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叶思

6、六 回宫

　　我说我是个普通的山野女子，因为遇见过一个道士，他送了这只猫给我。我解释说：“你别看这丫个头大，其实它只爱喝喝酒，吃吃鱼，不吃人的。”
　　荣王凝视我很久，终道：“其实也没什么。”他说这话时候的神色十分奇怪，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回了王府之后荣王让我多陪陪宝儿，那琵琶声中，藏了绿梅的精魂，我总在夕阳欲断的时候听它，很多很多的忧愁，很久远的悲哀，宝儿在身边轻哼倾杯乐，她的声音很像绿梅，她的眉目里则有荣王的影子。
　　荣王有时候会来看我，宝儿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她不在的时候荣王慢慢将宫里的一些事说给我听，说当初的韦皇后如何与女儿安乐公主联手杀了中宗皇帝，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父亲，她们下手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冷？那一刻她们的血液是否僵如止水？
　　又说起上官昭容，怎样在韦后把持朝政时候卖力吹捧，暗地里却支持临淄王玄武门之变，而临淄王却在一个转身，登极时候将她斩于刀下——他容不得她，他容不得任何一个与那些阴谋、那些血腥紧密联系过的人活在这个世上——他是恨他们更多，还是恨自己更多？
　　而那样天真的贵妃娘娘，在这样一个地方，会不会也有朝一日，逃不过宿命的安排？
　　荣王说话的时候眼中有很深的失望，对他的父亲，我忽然觉得，虽然皇宫里锦绣如云，珠玉光华，可是他们，并不快活呢。

