太液碧波,澄澈似镜,有着专属年少的单纯。
即使最后剑拔弩张,他那双眸依旧清亮似水,掺不进半点仇恨的杂质。我有时在想,如若临死之际予我回望的机会,我也只敢去看他足边的尘。
他太过纯澈,能让我从他的眸看破他简单的情绪。倘若他与我一样心思叵测也好,我至少会减免太多愧疚。
最开始,我对天魔有过无数次幻想。魔族男子大都其貌不扬,天魔之相亦必凶神恶煞,而当我得知天魔即是夙生时,不禁大愕,甚至还有丝不忍。
13.
想来那时,夙生见我应也有诸多疑惑,比如我是谁?我自何处来?为何无灵气?他未问,见我后情容淡淡,黛色眼眸尽是疏离。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我一怔,顿时不知如何所对。
我是来救你的。
那时沉默许久后,我用双手比划出的。
14.
如若予那溺水之人一截竿,你会见他誓天而言,恩情永记。
如若予那绝望中人一线光,你会见他以命相报,记念寸恩。
可如若这善举的背后是为更好将刀剜入那人心口,又是何等卑劣无耻。
在后来我才知,那时夙生担负魔族重压,躯壳下的灵魂在苟延残喘,他已无心再对纷繁,只愿哪日消散于寻仇来人的剑下,不愿睁眼再细细瞧这世间一切。
他已一心求死,却遇见了决心带他脱离绝境的我。“你说你来救我的那一刻,我才恍惚发觉,这万载光阴,不过是虚度荒废,”夙生立于月之下、我之前,释然一笑,如散阴霾,“昙华,别弃我。”
我不曾弃他,因我未曾救他。
处心积虑得以获取他的真心相待,无非是为我博一个向青穹示忠的契机,和一个可不被赐作流放的灵识海。我清醒旁观这场仅有夙生一人深陷的骗局,心中所生有的波澜,竟也是为我自己鸣动的庆贺。
不弃,不离。
我用手比作为语:那你愿意,与我共隐归墟吗?
除却天界仙士,不会再有旁者知晓归墟的存在。
夙生自然也不知,他疑惑,不由低声询问:“那是什么地方?”而在我准备作手语告诉他时,他又简单一笑,牵住我刚要抬起的手:“你若想去,我跟你就是了。”
15.
那是成穆一千八百年,我于长寂夜色下请叩天颜。北辰烁光,广寒凝辉,我跪于风中,低眉默候青穹。
大帝来时悄静,唯云声缓动,他见我时,如旧言语:“可已完备?”带有至高无上的威严。
我以手语作答:我已预设幻境封天魔……
青穹却出言打断:“那便即刻封印,何须多言?”
我恍惚中一愣,双手空悬不知如何动作。那一刹那,我突然不知道“灵识海”这三字、这一词该如何用动作告诉青穹,甚至是我现在如能出声,也不知如何开口。
窒息的沉默中,青穹开了口:“我知你所求,然天魔未封,我无力赐你灵识,等尘埃落定,我便应你所求。”
或许是我太患得患失,急需一个承诺来稳定心神,便无暇顾及青穹言语中的“应你所求”,我忘了,引了这波澜的并不是我,而是青穹。
到最后也只剩下悔不当初。
16.
在我叩谢青穹,望其驭龙身隐后,方起身拢衣、扶簪洗尘,待一切整理妥当,我才自虚境中脱身而出。只是为了避开夙生。
虚境之外依旧是夜幕天地,冷月寒辉,飞尘似霜,空凭让我深觉凉入心骨。何有此感?我缓缓蹲下身,双臂环住两膝,阖眸细思我累年之作。假归假,真或真,我曾揆度岁月,鄙夷过谎言假意,回首自己,却不惜用一而再再而三的虚情假意欺夙生入局。即便冠着平衡三界的名号,堂而皇之。
可是数万余年,天魔又何时屠戮无度、荼毒生灵?天界怎就执着于封灭天魔?
孰对孰错?
浩然天地,竟也如此殊异难晓。我埋首于臂弯欲哭无泪、欲笑无力。浑浑噩噩中,有衣加于我身,随一双逐渐落我双肩的温热的手,渡我一身和暖。
“昙华?”我知是夙生,而他开口两字唤我,如碎玉般落于我心海泛作圈圈涟漪,如何也抑制不住的行泪如断链明珠,洇入白裳。
“我发觉你不在身边,便来找你。”待他将我拥入怀中,才瞧见我面上水渍,他眸中纯澈摇荡,慌忙用袖角来抿去我的泪:“昙华,别哭……”后又逐渐重复:“我在,我在……”
我紧靠在他的肩上,像是依存冰面的火焰,尽管是片刻温暖,渗入骨中却是严寒。
三界太冷了。
“那我们去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