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酊其途》可恶的桀桀桀

22、兄妹 但这次，好

　　李沐从小就与其他同龄人不太一样。

　　人家还是玩泥巴的年龄，她已整日整日地泡在书房中；人家在被父母追着撵着去修炼时，她已自己参悟入道；别人风华正茂闯荡江湖之时，她却已早早凋零——她在最张扬的年纪，染上了最绝望的病。

　　那日，正巧是她的十九岁生辰，她是青竹山庄众星捧月的大小姐，无数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赶上前来祝贺她生辰快乐，无非为了混个眼熟讨点好处。她正无聊于会客，便借口身体不适偷偷溜回了后院。

　　而后，正在后院喂野猫的她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不和谐的身影。

　　是她的父亲李赫。

　　自从母亲生下自己后身体抱恙，没过多久便长辞于世，这么多年来父亲也一直未续弦，一个人管理着山庄，一个人将两兄妹拉扯长大，所以，李沐一直很敬爱自己的父亲，而她也凭靠着自己的努力修炼，从未让父亲与兄长操过心。

　　但这次，好奇心晚了十九年来到李沐身上。

　　她敛了声息，默默尾随着李赫，跟着他从后山门出了山庄，一路上山。

　　而越往山上走，空气中腐烂的尸臭便越浓郁。

　　李赫只身进了一处隐秘的山洞，李沐直觉那洞中定然有着什么秘密，但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便只在洞外等候，不敢贸然进去。

　　静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李赫便出来了，他似是碰上了什么着急的事，甚至没发现匍匐在不远处的李沐，匆匆下了山。

　　李沐满腹狐疑，她还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心急的模样，正在她想原路返回之时，山洞里传来了婴孩的啼哭声。

　　她回首望去，只见一抹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爬来。

　　她骇然后退几步，定睛看清了眼前之物。

　　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长了三对手足，正似蜈蚣一般在地上爬行。只见他皮肉溃败，脓水横流，面目全非，行过之处，洒下一些红红白白的液体与肉块。

　　那张奇大无比的嘴，正一张一合地翕动，发出婴儿的哭声。

　　李沐骇然大叫，赶忙甩出一些符咒阻挡怪物前进，然而这终究只是螳臂当车，低阶符咒影响不到怪物分毫，它嘶嚎着爬向自己，很快，她便同怪物扭打在一起。

　　她尽力护住口鼻，防止怪物那些不明的液体溅射，她甚至不敢呼救，怕引来更多这样的怪物。

　　她拼命地往外爬着，为了逃离怪物的钳制，十指已被满地石砾磨得血肉模糊，膝盖以下的部分也被那些液体腐蚀得失去知觉。

　　李沐恨不能自断双腿逃走，然而面对悬殊的实力，这么做无异于自寻死路。

　　体力渐渐透支，朦胧中，她似乎听见了山下兄长与佣人们呼喊她的声音，然而，似乎是怪物的唾液有着麻痹的作用，她怎么也提不起劲来，最终，她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李沐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眼之时，她甚至庆幸这只是个梦，然而，浑身传来的巨疼感却让她意识瞬间清醒，她吃力地抬头环顾，却发现自己满身绷带。

　　她尖叫着，咳出一口淤血。

　　少女侧头看向自己咳出的血，暗红色的液体中似有些许稀碎的块状物体——那是她的内脏。

　　被尖叫声吸引而来的李钦推门而入，看到了床上目眦欲裂的妹妹，连忙上前让人躺好：“阿沐，你怎么样，人难受吗？”

　　“哥……”李沐声音浑浊而破碎，分外让人心疼。

　　“你生病了阿沐，好好养病，哥哥这几天就在隔壁偏院，你想要什么就喊，好吗？”

　　“哥……我怎么了？”

　　“没事，阿沐，就是皮肤被腐蚀了，我给你请来了药王谷的张璟榕张神医，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李钦对她笑笑。

　　“真的吗……？”李沐瞪着眼睛看向他：“但是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你的小腿伤到了筋骨，张神医说待皮肤恢复一点，他便给你修复脉络。”

　　“但我感觉……自己……它们快……长出来了……”李沐不敢再看李钦，只是怔怔地看向某处，眼皮被腐蚀掉了一部分，致使她的眼珠如今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感觉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李钦一愣：“什么？阿沐，什么要长出来了？你跟哥哥仔细说说好不好？”

　　“新的……不属于我的……身体……”她难看地扯着脸：“好痒……好痛！哥哥，我好痛！它们要长出来了——”

　　李沐的惊呼戛然而止，李钦回首一看，不知何时张璟榕已经站在门口。

　　他直接施法让李沐睡了过去。

　　“祸神疫……真的没办法医治吗？”

