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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墓城(五) 这已经 ...

  •   尹昶刚刚结束了这一天的课业,正在回家的乡间小径上缓缓地走着。

      墓城的秋天总是很短,才入秋没多久,他就已经在空气中嗅到了冬天的味道。

      “真冷呀。”少年自言自语着。

      作为无生门数万鬼修中普通的一个,他一直谨记着师祖大人“不要多管闲事,不可惹事生非”的谆谆教诲,于是在路边发现可疑尸体的时候,尹昶仅仅只是瞟了一眼就离开了。

      这里可是墓城,四海最大的鬼蜮,发现荒郊野尸可太常见了,这就像在师祖大人头上发现白发那般稀松平常。

      尹昶这样想着。

      “救命……”

      那具尸体突然发出了奇异的叫声。

      这里可是墓城,四海最大的鬼蜮,发现会说话的荒郊野尸可太正常了……正常个鬼啊!

      饶是已经成为了一只鬼的尹昶,也被那具可疑尸体的呼救声给吓了一跳。他一面不停地碎碎念着“我是鬼,不用怕”,一面缓步靠近了那具会说话的尸体。

      “喂,你,你需要帮助吗……”尹昶拿着木棍,戳了戳尸体。

      “救…救……”对方气若游丝地回答着,似乎光是说出这几个字便已用尽了浑身气力。

      尹昶俯下身去,拨开杂草,在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惨状后,他直接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在嶙峋白骨之上,仅覆着一层干枯的皮肉,尚不能被称之为衣物的破布只能起到遮蔽隐私一个作用。皮开肉绽的躯体,血肉模糊而腐烂生蛆的头颅与几乎分辨不出五官的脸庞,构成了眼前这只畸形的怪物。过分肥肿的头部与病态细长的四肢甚至使尹昶想起了午膳时的竹签插土豆。

      尹昶很快被自己的想法给恶心吐了。

      “救……救救我……求你……”怪物似乎发现了靠近自己的尹昶,连带着话语都精神了几分,它奋力睁开肉瘤之下的双眸,竭力着求救。

      “我…不想…死……求你……”

      那只苍白而瘦削,遍布着细小伤痕的手颤抖着拉住了尹昶的衣角。

      尹昶怔怔地看着怪物,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揪心,他甚至能看到怪物因挤压而变形的眼眶之中浑浊的血泪。

      思绪似乎还在犹豫,但双手已经动了起来,尹昶简单地施了一个回春咒,试图治疗那些细密的伤口与腐烂的肉瘤,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治疗这些皮外伤了。

      “阿昶!你蹲在那边干嘛呢?是有什么小动物受伤了吗?”不远处,有同窗发现了举止怪异的尹昶,高声询问着。

      “你,你快去找鞠夏大人!”尹昶不知道何时,自己的泪水已经蓄满了眼眶,连声音都带着哽咽。

      “什么事啊要找鞠夏大人?你这咋越了这么多级啊?!”

      “求你了,快去啊,人命关天!!”尹昶对着同窗近乎恳求地呐喊。

      “你这样医治没有半分作用,将它带回我府中,我来想办法。”

      一道低沉的男声忽从尹昶耳畔响起,阴影自身后投下,将少年与腐烂的怪物一同笼盖。

      尹昶泪眼朦胧地抬头一看,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结结巴巴地说出了来者之名:“项,项天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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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府

      “你这茶,可比楼御府上那些个华而不实的货色好多了,可以问问从何而来么?”宫影抿了一口侍女端上来的茶,略带惊喜地询问着。

      “哦?”鞠夏挑眉一笑:“没想到宫大人竟瞧得上我这茶叶,不胜荣幸。这茶啊,是我从故乡枫阳郡带来的,大人若是喜欢,可以带些回去,也算是我替墓城给您的一些小小敬意。”

      宫影颔首:“既然鞠大人这般客气,那我便直接开门见山了,你说,你对于祸神疫的幕后之人,已经有了眉目?”

      “确有此事。”

      “你不问问我此事从何而知?”

      鞠夏摇摇头,嘴角带着礼节性的微笑:“当我将此事告知给那三个孩子时,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找我。”

      宫影垂眸,示意她继续说。

      “因为我便是死于祸神疫,于是在几年前我开始着手调查时,第一个查的便是我的故乡枫阳郡。由于时间久远,那群人当年的行动痕迹大多已被抹去,故我只能得到一些零星线索,而这些线索,全都指向了一个地方——青竹山庄。”

      “就那个死了三任老婆的老鳏夫李赫所在的青竹山庄?”

