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酊其途》可恶的桀桀桀

21、青竹山庄（三） “最后一次

　　甬道窄而长，而宫影刚刚的现形已经将本体拉回了神识之处，无法再以神识形态来去自如。故为了让二人能快速离开，他只能暂时化作魔种原型。

　　而宫影作为血统不算纯正的魔种，原型竟是一只较为少见的血雀。

　　焦明河只见方才还拽着自己手腕往外冲的宫影再次消失，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成了停在自己肩头的一只赤色小鸟。

　　“老师你怎么……”焦明河错愕道，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宫影化作为原体。

　　“闭嘴，有话出去说。”血雀发出了属于宫影的声音，将焦明河的话全堵了回去。焦明河扭头看了血雀一眼，竟是从对方黑豆似的眼中看出了些许嫌恶。

　　焦明河:“……”都变成鸟了感情就不要这么丰富了嘛……

　　一人一鸟在漆黑的甬道内前进着，四下寂静，仅可听见焦明河稀碎的呼吸声。

　　不知是否是错觉，焦明河总觉得甬道突然变得很长，而空气中那股黏腻的腥甜味更甚。

　　就在此刻，一双冰凉的手突然死死钳住了他的脚踝，他一时之间难以再迈开步子。

　　焦明河下意识想要往后看。

　　“别回头，是人畜。”宫影发话：“先站着别动，他自己会松手的。”

　　焦明河点头，脖颈似乎轻轻蹭到了赤雀的羽毛，痒痒的。

　　好软的羽毛。焦明河不合时宜地想着。

　　静候片刻，这钳着焦明河的人畜果真如宫影所言，放开了手，二人得以继续前进。

　　又不知走了多久，甬道似乎终于迎来了尽头，而在尽头光亮之处，站着一锦衣公子。

　　“恭候多时了，二位。”

　　出口处，李钦摇扇而立，嘴角勾出一抹诡异的笑。

　　赤色小雀自肩头飞下，一瞬之后，再次变回了一身玄衣的红发男子。

　　“李少庄主，久仰久仰。”宫影假笑着回应：“我的学生似乎给青竹山庄惹了不少麻烦，在下在这赔个不是，先把人给带走了，改日必登门致歉。”

　　“欸，岂敢岂敢啊宫大人，是我们先请焦少侠过来做客的，又何来惹麻烦一说。再说了，有二位魔宗贵客光临，是青竹山庄的荣幸，宫大人放心，我们青竹山庄虽然在实力上比不过万剑宗、麟云山那些大门派，但在财力方面，起码还是很有底气的，绝对不会亏待了二位。”李钦向下人们招了招手：“来人，将我给二位贵客准备的大礼带上来。”

　　一名侍女捧着一幅卷轴走了过来。

　　李钦伸手接过，将卷轴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一副现今大陆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圈点勾画了许多地方。

　　“看到这些红色圆圈了吗？”李钦笑着指了指地图上的图案，“算上蓬莱仙岛那几处，一共是一百又三十二个收礼人。”

　　“收礼人？”焦明河对上李钦那双微眯着的狐狸眼：“你们送了什么？”

　　李钦闻言笑出了声：“哈，焦少侠难道在墓城没有见过我送给无生门的大礼吗？”

　　“祸神疫是你们放出去的？”

　　“嗯哼。”

　　“你！”

　　“所以你想说什么。”宫影侧身挡在焦明河与李钦中间，轻轻拍了拍焦明河的手背暗示他不要出头。“祸神疫再次横行，与我何干？你莫不是忘了，这种疫病对元婴以上修者没有作用。”

　　“确实如此。但说到底元婴以上修者能有几个，整个修真界的大能加起来的可能还没人家梦都帝王后宫的妃嫔多呢。怎的，就凭这么几个人，想抗衡祸神疫吗？”李钦不禁癫狂地笑起来。

　　“想多了。我的意思是，既然祸神疫对元婴以上没作用，那么这事便和我无关。毕竟伤不到我的东西，它杀了再多人又怎么样呢？”宫影耸肩，“救人是仙门百家的工作，对我魔宗之徒，杀人才是正事。”

　　面对这种回答，李钦着实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找回了节奏：“宫大人的冷血还真的名不虚传啊……但你就不怕你的小徒弟也染上吗？”

　　“他？”宫影玩味地歪了歪头，“得了吧，李少庄主，你闲得发慌可以自言自语，没必要跟我在这浪费时间吧。你要送的礼我们也收到了，再挽留，可就越界了。”

　　宫影自虚空中抽出魔刀，眼中杀意尽现。

　　“宫大人要走我们自然不敢多留，但您的小徒弟……他毕竟看到了密室中的东西，这条命，怕不是您说了算的……”

　　李钦话音刚落，门外便冲进来六七个元婴修士，试图擒住宫影身后的焦明河。

　　面对对方的人多势众，宫影只是平静道：“他要死也是我杀，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打他的主意。”

　　李钦笑着挥了挥手：“上。”

　　只听宫影轻声对魔刀说道：“万魂，一个不留。”

