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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墓城(六) 她彻底化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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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影低头,看向满桌的菜肴,眉间凝着些许诧异。
“你们做的?”他回头询问在墙边排排站好的三人。
杜十七拉着莫廿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指着焦明河撇清关系说:“他做的,我俩只是在旁边偷吃。”
焦明河:“……”
宫影闻言,眼底罕见地带上了兴味。他侧过身来,询问面前的少年:“我竟是从未听闻你会做饭,无名峰上可没人教你,你向谁学的?”
“学生在右护法大人处偶得一本食谱,自学的。”焦明河埋着头,看不清神情。
“万剑峰的酥茶鸡,玉京台的花琢玉镜,凌霄宗的阴阳两仪煲……会的花样倒挺多,我虽早已辟谷,但今日吃上几口也无妨——都坐吧。”
三人乖乖坐下动筷。
“花什么玉镜?啥名儿啊取这么文艺。”杜十七听了方才宫影说的菜名一头雾水,拿肩撞撞焦明河,低声问道。
“就腌萝卜,吃你的,别说话。”
“那这个阴啊阳啊的呢?”莫廿嘴里塞着大半口饭,含糊不清地提问。
“山药排骨汤。”
“这道红烧肘子叫什么?”
“乾坤第一拳。”
“那这个呢?”
“竹枝豆腐。”
“那左护法大人正在吃的是……”杜十七与莫廿仍欲发问,却被焦明河压着声音打断:“别问了别问了,你们还吃不吃。”
宫影听闻几人的私语,停箸作答:“此菜唤做跃龙门,乃梦都名菜,工序较为复杂,想不到你竟是把这道菜都学会了,焦明河,我闭关的几年里,你莫不是被九螭打发到后厨做帮工了吧?”
他目光深沉,审视般地看向焦明河。
而对方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只是对他展颜一笑:“许是学生有这方面天赋吧,老师若是喜欢,学生以后日日做给您吃。”
“我会期待的。”
宫影默默收回了方才悄然放出的神识,并没有在焦明河身上感知到想要的东西,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放下筷子,径自回了房。
见宫影走了,杜十七这才放松了方才紧咬着的腮帮子,对焦明河拧着眉问道:“你啥时候有菜谱的,我咋没听说呢?”
而焦明河却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只是低头扒着饭。
“小河子问你话呢,左护法大人都走了,你就不用在我俩面前演了,我说,你是不是偷偷下山和别人学的?”杜十七伸手把人扒拉起来,扶着肩摇了摇。
焦明河神色似乎失控了一瞬,但很快回过神,否认:“都说了是菜谱上学的,回宗了给你看。”
“唔,姑且信你一回,话说你怎么有这个兴致学做菜啊……哦!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想给人露一手!快点如实招来!”
杜十七得出这个结论后,肉眼可见的兴奋了起来,眉飞色舞地对一旁专心干饭的莫廿耳语着自己的发现。
莫廿听完,啃着鸡腿思索片刻,然后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发现……小河最近好像性子软了很多……他以前都不大搭理人的,天天苦大仇深的样子……”
杜十七附和:“这么说来确实,刚认识你的时候我都不敢和你搭话,像谁都欠你二五八万似的……”
焦明河略显错愕:“有这回事吗?”
杜十七、莫廿异口同声:“有的!”
……
应府
“痛……好痛……”
坐在一边打瞌睡的应项天被榻上之人嘶哑的低吟声所惊醒,随即抬眸查看病患状况,却被眼前之景所震惊。
只见之前刚被他与鞠夏用术法安稳好的祸神疫患者,彼时的身躯已几近融化,浅红色的皮肉、白花花的脂肪混杂着血液,粘腻而缓慢地流淌,浸湿了一大片被褥。森森白骨裸露无遗,带着黑红色的残留的肉丝,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她的低吟瞬间转变为凄厉的嘶吼,下一瞬,尖叫戛然而止。
她彻底化作了一滩腐烂的肉泥。
这一切几乎只经过了一息,应项天甚至没来得及对此作出反应,唯一的线索便活生生死在了他眼前。
“愣着干嘛,快锁住她的魂魄!”
