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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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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王说要带我去西山找人。
我不大明白为什么他听了那歌这样不高兴,可是还是决定带我去找他。荣王解释说:“既然李林甫已经知道了,那么我现在不去,他也一定有办法逼我去,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我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笑眯眯的李大人就是长安城里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的李林甫,不由吓了一大跳,问:“口蜜腹剑的李林甫?”
荣王点了点头,说:“我也不知道西山上那人是谁,可是好歹也要走这一趟……你知道么,那首倾杯乐是上官昭容很喜欢的一首歌,父皇……父皇也很喜欢。”
“上官昭容?”
荣王耐心很好,但是掩不住眉宇间忧色,他说:“上官昭容是中宗时候的妃子。她是高宗时候宰相上官仪的孙女,上官仪获罪以后,上官家族籍没,上官昭容被发配进掖庭,所以,她是在掖庭里长大的。据说她出生时候母亲曾做一梦,梦见神人送来一杆大秤,占梦者说她日后必将掌握大权衡量天下事。当时她家是罪臣孤子,谁也不信,谁知道竟然成真。她十四岁因才得武后召见,倚为左右臂,后又得中宗宠爱,封为昭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倾天下。”
“这人厉害得很啊,长得很漂亮吧?”
荣王没理我的提问,径直说道:“后来父皇登基之后,将她赐死了。”
“那又是为什么?”
“父皇雄才大略,不能容牝鸡司晨之事再演。她死之后,父皇重印了她的诗作,广传天下。”荣王说:“但是……她死之后,宫里就再没有人敢唱倾杯乐一曲。民间就更没有人知道了。西山上那人的身份,委实可疑,我怕……是李林甫又有什么阴谋,他已经害死我三位皇兄了,这一次……不知道又打的是谁的主意,只是他话已经出口,我若不去,只怕又有别的麻烦。”他长长叹一口气,眼中清愁毕现,我雄心顿起,豪气干云地拍了他一下说:“”别怕,我陪你去!
小意呜了半天叫我不要去,说小心被人捉了。我恨恨打了他脑袋一下,真是只没义气的赤豹,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修成道。小意被我抓住痛脚,又低声呜咽了几声,终于不再作声了。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我和荣王还有小意已经到了西山山脚,西山是一座很高的山,山顶长年有云雾缭绕,传说山顶有仙人居住,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仙人一般住到天上去了,住在山顶的,有可能是野人。
果然有歌声,幽幽,仿佛是从花心里抽出来的第一缕月光,仿佛是浮云流水中的第一滴眼泪,渺远,纯净,然而有无尽的悲痛,我还觉得眼中酸痛,小意脸上已经是大雨滂沱。我的衣服被它打了个湿透,不得不停下来跟它说:“别哭啦,再哭我就把你卖了赔我的衣服。”
小意一听哭得更狠了,抽搭着说:“英儿最坏了,每次都欺负我……”
我晕,这是我欺负他还是他欺负我!
荣王说:“我们进山吧。”
山上很安静,出奇的静,除了那歌声竟没有别的声音,纺织娘没有声音,蝈蝈没有声音,连最爱在满月时分对着月亮干嚎的狼群也没有声音,整个的西山都像是被这歌声魇住了,所有人都在梦中,发不出声来。
我们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还有小意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果然见一山溪,溪流蜿蜒,我们顺着山溪走过去,茫茫起了白雾,荣王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心里殷殷地渗出汗来,我把小意放到地上,喝一声:“起!”小意迎风便长,片刻工夫就由一只乖顺的山猫变成了红色大赤豹,它还要继续长出肉翅来,被我狠狠敲了一下,这才老实了。我拉着荣王骑到它背上去,荣王觉得有异,问:“这是?”