　　而那刀却像突然有了自主意识一般飞身出鞘，直冲那几名修士命门而去，同几人缠斗起来。

　　宫影的刀其实有刀灵，但很少有人知道。因为宫影几乎从不唤这把刀的姓名，故刀灵也一直处于沉睡状态。

　　但焦明河见过。

　　他只见过一次，而那次，也是万魂最后一次苏醒。

　　在他将宫影一剑穿心之时，万魂在没有被召唤的情况下独自出鞘试图反击，却被宫影制止了。

　　他当时说了什么呢？

　　焦明河似乎记不清了。

　　但他很清楚地记得宫影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心口被鲜血染红，而天不巧当时下起了小雨，男人殷红的长发如花一般散落地面，更像是鲜血静静流淌。

　　雨水朦胧了表情，但焦明河看得清。

　　他在笑。

　　“过来帮忙。”

　　宫影那边突然甩过来一把对方的剑，焦明河思绪回笼，赶忙接住，紧接着便加入了战场。

　　纵使化神期修士拥有以一当百之力，但面对七名满身法器的元婴大圆满，多少还是有些分身乏术。

　　好在焦明河能够分担一二，但二人仍免不了受一些皮外伤。

　　几番争斗后，几名修士最终还是败走万魂刀下，宫影收刀入鞘，目光对上面前抱臂而立的李钦，语气冰冷：“让开。”

　　“哈哈哈。”李钦突然大笑起来：“宫大人的身手果真名不虚传，我这几名元婴修士还真斗不过您这位魔宗第一战力。看来今日是我唐突了，来人，送客。”

　　宫影闻言，冷冷抛下一句“算你识相”便向着房外走，不料开门后却被人撞了个满怀。

　　“哥哥！”

　　来人也没顾上被撞的宫影，一下就推开他进了屋内。

　　“你怎么来了，出去！”李钦看清来者之后，顿时变了脸，呵斥着突然闯入的少女。

　　“哥哥，他们……他们是不是发现了……”李沐握着李钦的手，颤抖着低声嘶吼：“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我不是！！”

　　“阿沐！冷静点！”李钦将妹妹拥入怀中，一遍一遍安抚着状似癫狂的少女。

　　宫影拧着眉看着面前抱在一起的两兄妹，脸色不善。

　　“老师，这位李沐小姐似乎有些疯症……”这时，焦明河轻声在宫影耳边提示道。

　　“不，她不是疯症，她……她身上有祸神疫的气息……”宫影凝视着眼前缩成一团抖个不停的白衣少女，喃喃道：“竟然真的存在痊愈者……”

　　“痊愈者……”焦明河不解地望向李沐，问道：“祸神疫也能痊愈么……”

　　“我只是从那几个老东西口中听闻过，当年祸神疫爆发之时，是发现过痊愈者的，我以为只是谣传。”宫影垂眸，提高了音量：“不过，看这位李沐小姐的状态，这痊愈，想必代价不小吧。”

　　李钦闻言冷笑着抬头，对上宫影的目光：“代价不小又如何？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事情。要滚就快滚，在这看什么戏呢？。”

　　“后遗症是什么？她现在是只吃得下感染了祸神疫的尸体了是吗？”焦明河皱眉，询问着。

　　李钦瞳孔猛地一缩。

　　“猜中了？”　焦明河歪头一笑：“所以你散布祸神疫就为了找到和你妹妹一样的痊愈者，来看看如何治疗后遗症？”

　　面前的男人低着头没再说话。

　　焦明河：“你们反派……咳咳，你们这群人脑回路也太好猜了吧？”

　　“闭嘴！”李钦终于不再沉默，他红双目通红，哽咽着嘶吼：“你们都懂什么？！至亲之人日日只能食用那些恶心人的尸体，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只要有能医治她的办法，搭上整个修真界又如何？！”

　　“够了哥哥……”

　　李钦的话突然被打断。

　　“哥哥……你别管我了，别再为我杀人了……”方才还神志不清的李沐听闻李钦的话后勉强回复了神智，她握住李钦的手腕，低头轻轻拿额头抵住兄长那双冰冷的手：“我真的不想看你一错再错了……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装傻，你每一次为我杀人我都知道，当初你说你必须获得实权来治我的病，于是你杀了父亲，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现在，你又要让那些无辜的修士也同我一般成为不人不鬼的怪物……对不起我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

　　“停下吧哥哥，我知道你爱我，但我不希望你再这样爱我了……”李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而后紧紧地拥抱着呆愣的李钦。

　　她的声音不大，却那样地清晰而有力。

　　“最后一次了，哥哥，我爱你。”

　　少女嘴角勾出一抹温婉的微笑，蜻蜓点水般侧头吻了吻兄长的脸，而后伸手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断剑，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脖颈刺去。

　　随着断剑落地的嗡鸣，血花飞溅。

　　李钦怔怔地看着那团轻盈的雪飘落眼前，无声无息地消逝。

　　“阿沐……阿沐！！！”

　　男人目眦欲裂。

　　但他永远都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