鞠夏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朝着发愣的应项天吼道。
应项天回神,狠狠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液临空绘符,而后迅速地向半空中的那抹白雾拍去,锁住了即将消散的魂魄,收入瓶中。
“怎么回事,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鞠夏走进房中,站在榻前轻轻掩鼻,问道。
应项天并未马上作答,而是召出长剑拨了拨眼前这滩烂肉,寻找着什么。
剔除了白骨上的残肉后,尸体第三根肋骨处刻着的符文清晰可见。
“被下咒了。”应项天回答。
“可恶!那群畜生还真是考虑周到……”鞠夏低声骂着,突然,她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呼吸一滞。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房顶看去。
只见房顶正蜘蛛一般诡异地伏着一人,头戴鬼面,一身黑衣,正森森地望着他们。
鞠夏先发制人,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将数枚飞镖掷了出去。
但对方反应更快,身形诡谲多变地躲过了暗器,身上的关节咔咔作响,四肢竟是扭曲地断成三截,柔软异常,根本不似人样。
鬼面之下,他发出咯咯的笑声,却被飞身上前的应项天手中的长剑打断。只见这怪人一手从怀中掏出匕首挥砍,一手扒着房梁,猿猴一般地来回荡着,在不大的房内躲闪着不断袭来的长剑以及飞镖。
数个来回交手后,怪人依旧游刃有余,仅仅只是残破了衣物,而鞠夏却已用尽了暗器,应项天也被匕首伤到,脸颊挂了彩。
怪人再次咯咯笑起来,似乎没有尽兴,他鄙夷地摇了摇头,而后再次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黑丸,朝头顶一掷。
房内瞬间被烟雾笼罩。
二人被迷住眼,根本来不及制止怪人的逃窜,待到眼前恢复清明时,房顶只留下了一个漆黑的窟窿。
“我去追!”鞠夏正欲轻功一跃去追那怪人,却被应项天拉住了手。
“别去,敌暗我明,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你轻易去追,恐生变故。”应项天看着鞠夏双眸,安稳道:“当务之急是她。”
应项天指了指被他收入束魂瓶的魂魄。
“……是我思虑不周。那你可会问灵之术?”
应项天坦白:“不会。”
“那怎么办,我也不会。”鞠夏回答。
正在陷入僵局之时,房顶的窟窿忽然传来声音:“打扰一下。”
二人齐齐抬头,只见一名少年从那窟窿中探出头来,而后扔了个面具下来,在张望了两眼后,自己也跟着跳进了房中。
“你是白日的……”鞠夏错愕道。
“我是焦明河,宫影大人的学生。”焦明河拍了拍衣袖,简短地介绍了自己,而后开门见山:“这个面具是老师方才从那贼人身上扯下来的,他现在去追那小贼了,托我把这个给二位大人。”
“宫大人他……你们怎么发现这人的?”
“我那时正巧出门找我老师,先是听见了尖叫,而后是打斗声,循声而来,便看见老师同那贼人在空中斗法,那贼人似乎没有战意,一心想逃,老师打落了这个鬼面,让我给二位送来,就飞身追人了。”焦明河一五一十地回答。
应项天接过鬼面,端详几眼后,面色沉了下来。
“此乃天机阁之物,我不会认错的。”
“天机阁?那么那个怪人岂不是……兵人!?”鞠夏愕然,“他们断然不可能只派一个兵人前来,宫影往哪个方向走了,我们追上去助他!”
焦明河闻言,竟是微微一笑:“老师不会输的,二位不必担忧。”
“可天机阁的兵人每一个都有堪比化神期的实力,若是宫大人因此……”鞠夏眸中凝着化不开的自责与忧虑,喃喃道。
“我说了,老师不会输。”焦明河打断了鞠夏的话,脸上的笑容已敛,看向鞠夏的眼神带着寒意。
“宫大人他法力高强,定然是有分寸的。”应项天察觉到了焦明河的敌意,上前挡在二人之间:“既然已经把面具交予我们,那么请回吧,我便不送了。”
焦明河皱起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男人,礼节性地回了一个微笑,而后翻窗离开了应府。
“这小孩怎么怪怪的。”应项天挠挠头,吐槽着。
“他白天不这样……我感觉到他的气息和白天有点不一样……”
焦明河走出应府后,脑内不断回忆着上辈子有关兵人的所有片段,却没有一次是与墓城有所关联。上一世墓城的确是发现了祸神疫,但绝对没有和兵人扯上关系,到底是前世的自己并未发现,还是这一世发生的变故所致?未来的一切皆是扑朔迷离,即使拥有前世记忆,他亦须谨慎地思量每一步。宫影已对自己起了疑心,若再在细节上犯错,以对方的心狠手辣,自己只会是死路一条……
为什么不找个机会杀了他呢?你可是知道他全部弱点的。
焦明河猛地扶住墙,太阳穴传来微微的刺痛,心中异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知道他最害怕什么的,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被藏起来的过去……你这么喜欢他做什么,你看,他心里还是只有他的那个亡妻,你甚至比不过一个死人……
“闭嘴!”焦明河似是被触了逆鳞,暴戾地低吼一声,右手狠狠砸向墙壁。
不管你再怎么否认,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你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你再费劲心思讨好他也没用,你在他心里,连那个九螭都比不上。所以,听我的,杀了他,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你压抑而又可笑的一生不就是因他而起吗?
