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野》沭荔

4、月光篇 劝酒不能久

　　喜欢的人又帅又机灵，我更加欲罢不能了怎么办？
　　——《顾大强日记》

　　1

　　玻璃通体的写字楼里灯光昏白，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有节律地增加着。顾林夕不自然地捏捏工牌，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虽说已经两年没有休过年假，但一次性提出来还是有些难为情。

　　在律所合伙人办公室门口犹犹豫豫半天，顾林夕见同事远远抱着文件朝这边走来，终于一咬牙推开了门。
　　她这个领导从不直言，但指桑骂槐的本领堪称一绝。男人极不情愿地在文件上签了字，接着冲着顾林夕含沙射影地从上到下批评了一通。
　　不用什么腥风血雨，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老鼠屎。
　　顾林夕向来在领导面前怂地要死，能请下假期就已是万幸了，她默默听着大气不敢出一下。

　　东西收拾完的时候正好是饭点，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挺好的，能安静地离开最好。

　　电梯缓缓在二十六楼停下，伴着一声清脆的“叮咚”。
　　一群人拿着支架反光板什么的挤了进来，狭小的空间一下子被塞得满当。
　　看起来，像是摄影的工具。

　　几个面朝她的人肉眼可见的烦躁，电梯合上那一刻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徐瑞涛这个团队是不是有病，人家陆清远也是拍平面啥事情时候没有，到他这里哪儿哪儿都是事。”
　　话倒不脏，但带着蓄势已久的力道，给人骂的很凶的错觉。

　　另外一个人讪讪搭腔，“笑死，你看看他鼻孔只差朝着天了，人家是影帝所以面儿大。好好衣服被抢，陆的经纪人脸黑的要死敢说什么，自己不红怪谁。”
　　整个电梯都忽视了顾林夕的存在。

　　她站在镂空立牌后静静听着。
　　尽管这几个人的话听着尖酸刻薄了些，但顾林夕还是以为他们在为陆清远抱不平。后来她反应过来，这几人仅仅是在抨击这位影帝大人的蛮横无礼，仅此而已。
　　至于陆清远，他们顶多是觉得有些可怜。
　　不红就是原罪，当红明星的行为不代表对，但是胡咖的破烂资源就是罪有应得。

　　电梯门缓缓打开，顾林夕呆定着等人都走完。
　　最后出去的那人回头看到顾林夕时，眼里先是闪过惊讶，紧接着替为冷蔑。
　　那一瞥仿佛从极地冰川出胎的一样，她剩下的半颗心也刹时凉了。

　　不在乎爆料，也不在乎被别人听了去。
　　那个所谓繁华极乐的圈子，似乎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2

　　主演确定之后很快就开始了筹备开拍，一切像是按了加速键。
　　晚上是开机前的宴会，本来陆清远应该是挨着女主角谈晚晚坐的，但是好巧不巧女主角被南瓜影视的姜总点名坐过去，所以当顾林夕顺着排位就坐到了陆清远身边。

　　从进门到现在，她和陆清远一句话也没有说上。
　　顾林夕来得晚，错过了饭前寒暄的经典社交活动，大圆桌子一圈坐着的人，她大半都是不认识的。
　　视线从左端开始右移，在正中的位置顿住。

　　男人眼里洋着欢喜，似是在为对面投来的目光。

　　这么多年没有见了，他怎么？
　　顾林夕心里暗暗嘀咕着，很快反应过来男人坐的位置——临着南瓜影视的蔡总和最大的制片人。她的大脑飞快运转，终于将陈斌的称呼更进一步：南瓜影视股东，陈总。

　　恍惚间，蔡总的声音似是平地的一声惊雷，“首先感谢咱们主要制片人陈总姜总，咱们的导演编剧，还有演员们。这次开机前小聚，主要是彼此熟悉一下，我谨代表南瓜预祝《小小》收视长虹。”
　　男人本来就声线粗重加之故意高扬的语调，硬生地吓了顾林夕一跳。

　　陈斌笑着站起来，“蔡总一番话直接道出咱们南瓜的格局！都说剧组家，所以啊，今儿这是家宴，咱都吃的开心，喝的尽兴！我先举一个。”说着，男人一杯酒下肚。
　　气氛被推向高潮。

　　在顾林夕印象里，陈斌的形象还定格在大学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之前是比较圆润的类型，现在看着瘦了不少，脸上婴儿肥尽数褪去，修身的衬衫里若隐若现男人的线条。
　　和那时截然不同的是此刻陈斌周遭的世故之气，他谈笑游刃有余，几乎和这纷繁的背景嵌在一起。

　　“林夕，这个藕汤是这家湖北菜馆的特色，你尝一下。”陈斌冷不丁来了一句，在坐各位都愣了一下。
　　顾林夕没想到他会这会儿开口，更没想到两人多年后的第一句话会以这样的方式。
　　“谢谢，”顾林夕本能站了起来以显郑重，“陈总。”

　　最后两个字说完，顾林夕注意到对面本来炽热的眼神明显暗了几分。

　　“怎么陈总和顾小姐还认识呢？”蔡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就是啊，没听提起来过呢，什么情况啊这是。”
　　又有人附和一句。

