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叶思

3、三 阿琅

　　李大人长得并不凶狠，相反，他是个和善的老头，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连眼睛都是笑眯眯的，像庙里的菩萨。
　　他进来就先作了一揖，然后说道：“我听说王爷奉命调教一名歌女，可是这位？”小意冲他呜了一声，我忙拽拽它的耳朵。荣王自然说是，李大人又说：“我听说西山有高人，唱歌比李龟年还好，王爷要是有兴趣不妨去寻寻，据说是一百个人里也难得有一个能找到他的，英儿姑娘嗓子甚好，或者能得他垂青也不一定。”
　　我听他说这么古怪，心里老大狐疑，想着：西山不是狐狸阿琅的老家吗，叫它去找找不就得了。
　　而荣王却很客气，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李大人就告辞了。我问荣王：“真的要去西山找那个什么高人吗？我倒有朋友家是西山的，可能会知道。”
　　他沉吟了片刻，道：“你那朋友是什么人？”
　　我张口说：“是阿琅，在城东的九娘那里卖酒。”
　　他闻言不由笑道：“你这丫头常常去骗酒喝吧？”我还没什么，小意听到个酒字，眼睛立刻就亮起来，我拍了它一下，说：“不是我，是这家伙，不过可不能再让它喝酒了，它每次喝了酒事情都不大好。”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都不跟它计较了，结果这次居然碰上西王母，被抓来做苦役。
　　荣王说：“那好吧，下午我们去城东一趟。”

　　下午荣王没有回王府，一直到傍晚，太阳都下山了，他终于回来，我们换过便装，上街去也。
　　其实在宫里不过十几天光景，竟然觉得好久没逛过街了，出了王府我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轻了几斤，迎着晚风跑过去，几乎想要大叫几声，或者高歌一曲——不过我出宫的时候贵妃就已经警告过我了，她说：“英儿啊，你出去以后不要随便唱歌，会吓坏别人的。”我就不明白，她明明说我声音好听的嘛，还有，神女也一直都说，我有做仙音的潜质。仙音是神君的一种，司乐，在天上地位也不差。神女说巫山上要几千年才有一名仙音出生呢。
　　可是，为什么连歌都不让我唱呢。
　　路边有衣饰华贵的女子骑马归来，帽子下的面纱被一阵风吹起，露出尖俏的下颌，映着晚霞，啧啧，真是个美女。荣王敲我一下说：“丫头，口水流一地了。”
　　我怪不好意思，只好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
　　荣王倒是好兴致，又问我，祖籍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平日里喜欢什么歌。前两样我可没敢说实话，怕把他吓死，不过最后一样可以告诉他，我最喜欢唱一支叫《山鬼》的歌，不过神女说，在我不跑调以前不许我唱这支歌。
　　荣王说：“你唱的歌都很有古意呢，上次在御花园里唱的蜉蝣之羽，这次提到的山鬼，都是春秋时代的歌啊。”
　　因为我们山鬼一族，已经有近千年没有涉足人世了啊，如果不是神女叫我下山来，我也不会来呢。我没心没肺地抓抓小意的头皮，说：“因为好听啊。”
　　他转脸对我笑一笑，他的侧面是极俊秀的轮廓，看得我心里一动，冲口说道：“你也长得很好看呢。”
　　骑马的美女刚好经过我们身边，听到这一句，不由哈哈一笑，一把扯下面纱，对荣王说：“琬哥哥你也有今日啊。”
　　荣王万分尴尬地咳一声，说：“都这么晚了，十七妹你还不快点归家。”
　　那女子长笑一声，打马而去。