“都说了给我闭嘴!闭嘴!”在对方蛊惑之下,焦明河几近癫狂。
“焦明河。”宫影的声音忽而自身后响起:“你在同谁说话?”
脑海中的声音瞬间烟消云散。
焦明河猩红着双眸回头望去,宫影正在不远处负手而立。
银白的月光下,宫影往日夺目的红发似乎都染上了一丝静谧,男人原本极富攻击性的面容此刻亦柔和起来,掺着些冷淡的甜,丝丝缕缕印刻在焦明河的脑海中。
那双熠熠鎏金的眸子沉淀着独属于宫影的清醒与傲气,焦明河看不清,那眼眸中是不是正倒映着他自己。
他也不敢看清。
见焦明河红着眼呆站在原地,宫影莫名其妙,他向前走去,在距离对方仅仅一步之遥时,顿住了。
焦明河毫无征兆地伸手牵住了他,低着头,在哭。
宫影看见少年偷偷抹眼泪的动作,内心很是煎熬是否要将手给抽回来,自己又要不要问问他为什么哭。
一番思想斗争后,他还是决定沉默面对,毕竟少年人的心思他不懂。
就这样,焦明河一直掉眼泪不说话,宫影也就僵着条胳膊一直陪他走。
一路无言。
走到楼御宅邸前之时,焦明河停下来,松开了方才紧握着宫影的手,似乎是整理好了情绪,抬头问:“老师,您,您抓到那个贼人了吗?”
“自焚了。”宫影活动了一下被捏僵的手,回答。
“他也自焚了……”
焦明河低低地骂了一声。
“什么叫也自焚了?”宫影目光一沉,微微侧头看向焦明河。
焦明河眼神一时间有点飘忽,但很快恢复镇定:“没什么,学生口误了……”
“是欧阳知么?”
焦明河呼吸一滞。
“自我出关已过了许久,而你却从未提及此事,这是为何?”
面对焦明河的沉默,宫影步步紧逼:“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才落得自焚这一下场,嗯?”
宫影伸手掐住了焦明河的下巴,强迫少年同自己对视。
看着月光下这双恰似黄金雨的眸子,焦明河感到一阵无来由的眩晕,他张了张嘴,但却欲言又止,踌躇许久后,才缓缓道:“她说,她的情人……是陈景。”
宫影双眉略带惊喜地一挑,松开了手:“我没想到你会同我说实话……还顺带把自己的背地里做的事都供出来了。”
焦明河瞳孔一缩,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出的名字并非欧阳知给自己的名字。
“你暗地里的每一次调查我都知道,从梦都查到万剑峰,从魔域查到万妖山,我闭关的四年间你几乎查遍了整个修真界,告诉我,你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小修士,知道这些做什么?总不会梦想是做情报探子吧?”
面对焦明河的沉默,宫影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你似乎很怕我,为什么?是我对你做过什么事,很对不起你?”
“还是说,是你对不起我?”
宫影的问题雷鸣般地在焦明河耳边炸开,恐惧如巨浪滔天,使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如何回答,方才窒息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时间好似被无限拉长,宫影所问的每一个字都是引燃牵引绳的火星,而绳子的末端,是悬在他头顶的巨斧。
他在怀疑我。
他已经知道了吗。
果然,瞒不住的。
死在他手下是我最好的归宿。
刹那间,银光一闪。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焦明河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颊被擦出一道赫然的血痕,漆黑的魔刀于自己耳侧被狠狠钉入身后的围墙,若方才宫影偏上一寸,自己神仙难救。
“看来你很有故事。”
宫影收回长刀,给了焦明河一个可以算得上温柔的微笑,而后转身走进宅邸。
“我们来日方长,焦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