　　宝儿的歌唱得好听，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天籁，我觉得她一定是仙音下凡，不然怎么每首歌都能唱地这样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我听得久了，终于慢慢能踩到调子，有一日荣王叫我唱歌，我说：“那可不行，贵妃说我随便唱给人听，会把人家吓坏的。”
　　荣王只是笑，说：“不要紧，只要是你唱的，我都愿意听——我们不出去吓别人就行了。”
　　我很高兴，就真的唱了一曲蒹葭给他听，他连连说好，却又大有忧虑之色，我问他忧虑什么呢，他说：“两个月的时间已经快到期了啊。”话音里十分不舍，我冲口说：“别担心，我一有空就回来看你。”他哈哈大笑，说：“笨丫头。”
　　胡说，我才不笨呢。
　　不过算算时间，真的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呢，我有点难过，小意比我更难过，它在我耳边说：要不，我们不回宫了？宫里喝不到九娘的酒。我当然可以不回宫，不过荣王是一定会把我送回宫去的。
　　我叹了口气。从那时候开始荣王在王府里的时间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带我去城东九娘那里喝酒，那边妖精多，但是胆小的如兔子、羚羊、仙鹤就不敢近他的身，说这人身上血气太重，有杀孽，又凶得很，我倒不觉得他凶，晚上从九娘那里回来，一路都是月光，就像踏在绫罗之上，异常的惬意。
　　他带我去看烟花，嗖地一声直冲上天空，夜幕都被照亮，我在火光之下看见他的面容，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影子，小小的一个人儿，会笑，会说话，恼的时候眉轻轻扬起……我忽然想看看他眼中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所以我悄声念了一个咒语，这个咒语是狐狸阿琅教我的，不算难，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不过可以用来看看别人眼睛里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这时候满长安城的人都在欢笑，在喝酒，在惊叹烟花的美丽，而他在看我。
　　他眼里那个小山鬼在皇宫里没心没肺地吃着东西，没心没肺地乱开口唱歌，把满座的人都惊笑了，她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又害羞又尴尬；他眼中的那个小山鬼一进九娘的酒店就欢喜地眼睛都笑没了，虽然一直唠叨着不许山猫小意喝酒，可是事实上就是她喝一口，给小意灌一口，一人一猫脸上都泛起片片桃红；他说要上西山的时候，小山鬼很有义气地说：“别怕，我陪你去！”他悲哀地提及绿梅，她握住他的手说：“不要难过……”……
　　我从他眼睛里溜出来，他浑然不觉，仍然在微笑着，我忽然觉得，其实西王母抓我做这次苦役，也不算太糟糕……
　　时间这东西真是奇怪，过去两百年我没觉得它过得快过，可是这两个月，便像是流星一样，嗖地一下就没了踪影，真想抓住它的尾巴往后拖几天。贵妃的记性真好，好得真是太过分了，两月刚过，一大早，就打发人来接我回宫了。
　　荣王送我进宫，两个眼睛都红红的，本来宝儿也要来送我，但是被荣王拦住了，说她不宜露面。
　　回了宫，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和离开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柳条凋零，满池的莲都谢了，只剩下一池子碎荷，西海龙王的王妃喜欢躲在莲花池里看人世间的故事，现在也还在，她悄悄和我说，人间的皇帝对贵妃真是宠到了极处呢。我不知道如果她知道绿梅的遭遇会不会很难过。
　　贵妃叫我唱歌给大家听，皇帝也在，舞女正在跳绿腰，听说我要唱歌，大把的宫女侍卫都围拢过来，有的还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让我大为恼火，好吧，我承认我是一只笨笨的山鬼，可是笨笨的山鬼也不喜欢被人家笑。我扫视了一下四周，荣王站在角落里向我打手势，这个手势他教过我，是说：你唱得很好。
　　我一下笑出声来，清一声嗓子，起调唱歌，我唱的是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才唱了两句，满座都安静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被看得怪不自在的。
　　一曲毕，皇帝和贵妃带头说好，说不枉了荣王这些日子的调教，我很不服气，是我自己声音好听，荣王有什么功劳了，他的功劳至多不过是找到宝儿罢了。不过荣王交代过，宝儿这个名字是万万不能在宫里被知道的。
　　旁边出来一个人，是那个笑眯眯的老头，我想起来，他就是李林甫，我戒备地看着他，他向皇帝奏说：“听说荣王府上养了一个声音绝美的歌女，英儿姑娘就是她教出来的，皇上和娘娘何不传他前来一展歌喉？”
　　皇帝饶有兴趣地问荣王：“可有此事？”
　　荣王答道：“儿臣不敢欺君，确有此事，不过那名歌女是看在英儿嗓音甚好的份上才肯屈居儿臣府上，见英儿学歌已成，便自行离去，儿臣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林甫笑道：“真是不知道去了哪里吗，那么这位又是谁呢？”一挥手，就有一个高大的侍卫提了一个小女孩要上殿来，我心中暗道不好，荣王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宝儿和皇帝长这么像，要骗人说不是他的孩子都没有人敢信，一旦她身份大白于天下，当年旧事就会再一次被翻出来，以皇帝的猜忌，荣王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可想而知。
　　怪不得市井中人都知道李林甫出名的口蜜腹剑。
　　我暗暗叹了口气，悄悄念了一道咒语，那侍卫提着宝儿走近了，近了，更近了……荣王额上滚下汗来，他一振袍子，就要出列，我眼疾手快，念了一个咒，但还是迟了一步，他“扑通”一声摔了个大马趴，满殿的人都向他看过去，贵妃笑得花枝乱颤，说：“莫非那歌女是荣王殿下的心上人？”荣王来不及说话，宝儿已经被带上来。
　　宝儿低头行礼，李林甫笑眯眯地对他说：“宝儿姑娘抬起头来，让娘娘看看荣王殿下的心上人长什么模样。”
　　宝儿遵命抬头来，大家都能清楚地看到她的面貌，浓眉大眼，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和皇帝是说什么也不像的。李林甫想不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不由大感失望，只道：“这个女子容貌平常，却不知什么原因让荣王殿下这样着紧。”
　　荣王也看到宝儿的面目了，虽然心中疑惑，对答却是斯文有礼：“父皇恕罪，我曾答应宝儿姑娘指点完英儿姑娘之后就放她归去，所谓大丈夫言出必诺，儿臣恐娘娘喜欢她的声音，若是放她归去，就逆了娘娘的意思，孝道有亏，若是不放呢，又食言于宝儿姑娘……儿臣一点私心，还请父皇恕罪。”
　　皇帝倒没生气，他说：“你有这等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朕怎么会怪罪于你呢。”便挥了手让侍卫带宝儿下去。
　　皇帝又问我：“你的歌很得爱妃喜爱，你倒说说，你要什么样的赏赐呢？”
　　我歪着头想一想，说：“能不能什么时候让我出宫去看看荣王？”满殿轰然大笑，荣王红了脸。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