　　九娘的酒铺生意还是那么好，人来人往，虽然有大部分都是山野妖精，我一眼能认出来的，就有狐狸，兔子，狼，最好笑熊姑娘正抱一只超级大的酒瓮往回走，她看见小意大吃一惊，说：“哎呀小意，怎么几日不见就被英儿折磨成这个模样了？”小意不安分地低吼一声。
　　九娘笑盈盈迎出来，说：“可有些日子没看见你了，咦，这是哪位？难道是小山……小英找了女婿不成？”她本来大概是要说“小山鬼”，不过看了荣王一眼立刻改了口。
　　这话一出，酒铺子都被震动了，大把的精怪挤过来，口中嚷嚷：“看看、看看！”又有说：“英儿找了个俊女婿呢……”“衣服不错，不知道酒量如何。”“啧啧，那英儿可在长安城里住长了……”
　　荣王几时见过这等场景，脸都涨红了，我赶紧拉了九娘一把说：“我给你介绍客人来喝酒，你倒笑话我。”
　　九娘笑嘻嘻地说：“我这又不缺客人，你是拉个人来骗我的好酒去喝吧，行了，看在你的面上，我今天就请他喝一盅。”转头喊道：“阿琅，取几壶上好的酒过来招待一下英儿的小女婿。”
　　这话听得，我头皮一阵发麻，没敢去看荣王的脸色。
　　过了片刻，阿琅果然取了酒过来，酒香四溢，小意从我怀中挣扎了出来，一双魔爪就向酒壶伸过去，我没空理它，径直就问阿琅：“听说你们西山有高人，唱歌比我还唱得好，是不是真的啊？”
　　阿琅是只英俊的狐狸精，说来也有两百年道行了，因为贪酒，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就老来九娘这里偷酒喝，所以一成人形就直接来这里做了小伙计，他乐呵呵地回答我说：“英儿啊，随便去教坊拉一个姑娘也比你唱得好啊，何必去西山那么远呢？”
　　我怒，踩了他的尾巴一脚，阿琅吃痛，赶紧改口：“有倒是有，不过一般人不容易找到，连我也找不到。”
　　这倒奇了，居然有一只狐狸精都找不到的人。阿琅说：“也就近几年才出现的，但是是什么人在唱，却是不知道，因为根本找不到他的住所。”
　　我思忖着：莫非是什么精怪，那个笑眯眯的李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荣王问阿琅：“他都唱些什么？”
　　阿琅说他是十年前开始发现有人在山里唱歌的，狐狸虽然不像山鬼一样对声音有高度的敏感，可是阿琅仍觉得那一定是他一生中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至少比老来酒店里骗酒喝的小山鬼的歌好听多了。
　　某一个月亮皎洁的晚上，忽然听到一阵嘈杂——这样好的月色，又是深夜，满山的精灵鬼怪都都在吸收天地之灵气，这嘈杂之声听来委实古怪，仿佛是觥筹交错，又有人说笑之语，听得十分分明，一少女笑道：“如此夜晚，如此月色，怎么可以无歌舞助兴？”
　　一苍老女声道：“安乐所言极是。”
　　然后便有“啪、啪、啪”三击掌，而后乐声猝起，悠扬渺渺，仿佛极远，又仿佛极近，远远近近，旋绕不去。满山的精怪都切切私语说：怎么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呢？这想法还没完呢，那头忽然“锵”地一声响起，刺耳之极，乐曲之声被打断，那苍老女声怒而喝道：“什么人！”
　　另一少年朗朗答道：“儿臣以为，这样的曲子，有辱圣听，恳请娘娘允儿臣上新曲。”
　　苍老女声也许怔了一下，又也许没有，但是中间静了一阵，终道：“准。”
　　便有女声高亢，就如同一条银索直抛到天际去，愈高愈险，愈险愈亮，每到高时如折，欲折不折，寒如刀刃，亮如珍珠，而这样静美柔和的夜晚山林里忽然变作了战场，烽烟四起，金戈之声肃然，仿佛下一刻将有铁蹄踏过，有热血喷出，艳色如残阳。
　　西山的精怪有经历过世事变迁的，到这一刻，竟然有泪潸潸然而下。
　　可是这一曲，只得一半，在极美之处嘎然而止，每每如是，叫西山的妖怪白表了许多情，白掉了很多泪。
　　这样的情形，自十余年前开始，每到月明便会上演，山里精怪被迷得三荤五素，一合计，就叫阿琅前去打听——因为狐狸是所有动物中最狡猾的一种——阿琅寻声前去，顺着一条蜿蜒的山溪，不知道走了多远，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阿琅好象一脚踩进梦里去，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那歌声忽而在东，忽而在西，又好象四面八方都在传唱，阿琅估计是有人设了障，所以才发生这种情况，阿琅的修为不高，所以迷障了，好在对方并无恶意，到天快明的时候，歌声渐歇，雾也慢慢散去，阿琅发现自己仍在出发的地方，一步也没有走开过。
　　后来也另找了其他妖怪前去，但都为迷雾所阻挠，“连麒麟君都进不去，只能说，设置迷障的是个高手。”这是阿琅最后的结论。
　　我却不信，山里面还有什么迷障能迷到我的小赤豹么？只怕是西山没什么高级别的精灵吧，麒麟倒是级别够高，不过众所周知，麒麟这家伙是天生的路痴，据说他某次想去蓬莱摘落日果吃，转来转去，转到南海去了，天哪，那可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他在南海看到观音大士，还大为欢喜，说：“原来菩萨也喜欢吃蓬莱的落日果啊”。把观音气得啼笑皆非。所以我嗤了一声不以为意。
　　“至于他唱的歌么……”阿琅轻咳一声，唱了出来：“忆昔笄年。未省离合。生长深闺院……”阿琅轻声唱了三句，我奇道：“这曲子很柔媚啊，怎么会——阿琅你又贪酒了吧，连个曲子都记错了。”
　　阿琅被打断，微微红了脸，争辩道：“我没记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调子，她唱来不一样……我做事去了。”我还要抓他问话，荣王阻止了我，我见他锁了眉，好象很烦恼似的，忍不住问：“怎么了，你不知道这支歌的来历么，还是说阿琅这家伙听错了？要不，我回去问贵妃，她一定知道。”
　　荣王低声说：“不，我知道的，这首歌叫倾杯乐。”
　　“名字真好。”
　　“你不知道……”荣王面上掠过一丝惨淡的颜色：“你不知道……那是深宫秘曲，外面的人，是不会唱的。”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只愣愣地看住他说：“你是说，西山上那人，是皇宫里出来的，那么，你岂不是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