      “没错。”鞠夏斩钉截铁地回答:“相邻的几个郡皆有他们活动的痕迹,那些尸体,均是来自青竹山庄。”鞠夏低下头,攥紧腕上的玉镯,沉沉的眸子中尽是仇恨与杀意。

      “李赫……这老鳏夫,也是两百来岁的人了,当年的焚城,他应当在场……”宫影伸手理了理额前碎发,抑扬顿挫的语调带着笑意。

      “不论如何,祸神疫都与他青竹山庄脱不了干系!”鞠夏一掌拍在案上,近乎咬牙切齿:“只可惜……只可惜这老畜生近几年像是死了一般,我查不到半点他们还在研究这疫病的线索……”

      “有一点你没说错,”宫影顿了顿,在鞠夏困惑的目光中继续道:“这老鳏夫,其实现在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不,他现在,比死了更痛苦。”

      “他怎么了!?”

      “六年前他便有走火入魔的征兆,这两年已经彻底陷入昏迷,青竹山庄都已经给他儿子李钦在管了。我说,你们墓城消息这么闭塞的吗,早些年民间就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

      “这……”

      “好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我也不过多叨扰。”宫影起身,正欲往门口走,突然,他像发现了什么似的顿住了,而后仔细朝门外嗅了嗅,回头询问鞠夏:“鞠夏大人的府邸隔壁可是什么医馆?”

      “不,我的府邸隔壁就是楼御和应项天的住所,宫大人何出此问?”鞠夏摇摇头道。

      “无事,只是突然嗅到了很浓的药草味儿,请问应项天是?”

      “哦,他也是门主的副手之一,只是这十多年来很少待在门派之中,平日与我们一直有书信来往,宫大人您不清楚也是正常。”鞠夏解释。

      “原来他叫应项天啊,西侧那栋空宅想必是他的住所了……不过,那栋宅子现在似乎有人了……”宫影低头,拿神识感知着:“两名鬼修和一个气息微弱的……人?好浑浊的气,已经和畜生没什么区别了。”

      “这气息……嗯,不会有错的,是应项天回来了。”鞠夏眼眸一亮,面上的愁容淡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些许喜悦:“宫大人要和我去拜访一下吗?”

      宫影一向不爱管这种闲事,正欲推脱之时,思绪却被门外侍童的通报打碎。

      “鞠大人!应大人回来了,他,他说,他发现了祸神疫患者!”

      听到侍童话语中那个刺耳的“祸神疫”,二人皆是一惊。

      “什么!?”

      应府

      应项天沉默地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怪物。

      “项天哥,它……她究竟是怎么了?”尹昶站在男人身后探头探脑。

      “没关系,她暂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你回家吧,天色不早,别错过了晚膳。”应项天转身拍了拍尹昶的头。

      “是什么疾病吗,项天哥?我不怕的,我们鬼修又不会被传染,您让我留下来吧。”尹昶抬头迎上应项天的目光,方才在郊外的胆怯荡然无存。

      “而且我还会……唔,我可以给您端茶拿药,多一只鬼多一份力!”末了他还补上一句,恳求地朝男人眨了眨眼。

      “你小子……”应项天扶额,他一向吃软不吃硬,若是尹昶撒泼打滚不肯走,他倒是可以直接把人扔出去,可这少年来这么一出,他都不好意思轰人,眼下只能同意:“拿你没办法,暂时没什么事,你坐着看吧。”

      少年乖巧地找了个角落坐好。

      突然门被人推开,随即房内的安静被鞠夏的质问声划破:“应项天你说你找到了祸神疫?在哪!?”

      应项天一把拉住往里冲的鞠夏,安稳道:“别激动别激动,我刚用法术给人稳定下来,现在睡着了,你别吵醒她。”

      鞠夏顺着应项天的目光向榻上看去。

      “这位是?”应项天注意到了后面倚门而立的宫影。

      宫影稍稍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孔武有力的黑衣男子,虽未曾想过传闻中孤阴子最器重的下属,无生门下一位门主竟是这样一位性格和善的主儿,但他还是很快管理好了表情,微笑着回答:“魔宗宫影,幸会。”

