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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倾杯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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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琵琶看起来确实突兀。
这张琵琶是红木所制,曲颈,四柱四弦,弦如轻丝,看来十分名贵——这样的荒山野岭出现这样名贵的琵琶本身就很古怪,更古怪的是,这琵琶上一点灰尘都没有,就像每日里都有人抱在怀里轻拢慢捻,珍爱非常。
荣王看了许久,终于一步一步走上去,脸上颜色变幻不定,看不出是悲还是喜——也许两者都有?他伸手抚摸那琵琶的弦,才一触到,只听得轰然一声,就仿佛千军万马奔袭而出,又仿佛有长瀑飞流直下,响声轰隆,震耳欲聋,于那轰隆声中女声清亮,拔地而起,果然如阿琅所言,就仿佛一条亮的银索直跑到天上去,曲折婉转,金戈之声不绝。
至于最高之点,那声音便嘎然而止,才止,忽然斜地奔出一个小姑娘,冲上来一把抢过琵琶,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荣王。仔细看时,年不过十二三岁,形容清丽,散披着一头黑发,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们。
大伙儿都呆住。
倒是我第一个反应过来,弯腰去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宝儿。”小姑娘紧紧抱住琵琶,却极温顺,声音也好听,音色极清亮。
我问她:“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一个人住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啊,你家大人呢?”
宝儿眨巴着眼看住我不说话,半晌,又转过去看荣王,那神色倒像是见过似的,荣王脸色苍白,许久才道:“你当真是宝儿?”
宝儿咬住下唇,但是无庸置疑地点了点头,荣王于是叹息道:“你都还记得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好生突兀,那孩子却再一次点点头,朗声道:“我都记得的,阿娘死在这里。”
忽闻此言,荣王却再没有言语,只抚她的发,良久,道:“我们下山吧。”
荣王带我们两个下山,这时候天仍是黑的,雾气已经散了,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像个月饼。宝儿像是极为疲倦,坐在小意背上,不多时候就睡着了,我不依不饶地揪住荣王要问个明白,荣王只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还是知道的好吧,”我很不满意这样的答案:“姓李的那家伙要害你,你不向我说明白,赶明儿贵妃问起,咱们的口径对不上怎么办?”我很得意我学会了像人一样讹诈和勒索,但是转眼看到他眉宇中十分黯然的神色,不由道:“你若是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吧,我回头问宝儿去。”
荣王满头大汗:“还是我告诉你吧……你说得对,这事儿也不能瞒你,可是英儿,我问你,如果因知道此事而招来杀身之祸,我诚然会竭力保你,可是万一我到底不能护你周全……那当如何是好。”他叹了口气,十分犹豫的模样,我反而笑了:“那有啥,我回山上去!
荣王呆了一刻,低声道:“也好。”停了一会儿,便将事情原委缓缓道来。
原来阿琅所见所闻,是十余年前在西山一场家宴上的演奏。
“我没有参加,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听说我的伯祖母……也就是中宗皇帝的皇后韦氏,因听说西山有得道仙人,特在西山摆宴,宴席中请了我的父亲……”
之后的事便是荣王推测,那一场宴席中应该是有乐手奏乐,当时的临淄王——也就是当今皇上——打断乐曲,以自己带来的歌手换下韦氏的人,高歌一曲,声动四座。
“那名唱歌的女子,叫绿梅,原是我父王府中歌姬,在我小的时候,还听她唱歌给我听,她的声音柔媚,长得也很柔媚,父王很喜欢他,时常将她带在身边,还一度有过纳她为侧妃的念头,但是后来……后来……那次家宴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她。”
“她去哪儿啦?”
荣王低声道:“我听阿琅说,绿梅在家宴上唱倾杯乐,就知道事情不妙,上官昭容与韦后素来不睦,寻常人等怎么敢在韦后面前唱这首歌……又听阿琅说,歌里有刀戈之声,我就明白了,父王当时,必是故意令绿梅唱此曲激怒韦后,韦后分神之际动手刺杀……英儿你年岁尚小,必然不知道……中宗……中宗便是死在韦氏与安乐公主合谋之下……当时我李氏江山再一次岌岌可危,父王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希望以最小的代价,换得天下太平……”
“那……那……绿梅呢?”我急急追问。
“绿梅……我不知道。”荣王别过脸去,我却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忍知道,那个会唱歌的豆蔻少女,因刺杀失败,死在这里……又或者,那时候的临淄王根本没有给过她活下去的机会,自她上山,自她露面,自她亮嗓一唱,就已经全无退路。
她爱的那个男子,给她选了一条死路,为他的江山,为他的家族。
我忽然想起琵琶声中的那一曲,我忽然明白,明明是柔媚至极的宫调,为何她竟然唱出这样惨烈的悲音……她是恨的啊,恨他的身份,也恨自己卑微,恨他的决定,更恨自己别无选择,恨他运筹帷幄,恨他举子无悔,一枚棋子的恨,那样无力,那样惨烈,那样无可奈何。
初见时候,他是风流倜傥的小王爷,她是美人如玉,郎才女貌,恩爱的岁月,也许信誓旦旦,说过多少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最终海未枯,石未烂,誓言却是消散了。
她死在她最爱的人手上,而他不在乎——也不是不在乎的,他请动道人将他们的孩子封印在这里,生死不论,是想逼自己忘记,忘记他曾经动过的心,忘记他曾经用过的卑劣手段,忘记……他果真能忘记么?我想起皇宫里貌美如花的贵妃,这样缱绻的情感,如果有生死存亡的一刻,他会不会,像丢下绿梅一样丢下她?
我觉得胸口极闷。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山下,一抬头,天边竟然已经泛白了,小意大大打了个呵欠,还原成一只山猫,我怎么踢它它都不肯起来,气得我!
而荣王正一脸不可思议得看着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