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野》薄暮观鱼

3、月光篇 十七岁的盛

　　盛夏是少女们最喜欢的季节，似乎一切故事都以骄阳似火为开端。
　　——《顾大强日记》
　　1

　　烧酒上头快，醒的也快。
　　顾林夕走在人行道上基本已经恢复了如常的状态，胃里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路边几个唠嗑的大爷大妈看到她远远走来，热情地挥了挥手。

　　市井的烟火气里，总是美好的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禁不住回忆起高中。

　　第一次见到陆清远，顾林夕是在考场外面的饮水机那里接水，当时学校换了新机器，她不会操作，最后杯子里的水已经接满了，她还关不掉。陆清远及时帮顾林夕拿掉水卡，还轻声询问她有没有烫伤。
　　要该怎么形容第一次见到他的震撼。
　　少年的眼睛折着十七岁最灿烂的阳光，含着星星也含着太阳。
　　顾林夕一看到帅哥就紧张，脸刷一下红了，一时间连句“谢谢”都憋不出来。

　　随着男孩走进考场，教室渐渐躁动起来。身边的人不顾监考老师的提醒七嘴八舌地讨论，那个时候顾林夕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陆清远，学校里的那个小明星。
　　鬼使神差地她提前半个小时就写完了鬼画符一样的化学试卷，顾林夕趴在桌子上装作睡觉，实则眯缝着眼睛，偷看隔了一个过道的少年。

　　十七岁的夏天，是他逆光清晰的侧脸，也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头顶的老式风扇要哟啊晃晃地吹着，发出吱呀呀笨重的声响，似乎这个声音再大一点，再大一点，就能掩盖中这暗中涌生的心动。

　　偶然的一次机会她参与学校话剧排练，因为觉得自己演得不好于是放学一个人留在舞台磨练。
　　她当时扮演的是一个树精，身上裹着肥胖臃肿的道具服，脸上也被画上了褐色的油彩。她正在边唱边跳地谢幕，忽然角落里发出一阵掌声。
　　回头，陆清远正靠在墙边静静看着自己。

　　顾林夕有点不好意思。
　　她打量了下四周，见他是一个人，“你也参加这次的文艺汇演吗？”
　　“嗯。”陆清远纵身一跃跳上舞台，顾林夕本能后退一步。
　　见她没在说话，于是陆清远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唉，在这么多老师面前跳舞我还是有点害怕的，最近工作好重，还是要来过一遍。”

　　他应该，大概，或许，是在和她说话？
　　顾林夕乖巧地点点头，退到一边把舞台留给他，“我当你的观众。”
　　男孩在灯光下笑地灿烂，“好。”

　　那个时候韩国的BNB男团刚刚兴起，多亏韩思年上学放学随身听里都在循环这首歌，她知道他跳的是《逆风》。
　　青春期的少年还没完全发育成熟，看着身材瘦高，谁料在舞台上这么有爆发力。每一个动作都好像上了发条，卡着节拍不失力道地呈现。
　　她不懂街舞，只觉得他在舞台上会发光。

　　陆清远没有问她名字，就是叫她“树精同学”。又胖又夸张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顾林夕感觉很大可能陆清远连她是男生女生都不一定能看得出来。放学以后学校礼堂就停电了，闷热的空间里她早已汗流浃背。
　　顾林夕觉得自己很狼狈，聊天的时候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而这个树精的道具服她怯懦倔强地硬是穿了一个晚上。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到她升学的压力，聊到他出道的不易。
　　他和她都有着自己坚定以往，想要奔赴的远方。

　　后来，陆清远的每一次篮球赛，每一次艺术节表演，每一条微博，她从不缺席。
　　高三重新分班和校区，顾林夕毫无疑问留在火箭班去了新校区，而陆清远作为艺术生留在旧校区，仅仅隔了一条街，但她却觉得好像隔了一条银河。

　　下学期的时候学校举行了一次英语优秀作文大赛，被评上的作文会被装订成册发给全体学生学习。
　　奈何她的英语书写一般，于是顾林夕那几周几乎天天写字帖，数不清刷了几本，一有空她就自己揣摩体会。最后虽然是后几名，但也算被评上。
　　一想到陆清远拿到的册子里有自己的作文，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毕业前夕，顾林夕听说两个月没回学校的陆清远要回来拍毕业照，她激动的一晚上没睡着，做出了一个十八年来最勇敢的决定------给陆清远送糖。
　　于是，放学时韩思年就骑着小电驴驮着她到老校区。顾林夕在楼道口的阴影里躲着，远远看见他从楼上下来才跑出来，鼓起勇气挤出七个字：“陆-清-远，给-你-的-糖。”

　　其实，准确来说，不应该叫送糖，应该是塞糖。
　　顾林夕说完七个字后不由得陆清远反应，直接把一串棒棒糖塞进他的怀里便跑开了。
　　事后，她很懊悔，楼道口那么黑，大概率陆清远连自己的脸也没看清。韩思年骂骂咧咧了一路，自己好教歹教了半天，爱徒就蹦出来这七个字。