      “你就是门主在信中提到的魔宗左护法?幸会幸会。”对方同样回以笑脸。

      笑面虎。

      宫影目光微冷,仅仅凭一个笑容,他便已经看出应项天这温柔的壳子底下是怎样一只凶兽。

      但宫影对此不以为然,毕竟他并没有兴趣去戳破别人的面具,无生门真正的主心骨是何许人也,他并不关心。

      他只关心祸神疫。

      在得知有人于暗中复刻祸神疫后,上辈子的一切就都被串联了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对于魔宗虽是极其重要的存在,但不至于自己一死,这一盘踞于魔域百年之久的宗门便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而这偌大的魔宗却在短短数日沦陷于仙门的第一次进攻,显然只有一种可能:当初的魔宗,早已成为一颗为蚁穴所亏空的枯树,一个名存实亡的空壳。这一切他虽早已隐隐感觉,但纵使自己算计万千,也不可能拿着从里腐烂到外的空头门派去同那仙门百家相争,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再说他潜伏在魔宗只为手刃越桀,并非对这门派有多深的感情,所以在安排好之后的一切后,他才会没有半分顾虑地直面死亡,放任魔宗自生自灭,而他,一走了之。

      现如今一切重来,他并不打算插手这些事,他想做的,只是挖出当初隐匿于暗中的真相,而后,旁观。

      他没有太多怨恨,他只是想知道一切的原委。

      他实在不喜欢被人欺骗的感觉。

      究竟是谁做了那第一只腐烂的蛆虫,同正道君子们相互勾结,试图再现那人间炼狱般的图景?宫影玩味地一勾唇角,暂时敛了思绪,最后将注意力放到了榻上的祸神疫患者身上。

      “要知道,墓城本身就是鬼蜮,一名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是不可能穿过外围的结界混进来的,更何况是这样一名毫无行动能力的病人……”

      “你的意思是……”鞠夏看向方才发话的应项天,稍加思索:“有人把她送了进来?”

      “大概,毕竟我找不出第二种情况了。”应项天耸肩。

      “这样想来,他们目的是什么?墓城可都是鬼修,对祸神疫完全免疫啊……”鞠夏垂眸,用手轻轻拂过榻上之人伤痕累累的躯体,不断注入灵力治疗。

      “……鞠小姐还是不要再接触病患了,我看坐在后面的那位少年,已经开始不太对劲了。”宫影突然发话打断了鞠夏的施法,闻言二人扭头看向角落的尹昶,只见那少年如今昏昏欲睡地坐在一边,完全没了方才的精神。

      “他怎么……”鞠夏停下了动作,朝着尹昶走去。

      “在鬼蜮投放患者,除了如今他们复刻出来的疫病可以感染鬼修,还有第二种可能吗?不出意料的话,其他许多地方应该也已经发现了他们送去的“大礼”了吧。”宫影侧身望向窗外,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被压抑的黑暗彻底吞噬。

      “他神魂不稳,六魄之中一魄隐隐有散去的征兆——应项天你人怎么样,有什么不适吗?”鞠夏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尹昶,而后一面施法稳住尹昶魂魄,一面询问应项天。

      应项天对她笑笑:“祸神疫对元婴以上修士不起作用,我没事,倒是你先治这个再治那个,小心灵力亏空,要不我来吧。”

      “我好歹是元婴后期,哪会因为几个治疗术用光灵力,你才刚刚回来,还不好好休息,当心落下什么毛病,你快些歇息,这里交给我。”

      “好好好,鞠小姐。”

      宫影:“……”能不能不要这么不合时宜……

      宫影略显无措地咳了两声,残忍地打破了二人间逐渐走偏的氛围:“……天色已晚,二位慢慢忙,我便先告辞了……对了,二位记得趁着这位病人尚存理智之时尽可能从她嘴里撬出点东西,免得送到嘴边的消息白白溜走,若是需要什么审讯手段上的帮助,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逃也似地走出了房间,连头都不想回一下。

      早知那两人是这般关系,方才就不该随着鞠夏来应府。

      宫影微低着头走向门口,突然听见围墙之外的窃窃私语。

      “啊,左护法大人就在里面,快去快去。”

      “我……等等……”

      “刚刚不是说好的你去找左护法大人吗,人家是你老师你怕什么?”

      “那是因为……哎哟!”

      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焦明河突然被身后的杜十七和莫廿出卖,一脚给踹到了宫影面前。

      宫影:“……”

      焦明河:“……老师晚上好,我们,我们来找您吃饭……”

      宫影瞥了一眼扭扭捏捏的焦明河,轻叹道:“那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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