　　“我说了，有记载过痊愈者，但这是万万分之一，我劝你还是提前准备好后事，在你妹妹发病之前，让她体面地离开。”

　　张璟榕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眼对上李钦，语气冰冷。

　　“准备……后事么？”李钦撇过脸，强迫自己不再看不成人样的妹妹。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去找找祸神疫从何而来，好给你妹妹报仇。”张璟榕倚在门框上，斜着眼看向两兄妹：“你离她远点，小心传染。”

　　“多谢神医提醒……”李钦垂下头，终究是迈开腿后退了几步：“你说这祸神疫……真的很疼吗？”

　　“神经。”张璟榕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大可试试，但我人情已经还完了，到时候你躺床上不人不鬼时我可不管——我先回药王谷了，那边还有事没做，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嗯。如果抓到了，我会给你一只来的……”李钦面色惨白，对着张璟榕扯出一个微笑：“那我便不送了张神医，代我向你们谷主问好。”

　　“他老人家闭关八百年了，我回去托梦给你传话啊。”张璟榕没好气地回应道，随即招了招手，转身离开：“告辞，希望你别误入歧途。”

　　李钦笑着点了点头，他缓缓地走到门口，看着张璟榕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良久之后，寂静的房中突然响起一声轻笑：“不要……误入歧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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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起，李钦开始没日没夜地寻找父亲的踪迹。

　　他先是派人将李沐遇害的那个山洞封了起来，又在山上布下了大阵——以他的心头血为媒介，山上生物的一举一动，甚至风吹叶落之事，皆可收入他的识海中。然，他静静观察了数十日，也没能找到那只害了李沐的怪物。

　　虽说没告诉李沐真相，但心细的少女还是从兄长的言行中察觉出了端倪，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少女的话也越来越少，神情也越发麻木。

　　李钦看着妹妹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心急如焚，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便已斑白。

　　终于，在东窗事发的两个月后，李钦抓住了那帮人的尾巴。

　　他是一直都知晓父亲在同一帮神秘组织有着生意上的往来，但李赫却从来没向自己透露过生意内容是什么，如今想来，便是这种因祸神疫而产生的怪物的培养。于是，他先是派人在民间黑市里搜罗了一堆有关祸神疫的玩意儿，为了吸引更多人的注意，他甚至多次为了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而一掷千金。

　　黑市上渐渐传了起来，有一富家公子迷上祸神疫，重金求购残肢只为收藏。

　　所以很快，鱼儿们咬了饵。

　　通过对比父亲曾与那帮人来往的密函笔记，李钦顺利地找到了那个组织。他伪装成民间一普通的富家公子，开始向他们接触。

　　因为自己看起来人傻钱多，对方甚至懒得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很快就给出了第一次交易地点。

　　李钦为了保险，只能只身前往，而在交易地点，他看到了自己失踪已久的父亲。

　　那个导致亲生女儿感染重病还潜逃在外的畜生。

　　好在自己已经事先向张璟榕求来了易容之药，故李赫并未察觉出异样。双方来来往往几个月后，李钦终于摸清了组织的大致势力分布。

　　他买通了部分杂役，在某个夜晚，带着亲信无声无息地将李赫所在的那个据点一锅端了。

　　而他摇身一变，成了这个据点的负责人。

　　组织的确是在大规模地生产怪物，似乎是幕后之人有意要制造一支疫病军队。

　　故李钦为了得到更多信息，不得不帮助那帮人销毁尸体。

　　他将那些不人不鬼奇形怪状的怪物换作“人畜”，为了方便张璟榕研究，他也像父亲那样在山上偷养了几只人畜。

　　可他始终无法接近组织中心。

　　思想渐渐麻木，道德感也逐渐开始稀薄，但李钦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李沐的骨骼已经隐隐开始有疯长的征兆，常常在半夜被疼醒，留给兄妹二人的时间不多了，为了妹妹的命，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至于李赫，他咬死不说有关祸神疫的一切，甚至多次试图暗杀卧病在床的李沐，李钦对李赫的那点孝心一点一点地被消耗，终有一日，他忍无可忍，将李赫送上了山。还对外宣称李赫走火入魔，为稳定修为，只能深居后山。

　　某日，李沐突然毫无征兆地发了低烧，烧退之后，皮肤开始肉眼可见地长出新的血肉。

　　卧床半年，李沐本已对奔跑不再奢望，但如今她的双腿竟是奇迹般地回复了知觉。

　　不到半月，祸神疫的感染症状消退得无影无踪。

　　但与之相应的，是她的食量越来越大，也开始渐渐地对一般的食物失去食欲。

　　某日饿极之时，李沐控制不住自己，将一只跑下山的人畜咬死了。

　　然后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只能对人畜的肉提起兴趣了，因为祸神疫，她彻底变成了一只怪物。

　　一只只能吃得下尸体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