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酊其途》可恶的桀桀桀

20、青竹山庄（二） 魔宗五好青

　　“焦明河失踪了？”宫影垂眸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转问面前的苍叶：“他昨晚人都没回来过？”

　　“是的，大人。杜十七说焦明河的床铺并未动过。”

　　“说他两句怎么还急眼了，多大人了还搞离家出走……”宫影叹气：“罢了，我抽空用神识找找他人在哪，免得越桀那个蠢货又以此让我加班——无生门那边怎么说？”

　　“孤阴子前辈已经派人来给过文书了，无生门方面愿意同魔宗成为盟友，一些其他后续事宜属下已经吩咐下人去办了。”苍叶一一汇报近日的工作情况。

　　宫影微微点头:“既然结盟之事已经谈成，那你便先带着那两个小辈回宗吧。至于焦明河，我毕竟是他的师长，总要负起寻他回去之责——对了，立即联络濮阳崇声，让他把青竹山庄近二十年来所有文书资料包括民间传言、小道消息，汇总成一份卷宗交到我手上来，越快越好。”

　　“属下明白。大人，濮阳崇声与聆组织直属于右护法大人，是否需要询问一下右护法大人的意思……”

　　“不需要，她的意思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宫影起身，随意地理了理衣袖，下一刻便缩地成寸，离开了墓城。

　　千尺高空之上，宫影独立于云端，俯瞰着此间凡尘。他尽可能地扩大自己神识的范围，一寸一寸的寻找着焦明河的神魂。

　　其实那一夜，宫影独自想了许多。

　　他确实怀疑焦明河同自己一样，亦是重生之人，毕竟对方表现出来的种种，皆是疑点重重。

　　但他之所以没有将话说破，还是因为自己恶劣的性子——他想看看重活一世，对方是怎样对待自己这一灭门仇人的，是否还会同上辈子那般杀之而后快呢？

　　宫影赌他不是。

　　而恰巧焦明河近来表现得种种也同宫影设想的那样：他对自己动摇了。

　　焦明河是怀揣着怎样的一份感情来再次面对自己这位刻薄冷血的老师呢？厌恶亦或是惊喜，麻木亦或是痛恨，这些宫影都不得而知，但他愿意等，他愿意慢慢看着少年一步一步地露出破绽，一点一点地袒露一切。

　　宫影从来不避讳自己的情感，他承认自己对焦明河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崽子确实还有情感，不然在重生回来当日他就会不顾魔尊阻拦一刀送这死小孩回地府。但这仅仅就止步于传道授业解惑的师徒之谊。而这一次，他发觉自己在对待焦明河的事宜上似乎多出了一些从前没有的纵容，想来是在地府摘花逗鸟的日子将自己的性子磨得太平，往日威严不再了。

　　宫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道自己下回可得多多注意，千年老狐狸可不能被这初出茅庐的少年人给带偏了，要是让许缓听去了，指不定又要给自己扣上一顶什么帽子呢。

　　神识之处有了感应，宫影收回思绪，飞身前往焦明河神魂所在之处。待他落地之后，宫影才发觉此处正是所属青竹山庄的一座偏山。

　　果然，他们不会只在明处送“礼”，还会在暗处请人回家做客呢。

　　这座偏山显然是李氏本家人所有的山门，没有门派弟子活动的痕迹。环山设下出入禁制，山间并无太多烟火气息，再看向山上几座四壁无窗的建筑，这座山显然是用作关押软禁一途。

　　并不想打草惊蛇，宫影隐去了身形，暂时压制了神魂之力，仅放出一缕神识进入山中探查情况。

　　宫影一路穿过山门，来到最后感应到焦明河神魂的一处牢房之外。

　　牢门外，一名白衣女子正从地牢中出来，宫影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女子头压的极低，根本看不清神色，走路的姿势略显局促，明显是太过紧张所致，甚至在进入牢房后面的院子时还走错了路，错把膳房认作了闺房。

　　哟，这是谁家犯人逃出来了？

　　宫影玩味地想着，跟着女子进了院子。

　　女子似乎没有法力，并未发现跟随着自己的那抹神识，待她进门后，小心地将门给上了锁，而后就是对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用力一扯。

　　只听撕拉一声，一袭白裙瞬间成为破布，属于男子的精壮上身显露无余，伴随着咔咔的正骨之声，男子的身形也由方才的娇小逐渐变得正常。

　　待到面前之人抬起头，宫影才发现此人竟是抹了一脸胭脂的焦明河！

　　就是向来处变不惊的宫影，这回也是被吓到了些许。

　　焦明河化装技术竟是如此出神入化，在他不探查神魂的情况下是半分察觉不出方才的女子是个男人。

　　烹饪、化装……焦明河到底自己偷偷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技能啊！

　　见焦明河并无大碍，宫影便没有马上显形，只是在旁边继续做他的看戏大爷。

　　其实，焦明河此前的锦囊妙计就是最淳朴的偷梁换柱。

　　他先是求个情将李沐骗下来，再是使用术法令李沐晕过去，然后他便用上从江湖骗子那学来的缩骨之术将自己的身形变得同李沐相似，最后变出一袭白裙，封了自己的法力，模仿着李沐的体态离开地牢。

