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叶思

7、七 马嵬

　　七马嵬
　　以后贵妃常常叫我唱歌给她听，我心情好，就唱得好听一点，心情不好，就敷衍了事，贵妃其实是个性子随和的人，她并不太怪我，我跟她说要出宫去看荣王她也欣然同意。
　　这时候花谢了，柳凋了，歌舞正升平。
　　忽然有一日，贵妃正在跳霓裳羽衣舞，皇帝正在吹笛相和，忽然令箭传到：“报——安禄山反了。”皇帝手中的玉笛忽然落到地上，碎了。
　　光洁的地面映出他苍老的容颜，但是映不出他的表情。
　　接下来宫里异常的忙乱，乱，乱得不可开交，连贵妃都坐立不安，没有人跳舞了，也没有人唱歌了，然后有一日，皇帝和贵妃打点了行装，登车离去，我趁收拾行李的空挡向池子里的西海王妃说告辞，王妃唏嘘地说：“她再不会回来了。”
　　“谁？”
　　“贵妃。”
　　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摇头，说：“小山鬼啊，再过一千年，你也不会懂得这人世间的复杂。”真的是这样么？可是我能看懂他们的哭和笑，能听懂他们的歌声，我一度以为，这就是人世的全部。
　　车队驶出长安城，我回头看一看，巍峨的泰和殿远远落在了后面。
　　这一路走得真是仓皇，贵妃每天都会发现落下的东西，有时候是一串珍珠，有时候是一个玉搔头，有一日发现霓裳羽衣忘记带了，她郁闷地说：“没有羽衣，怎么跳舞呢？”
　　皇帝倒是柔声安慰她，可是眉尖眼底，也有很多的烦忧。
　　贵妃不高兴的时候会叫我去唱歌，但是这样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她不断回头看，低声说：“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第三天的时候到了一个驿馆，正在休息的时候忽然听见馆外喧哗，皇帝叫近侍高力士前去探听，不多时就有了回音，说是：“杨国忠叛变，被将士们杀了。”
　　皇帝和贵妃听了这个消息，脸色都是惨白，贵妃尤甚，连眼圈都红了。
　　高力士请皇帝亲自出面劝解，让将士们冷静一点，皇帝很是为难，但终于还是出去劝说了，远远听见他在同将士说以国事为重，但是将士们仍然很愤怒，鼓噪不休。皇帝问他们，到底有什么要求，有戎装将军前行一步，道：“杨国忠谋反被杀，杨贵妃也不能再留着，请陛下下令将贵妃正法。”
　　我到驿馆边上去，推开窗，看见那将军按剑启奏,我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荣王李琬，但是人那么多，我找不到他。
　　将士们不断举着刀枪示威，他们的情绪很激动，不断喊着：“不杀贵妃，誓不护驾……不杀贵妃，誓不护驾……”整齐划一，振聋发聩。
　　这八个字在驿馆里也听得十分清楚，贵妃的脸色刷地白了，那样惨白的颜色，让我在忽然之间想起西山上的白骨。
　　皇帝做手势叫将士们安静下来，他高声说道：“贵妃深居宫内，对政事一无所知，她有什么罪，你们要非杀他不可？”贵妃在室内听到皇帝的话，神色稍缓，忽又听先前那将军答道：“贵妃无罪，但将士们杀了杨国忠，留着贵妃哪能安心，愿陛下准将士所请。将士安心，陛下也就安全了。”
　　皇帝垂头去，半晌不能作声。
　　这时候窗外喧哗声更响，高力士仓皇奏道：“兵士们要闯进来了，陛下再不决断，他们要自己来杀贵妃娘娘，还请皇上……准奏。”
　　贵妃的面孔再度苍白，她抬头看一看东边的天空，暮霭沉沉，即便是长安城里最高的塔，在这里也一点影子都看不到。她轻声说：“我……怕是回不去了。”这句话这么耳熟，和西海龙王妃说得一模一样，我忽然想：原来对这人世，我知道的还是太少了啊。
　　皇帝的头垂得更低，片刻功夫，就像是过了千百年那么久，他终于低低地吐了一个字：“准。”
　　贵妃听不到，可是我听得清楚，这个字那样冷，那样狠，将这么多年的情分，一剑斩作了两断——这就是人间的君王么？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仍是如此,可是他还有多少光阴寻找下一个他爱的人,寻找下一个可以救赎他灵魂的女子?
　　我长长叹息一声，我知道贵妃是不能活了。即便能侥幸逃过此劫，窗外那个人，还能让她托付终身么？
　　高力士捧了白绫进来，我抱着小意远远看着，小意泪流满面，拽着我的衣袖央求：“英儿，我们救她出去吧。”我按住它，说：“你别急，现在还不行。”
　　贵妃跪接圣旨，垂首半晌，才说：“让我见皇上最后一面。”
　　贵妃最后见到皇帝是在密室里，我不知道他如何面对她，她又如何哀求他，但最终，当我看见贵妃面色惨白地走出来的时候，我知道她已经绝望了。
　　高力士将三尺白绫交给我，他说：“贵妃很喜欢你，你送她一程吧。”我应了他，把小意放在地上，小意拉着我的裙角说：“你要救她啊。”
　　真是只罗嗦的山猫。
　　贵妃没有在意这一切，她缓缓从密室出来，又缓缓进了佛堂，整个过程中她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将士们排成两排，目送她进去，我跟在她后面，看到他们眼中有很复杂的神色，或者是惊艳，或者是憎恨，也有懊悔。
　　然而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佛堂的门缓缓闭上了。
　　贵妃闭了眼睛，眼角有泪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就如同珍珠。
　　三尺白绫已经挂到了横梁之上，贵妃心一横，将脖子套了进去，白绫越套越紧，在她颈上勒出深的红印，呼吸也渐渐浑浊起来，我呆呆看着这一切，虽然我答应小意救她，可是事到临头，我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做。
　　是，我怕犯了天条。我虽然喜欢这个美貌的女子，可是原来，我还是喜欢自己更多一点。
　　皇帝喜欢绿梅和贵妃，可是他更喜欢他自己；
　　原来所有人都只是普通人，他们爱，他们恨，他们欢喜和怨怒，他们懦弱和悲哀，都是一个普通人的反应，无论尊贵如皇帝太子，还是低贱如一只不成器的山鬼。
　　我忽然很鄙视自己，这时候。
　　在我自怨自悔的时候忽然一道金光闪出，白绫断裂，贵妃摔倒在地上，然而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高力士在外面对将士们说：“贵妃已经被处死了。”一时欢声雷动，我听见有人在外面大叫：“英儿呢，英儿呢，放英儿出来啊！”
　　是荣王的声音，他的声音本来应该被淹没在将士的欢呼声中，可是我偏偏听得异常真切。
　　一切都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