　　高考临近的时候陆清远在微博上晒出了自己的闻香照片，少年清冷地坐在檀木桌前，案上错落列着不同的燃香，他垂着鸦羽般的睫毛，安静地给人一种时空静置的恍惚。
　　顾林夕越瞧越觉得背景很熟悉——这是，这是她妈妈的工作室！
　　于是乎女孩自告奋勇建了一个企业微信加了陆清远，她不敢打扰他，只是定期在朋友圈晒一些工作室的闻香活动。企业微信看不到客户的朋友圈，但是对于她来讲，只是看到陆清远的微信头像就已经很知足了。

　　顾林夕在高考完的暑假，以陆清远为原型写了《小小》并在网络上发表。她本来就是抱着一个写着玩的心态，所以发到网上就不管了。直到大二时时出版社联系自己，顾林夕才发现自己的小说在网上已经有千万点击量。

　　本来就已经是万分之一幸运的事情了，直到前几天编辑的那通电话。
　　如果说人的气运是一定的，那大概率都用在和他相遇这件事情上了。

　　凉风习习拂过顾林夕散落的长发，她凝视着暗沉的夜空，难寻几颗闪烁的星星。
　　薄云浮散，朦朦胧胧，恰似幻境。

　　都说，初恋是永远都不可能过去的一道坎。
　　顾林夕赞同又不赞同。

　　她确实不否认自己这些年没有谈恋爱的原因多少和陆清远有关，但是换作是任何一个人，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这样一个惊艳了时光的男孩，都无法轻易地忘却。
　　最起码顾林夕是这样固执地认为。
　　他太过于耀眼，就像盛夏的光，寒夜的雪。此后的日子里她或许会遇到了很多的人，但没有一个可以媲美得上。

　　但她又不是完全赞同。
　　生活上的忙碌，物质上的清醒，以及一个并没有深入了解过的男人。
　　现在“喜欢”这个词的份量，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可以轻易说出口的程度。

　　出了校园，一切都变得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爱情，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是最奢侈的东西。

　　一边是染缸似的娱乐圈，流水的美女，走马灯样的奢侈品。一边是堆成山的诉状，两点一线的生活，简单的社交。
　　她和他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世界。

　　顾林夕心里那点偷偷作祟的白日梦，很多年前就已经梦醒了。
　　所以，初恋再难走出来，她也要向前看。
　　顾林夕已经做好了决定，这次就当是上天给她的一份迟到的成人礼，拍摄结束以后，一切都会结束。

　　她会在以后主动地留意身边的男生，家里安排的相亲她也不会再拒绝了，陆清远这三个字一定会彻彻底底地从她的生活里抹去。
　　一切会是很好的样子，而他就当没有出现过。

　　2

　　陆清远到家洗了个澡，接着例行开启夜间的游戏模式。温一鸣发来邀请，入口处出现新升级过的小乔，“你好主人，欢迎来到翼世界。”
　　他随便挑了个打开语音又拣了个顺手的武器，房间里几个人已经积极叽叽喳喳聊了半天了。

　　“草，小爷我今天吃了个大瓜。”
　　“啥瓜？”
　　“孟苒和徐瑞涛好上了。”
　　温一鸣在那边咳了咳，他真就不该问这一嘴，八卦的古柯终于反应过来陆清远也进了房间。
　　一片聒噪，刹时安静。

　　陆清远半晌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收到温一鸣的道歉消息，他也没想那么多，回了个“没事”。
　　游戏的焦灼很快冲淡刚才的尴尬，房间又恢复了本有的热闹。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新人，好像是国内选秀新组的男团，都是温一鸣拉的。

　　几个人一上来就抢了武器库里最精锐的装备，下手狠且毫无章法，实力是可以的但致命的一点是不讲配合。陆清远有点烦躁，强忍了一会儿，正准备开口被古柯抢先一步。
　　“你丫的奶奶，诸葛亮你哪里找的人啊？小爷我这场的MVP算是被霍霍完了。”认识他的人知道，这家伙已经骂的相当收敛了。
　　温一鸣明显也在压着怒火，“你们几个脑子今天瓦特了吗？”

　　几个新人吓地不敢吱声，赶紧在聊天框打字道歉，陆清远瞥了一眼，sorry拼成了soryy。
　　“回头再约吧，我先退了。”他真的看着那英文单词都戳心。
　　刚退出游戏，微信就弹过来几个好友申请，他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没有理会。
　　陆清远几把游戏打下来莫名烦躁，加上刚才错失发泄的机会，他这会儿刷着抖音也还觉得憋屈。他站起来将手机一摁扔到沙发上，犹豫片刻还是捡起来点开微信。

　　叮叮叮——好友添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