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叶思

8、八 尾声

　　我被埋到很深的泥土下面，和贵妃躺在同一个陵墓里面，用他们的话说，是陪葬。我隐约听见有人的哭泣，但是隔了太远，我竟然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了，可能是荣王，可能是宝儿，也有可能，只是小意。
　　我美美睡了一觉，在外面再没有人的声音的时候，我从陵墓里爬了出来——一个人过了这么久，一定没救了，可是我是一只山鬼啊，在土里埋多久，我都不会死。
　　我出来的时候月光正好，寒风凛冽。
　　我守在贵妃的肉身旁边，她容貌一如生前，美得惊心动魄，可是她再不能睁开眼睛，也再不能说一句话。我看着看着就落下泪来，忽然我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长啸，那啸声这样可怕，我忍不住伸手去捂住耳朵，但是没来得及。
　　那声音已经到我跟前，她奇怪地问：“小山鬼，你哭什么呀？”是西王母，她仍是化成上次那个样子，容貌秀丽，并没有现出豹尾虎牙什么的出来吓人。
　　我哽咽着说：“贵妃死了。”
　　西王母嘎嘎笑了两声，说：“你这个笨山鬼，我不是让你收了她的魂魄么，魂魄没散，说什么死啊活啊的。”
　　我很是迷茫地抬头看她，实在记不起她什么时候叫我收了贵妃的魂魄，她一拍脑袋说：“对哦，天机不可泄露，我之前没跟你说，不过我的翻天印应该已经收了她的魂魄。”
　　我晕……赶紧收了眼泪。
　　西王母念念有辞，又装神弄鬼了一阵，贵妃就飘飘然从翻天印里出来了，然后她的肉身坐了起来，她敛了衣物向西王母拜了几拜，看来是早知道怎么回事……晕，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西王母问她：“你是愿意在人间继续做你的妃子呢，还是跟我去蓬莱？”
　　贵妃幽幽叹一口气，说：“愿随王母去蓬莱。”
　　西王母很满意地笑了两声，一把拽住她，说：“走吧。”仿佛一阵风过去，什么都没剩下，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不过月亮下面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学小意大大伤感了一回，自己觉得非常之忧郁：贵妃跟西王母走了，小意不知道去哪了，荣王估计还跟着那个皇帝吧，那我该去哪呢？
　　我的脑袋里迅速闪过九娘店里的酒。
　　酒店里的酒还是那么让人消魂啊，我感叹了一声，正喝得双眼朦胧，忽然一人走进店里来，那眉，那眼，怎么看得这么眼熟呢，我忍不住伸手去捏了一把他的脸，嘀咕道：“我是在做梦吧。”
　　一碗水从天而降，我一个激灵醒过来，然后看见荣王怒气冲冲地看着我，原来我不是做梦啊，不过他这一身衣裳，可真……寒碜。
　　小意在我脚边蹭来蹭去，唉，这家伙，真的当自己是山猫了。
　　荣王很愤怒地抓住我的衣领把我从位置上揪起来，他说：“长安城现在这么乱，你还回来做什么？！笨蛋，跑也要往外跑啊。”
　　我呆住了：我是山鬼，我想要去哪里不可以，可是安禄山已经占领了长安，你又回长安做什么？笨蛋，谁才是笨蛋？！
　　小意显然被两个笨蛋吓住了，不知所措地喵了几声。
　　我忽然想起来：原来他不知道我是山鬼，他以为他喜欢的，只是一个有点笨的女孩子，可是我并不是……并不是，我是一只山鬼，有永生的生命，在巫山的清山绿水之间。而他负有一个王朝最尊贵的血统，他有责任和义务为之战斗。我们走的，根本不是同一条路。我忽然觉得异常的难过。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忽然又听见某人的笑声，因为那笑声实在太具有标志性，满屋子喝酒的妖怪都跑光了，西王母施施然现身，说：“小山鬼，你帮了我一个忙，这样吧，我也帮你一个忙。”

　　我让小意变成白马驮着荣王追他的父兄去了，我自己回了巫山。
　　我第一次觉得巫山是这样美丽的一个地方，满世界打滚的妖精都笨得可爱。我唱歌给神女听，神女听得入迷了，她说：“我让你下山，学的就是这个啊。”
　　我仍然不知道她让我下山学的是什么，我知道自己已经不会跑调了，我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山鬼一样，能唱出这世上最动听的歌，可是现在没有人在我身边同我说：“只要你唱的，我都愿意听。”哪怕我仍是那个跑调跑到喜马拉雅山去的小山鬼。
　　我现在最爱唱的一首歌就叫山鬼，那仿佛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故事里说：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芬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
　　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澹忘归，
　　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爰啾啾兮穴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很多年前我想唱这首歌，可是神女不让我唱，她说，你是神爱护的山鬼，不知道什么叫忧愁，所以唱不出这首歌，即便唱，也是糟蹋了。可是现在当我唱这首歌的时候，巫山上所有的精灵妖怪都说：再没有人比你唱得更好的。
　　也许是吧，可是我心里这么难过——原来唱这首歌的人，首先要知道什么是思念啊。
　　思念是那样一种东西，没办法像巫山上的水一样清澈，也没办法像巫山上的果子一样甘甜，可是它缠绕在心口，就好象常年不肯散去的白雾。

　　又过了很多年，到底多少年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有一天，小意忽然回来，它背上仍然驮着一个人，准确的说，只是一缕魂，他的肉身死在一场惨烈的战争中，小意带了他回来。
　　他看见我的第一个表情是微笑，他说：“英儿，你还愿意唱歌给我听吗？”
　　这是西王母答应我的礼物，在荣王死后，他的灵魂，将生生世世陪伴我在巫山之上，听我快活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