我哄他说:“是山里的野马,我在山里长大的,它很听我的话。”
小意被我称作野马,扭来扭去的不乐意。我捏捏它的耳朵,小声和它说:“听话,明天带你去九娘那里喝酒。”这才消停了些。
小意闭了耳朵和眼睛,开了天目,一路行来如履平地,不多时候就穿过迷雾,眼前豁然开朗,仿佛是座庙,四周都用围墙围起来,但是仍有一枝蔷薇从墙里面伸出来,姿容秀美,正笑着和我打招呼。
我抬头来问她:“喂,你趴在上面干吗呢?”
小蔷咬着指甲微笑:“我看看外面有什么呀,我等了好久,你还是第一个进来的人呢。”
我问她:“那墙里面是什么样子啊?”
小蔷薇回头看了一眼,告诉我说:“里面什么都没有,不对……有个菩萨,月圆的晚上,会有一些影子唱歌。”
“唱什么呀?”
“忆昔笄年。未省离合。生长深闺院……”小蔷薇才唱了个开头,我就知道没错了,一定是这里。只是小蔷薇唱得和阿琅差不多,柔媚有余而刚武不足,不知道为什么,阿琅会把那歌声形容得这样诡异……莫非是他做梦?
——西山所有的精怪同时做梦?那得多大阵仗啊,我感叹了一句,回头同荣王说:“我们进去吧。”
他微微一笑:“你在这里等等,我先进去。”
没等我说个不字,抬脚就走,我默念:“一、二、三……”“三”字尚未落音,荣王就被摔了出来,双目紧闭,嘴角流出血来。
小蔷薇在枝头很同情地看着他,说:“这里他是进不来的。”
“那我呢?”我将他扶到小意背上去,抽空问了小蔷薇一句,小蔷薇说:“你是半灵的身子,也进不来,它也不行。”小意低吼一声,很不服气。
我说:“你的意思是,要全灵才能进来咯?”
小蔷薇咬着指甲说:“我估计是。”
我大为高兴,将身体里面的灵与魂挤出来,肉身丢到一边,叫小意好好看管,一晃身,果然畅通无阻过去了——原来那高人的设置是针对人兽,鬼魅不禁,这倒奇了,住在深山里的人,最怕的,难道不是山精妖怪吗?我大是不解,也不想那么多,先进去看看再说。
进去一看,不由大为失望。长安的寺庙极多,就是我这样孤陋寡闻的小山鬼也见过不少,巍峨的,雄壮的,精巧的,但是这样破败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蛛丝满迹,菩萨倒是真有,黄一块黑一块,眼眶空空,看来有点可怕。周围也没见侍者金刚,孤零零一个菩萨,看起来怪可怜的。
我正在想着,忽然只听见哗啦一声,小意一头撞倒围墙冲了进来,头上还汩汩地流着血,坐在它身上的赫然是荣王抱着我的肉身,他手中提了利剑,剑上有血,血光逼人。
小蔷薇从墙上一头栽下来,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对我喊:“小山鬼你快归位吧,你看这人疯的,居然祭起血剑,晕……连墙都拆了。”
我抬头一看,荣王眼睛逼得通红,有血丝,也不知道醒来多久了,我赶紧飘回肉身去,装作刚刚才醒,问他:“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心里大为得意,谁说只有狐狸狡猾的,咱山鬼说谎也不含糊。
荣王抱紧我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怎么气息全无了?”
小意喋喋不休地和我说荣王怎样醒来,怎样看见我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怎样大为着急,又怎样祭了血剑把结界逼开,它一边说一边感动地落下泪来,扯着我的袖子唠叨:荣王可是个好人。
废话!他天天好吃的好喝的养着你,你当然当他是好人。我很不屑小意没骨气表现,但是对于荣王的着急我还的很受用的,嘴上只装着不在意,说:“也没什么,刚才里面钻出一只大熊来,吓了我一大跳。”
小意说我这个谎话太没水准。
荣王心下稍安,四下里打量一番,最后目光落到寺里的琵琶上,定定地,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