　　陈斌闲闲笑笑，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我和林夕是大学同学，她一直是我的榜样。”
　　“没有没有，陈总在华大一直都很有名。”
　　或许是有人脸上不禁夸地漏出些羞涩，商业互吹此刻显得极为微妙。

　　顾林夕正准备盛汤，汤勺却被横来的一只大手夺过。
　　“话说我还一直没有对顾老师表达感谢，”男人的声音里含笑，语气松散。
　　陆清远接着又给蔡总，陈总，姜总......这家伙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藕汤。

　　顾林夕一直觉得自己和这些聚会热闹格格不入，明明酒桌上有一些幽默的调侃但她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但作为一个成年人，这似乎很不应该。

　　借着夹菜偏过身子，她偷偷看了眼陆清远。男人眉眼盈满笑意，肩膀上下抖着，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
　　是旁边的人，但不是她。
　　顾林夕一时间像霜打的茄子，莫名的挫败排山倒海似的袭来。

　　宴会行至半巡，该轮番敬酒。
　　酒桌上清一色的都是白酒，顾林夕看了看面前，孤零零一个小酒杯立着，甚至连个红酒杯都不给放。
　　退而求其次的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掐灭。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寻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几个老总们说一句话就立刻有人接上，跟唱二人转似的。

　　“顾林夕，你是不是不能喝？”陆清远偏头看向身边的女人，顾林夕眼神空洞地看着对面，也不知道再想什么。
　　他接着说，“你如果不能喝的话就不要喝了。”
　　或许是周边环境太过嘈杂，陆清远怕她没听清又高了几分贝。

　　顾林夕明白他的意思，也万分感动他记得她酒量差的事情。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在酒桌上拒绝酒。

　　顾林夕和这一桌的人比确实显得不谙世事，她参加过的地道酒局但仅限家人朋友。至于职场上的饭局，律所单调的生活里多是劳累后酒吧餐厅一聚，和实力挂钩的职业她不需要通过这些来晋升。

　　可现在陆清远就这样看着自己，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还给她提了很好的解决方案。
　　顾林夕不想自己显得幼稚，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时间像是一条粗粗的麻线，被拉得很长。

　　“今天晚上女生们就别喝酒了吧。”陈斌大声提了一句。
　　随之而来的是众人的一片唏嘘。
　　顾林夕观察到两位老总眼里闪过的情绪变化，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小陈，这女生们都没说什么呢。”姜总笑着打趣道，“女喝白，戏必盛，这开机之前哪里有不喝的道理。”
　　这是哪里的鬼话，顾林夕还真是头一回听。

　　她没忍住正想开口，突然响起陆清远的声音。
　　“这次咱们的剧是在九月开拍，九九前不宜劝酒，不然不会长久。”
　　这语气听着极为坚定。

　　果然，对面的男人吃瘪地说不出话来。
　　蔡总跳出来打了个圆场，“对对，我这两种说法都听过，那这次就算了，让咱们顾小姐说一下，笔名姜瓜大大是吧？姜瓜说喝不喝？”

　　突然被cue，顾林夕真有一种上课做坏事被点名的感觉。
　　“那就留到下一次吧，”她仔细注意着对面人的表情，有小心补充一句，“好事多磨。”

　　喝酒风波过后的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顾林夕坐在位置上竟然还有了些幸福和自得。
　　果然人的感受都是要在比较下评判。

　　本来顾林夕都想好了，她一定不会心疼这些娱乐圈的人。
　　但是这会儿看着姜总身边的谈晚晚，可此时对面身不由己的无力却好像能蔓延到她心里。
　　她只是看着，却好像感同身受。

　　或许是因为作者超强的共情力，或许是出于女人之间最基本的体谅。
　　但令人心寒的是酒桌上的其他女性，没有一个人多在谈晚晚身上停留一秒。

　　顾林夕不知道这个姜总的全名，大概知道他是业内一个很有实力也很有眼光的制片人。
　　这次《小小》的主角征求顾林夕的意见，她已经很感激了。她能掌控的是男主角是陆清远，至于剩下的角色，她怎么还敢多加安排。
　　谈晚晚是南瓜要捧的艺人，所以这一次是金主选中了她。

　　“我加一下你的微信吧。”陆清远凑了过来。
　　“啊，微信，好的。”
　　顾林夕拿起手机，手指在点开绿色软件前忽然停住，她不好意思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将屏幕从对方的视线里移出来。“我扫你吧。”
　　“好。”

　　两人的距离此刻拉的很近。
　　顾林夕可以清楚地闻到男人身上酒气夹着檀香的味道，陆清远本就白皙的皮肤向外透着红，带着热气冒出来的感觉。她的视线不受控地下滑，男人的锁骨处也微微泛红，搭配上那一串银色的金属项链更为致命。

　　像是魅惑的狐狸，散发着不自知的张力。
　　每一寸都骨感又饱含侵略性。

　　——滴。

　　陆清远顺势拿过她手里的手机，准备给自己留个备注。两人手指短暂碰触的瞬间，温热从一端传到另一端。
　　顾林夕慌忙避开了身子，她不敢再继续维持现状。

　　陆清远名字打到一半终于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喝多了。”
　　“没事。”顾林夕一滴酒没喝，也才这会儿发现可笑之处，“你继续打完吧，这样我就不用再敲了。”
　　闹剧最终以两人互留名字的方式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