　　狸猫换太子换得很顺利，只是要辛苦李沐小姐在那阴湿的地牢中多睡一会儿了。

　　焦明河略显得意地笑了笑，在察觉到自己现在正赤条条地坐在女孩子闺房中时，赶忙又给自己变了身衣服。

　　魔宗五好青年大赛三连冠得主可不能被人看到这种黑历史。

　　突然，焦明河像是嗅到了某一种熟悉的味道，他一边恢复着自己刚刚用法术强行拉直的卷发，一边辨识着房中的气味。

　　那股李沐身上抹不掉的甜腻的腥臭味，在房间的空气中沉沉浮浮，似乎都来自床底的那一处地砖。

　　焦明河跪趴下去查看那一处地砖，果然被他发现一处暗格。

　　暗格之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凸起的方块，在焦明河摸摸索索过程中，竟是不慎将这方块给按了进去。

　　身后传来巨响。

　　焦明河赶忙滚入床底，敛了气息。

　　良久之后，见并无人前来，焦明河便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转身一看，原本挂着山水画的那面墙如今已然变成了一方黑黢黢的甬道，仅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

　　腥腻的甜味自甬道中涌入房间，刺激着焦明河的鼻子。

　　他不适应地打了两个喷嚏，低声暗骂:“真臭……”

　　在他并未察觉的身旁，宫影的那抹神识早已眉头紧锁。

　　焦明河在漆黑的甬道之中摸索前进，用照明术在头顶给自己打了一盏小灯。

　　随着一步步的深入，空气中那股腥臭的甜味也越发浓郁，尚不知吸入过多是否有害，故保险起见，焦明河只能紧捏口鼻，缓慢前进。

　　甬道一路向下，焦明河能感受到周围的气温在越来越低。

　　在大概侧身下行五十步左右后，视野渐渐开阔，焦明河似乎进入了一间地下小室。

　　小室四面严丝合缝地嵌满了直立的棺椁，细数一下，大概有十八口棺材，犹如十八扇门，齐齐地望向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

　　焦明河仔细观察着小室的角落，发现小室的四角都堆着一些不属于猪羊这类家畜的骨头，再联想昨日李沐给自己端来的那盆半熟人肉，这些尸骨属于谁，显而易见。

　　就在焦明河想走进些观察那些棺椁之时，虚空中伸出的一只手制止了他。

　　宫影的身形渐渐显露出来，他低声警告着少年：“别碰，会死的。”

　　“老，老师……你怎么在这？”焦明河呼吸一滞，语气中是掩不住的欣喜。

　　“赶快离开这，别多想，快走。”宫影并未做过多解释，只是拉着焦明河向甬道走去。

　　“老师这是怎么了，这些棺材……”

　　“若不想患上祸神疫就闭嘴跟我出去！”宫影目光冷冷地扫过焦明河，语气不容置疑。

　　“可惜已经晚了。”

　　一口棺材中闷闷地传来一道男声。

　　“宫大人，我们李家的秘密全给你徒弟看去了，又怎么会放他走呢？这有违我们家的待客之道啊。”

　　另一口棺材也响起了声音。

　　焦明河认识这个声音。

　　是李钦，今早见过的青竹山庄少庄主。

　　“别走啊宫大人。”

　　“是啊留下来喝杯茶，住个几日再走吧二位客人。”

　　“我们青竹山庄最喜欢客人了嘻嘻嘻嘻……”

　　“客人……新的客人嘻嘻嘻嘻嘻……”

　　棺材中李钦的声音此起彼伏，语调渐渐在一声声怪笑中变得扭曲。随着棺中之物重重地拍打棺盖，年久失修的密室开始簌簌地往下掉尘土。

　　眼看着那些东西即将破棺而出，焦明河想也不想就把宫影往身后护，怎料自己刚往前一站就被宫影一肘子甩开，紧接着男人飞身上前便是狠狠一刀插入最中心那口棺材，厉声道：“给我闭嘴！”

　　“嘻嘻嘻嘻……嘻嘻……”棺中，李钦的声音变得破碎凌乱，宫影嫌恶地伸手将魔刀拔出，腐臭的血液自破口中涌出，夹杂着一些甜腻的腐味，流了一地。

　　棺里的东西渐渐安静了下来。

　　宫影回头看向面带不解的焦明河，低声道：“走，出去说。”

　　焦明河会意地点点头，跟在宫影身后，进入了通往外界的甬道。

　　临走之时，他回头望向那十八口棺椁，那十八扇门只是静静的站在那，没有被魔刀砍出的破口，没有流了满地的血液，一切都是刚来的模样，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