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皇宫 ...
-
皇宫是个不错的地方,有好听的歌,好看的舞,搭贵妃的福,皇帝隔三差五赏下新鲜东西来,吃得我不亦乐乎,唯一遗憾的大概是,喝不到九娘酿的酒。
不止是我,小意也很想念了,我们商量着什么时候出宫去一次,还没准备好呢,忽然皇帝生日就到了。满皇宫都在忙,有好多好吃的东西,我和小意吃得脑满肠肥,因为身体变得太重,一时也飞不起来,小意找了个树荫下去休息,我则慢慢踱到御花园里去散步。
御花园里开了很多的花,但是最香的当然还是桂花,有很清的风慢慢地吹过去,满地缤纷,美得简直惊心动魄。可是我知道这些都是人力所为,根据贵妃的吩咐,用五色绸缎裁成宫花模样,缀在花园的花树上,到风起的时候,就会落满一地的花,她们在花上起舞,霓裳如羽,落英如云,格外的精巧别致。
霓裳羽衣舞正是精彩处,贵妃真是特别的出众,羽衣霞帔,金冠翠羽,飘飘如神妃仙子。而那音乐也格外的动人。皇帝坐在主位上。
我打着饱嗝,打算从后面悄悄溜过去,这时候皇帝站起来,横吹一根笛子给贵妃伴奏,调起宫音,渐转变徽,入耳只觉高亢入云,声裂金石。贵妃闻言,回眸一望,那眼波如水一样,而舞姿也越发优美飘逸,我看得一呆。因那曲子至好,那舞姿也是至好,我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一亮嗓子就唱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始唱歌,满花园里的人都静了下来,吃惊地向我看过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吃惊,明明我的声音很好听,贵妃也这样说过的。可是她们连舞都不跳了,都呆呆地看着我,满园的呆子,那么静,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连皇帝都停止了吹笛,我不免心慌起来——他们为什么都这样惊异地看着我,是不是我又跑调了?我有点心虚,拉一个高调,然后嘎然而止。
花园里更静了,风扫过去,我听见花落地的声音,然后是皇帝的笛子落地的声音,然后看见他毫无风度地一手捧腹,一手指着我哈哈大笑。
他这一开头,满园子的人都笑起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男不女不老不少的,声音好听的不好听的,一时间都笑了起来,哈哈,嘿嘿,呵呵……什么样的笑声都有。
我茫然看着贵妃,小心翼翼地问:“娘娘,他们怎么了?”
贵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鬓发微散,花枝乱颤,却也别有丰韵。她掩嘴笑道:“英儿,你怎么就一句都唱不到调上呢?”
果然又走调了,我有点沮丧,小意跳到我怀里,用脑袋蹭我的手,我知道它是想安慰我,可是你知道,山鬼是山林里歌喉最好的精灵,可是我连歌都唱不好。
我紧紧抱住小意,心里实在委屈极了。
皇帝笑着问贵妃:“这是你新收的小丫头么?”
贵妃说:“她叫英儿,英儿,还不上来见过皇上。”
我行礼见过皇帝,皇帝叫我起来,说:“英儿你的声音极好,可是为什么老是跑调呢?”
我低头去,下巴挨着小意的头皮,郁闷地回答说:“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怎么还会跑调?”
旁边早有人喝道:“大胆!怎么和皇上说话的!”皇帝摆手说:“不要紧。”又转过去对贵妃说:“爱妃,你说,有没有法子叫英儿按着调子唱出一首歌来?”
贵妃笑着说:“皇上或者有办法,臣妾是不能了。”她这话一出,下面又有不少人在偷笑,我觉得自己脸上怪热的,偏偏没地方躲去。这时候下面忽然有人应道:“如果父皇信得过儿臣,不妨给儿臣一个月的时间试试。”
那时一个非常清朗的男声,山鬼对声音有天生的敏感,所以我忍不住抬头去看了一眼,是个穿锦衣的年轻男子,好象……好象是荣王。
又听皇帝说道:“妃子以为如何?”
贵妃说:“臣妾也很想听英儿好好地唱出一首歌来。”
就这样,我一脸挫败地被荣王李琬带回了王府。
荣王琬是皇帝幼子,据说是丰神俊朗,尤通音律。
这个家族的人仿佛人人都通音律,不是善歌就是善舞,要不就是各式各样模样古怪的乐器。我听九娘说过皇帝的事,说他经常让乐工子弟三百人为丝竹之戏,百音齐发,但只要有一个人走调,稍有不谐之音,必然会为他所察觉。
——这样挑剔的一个皇帝,怪不得会对我的跑调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可是,我要怎样才能把歌唱好呢,我苦恼地想,这是不是神女叫我下山来的原因呢。
荣王说:“我会找一位极好的乐师教你唱歌。”他是个温和的男子,并不像一般的皇室子弟一样盛气凌人。我说:“之前娘娘也有找过人来教我啊,可是……可是娘娘说我是那个、那个木头!”
荣王微微皱眉想了一想,说:“是——朽木?”
我也想起来了,说:“对啊,就是这个,朽——木。”小意黑了脸,在我耳边说:“这句话文狸教过你的,是朽木不可雕,你又忘了么?”我扯扯它的耳朵叫它不要说话。
荣王轻轻笑一声,道:“我会请来音律最好的乐师,我们先试试。”
第二日开始果然不断有人来教我唱歌,可是他们的声音很难听,我一听就觉得耳朵生痛,更别说学唱了——就那声音,还指望教一只山鬼么,那真是天大的污辱啊。
我不肯跟那些乐师学唱歌,下面人又老说荣王忙,没工夫见我。我偷偷溜去看过他两次,好象真的很忙,即便是在睡梦之中,眉头也总是皱着的,不知道在烦些什么,貘有吞梦的能力,我们山鬼可没有。我有几次想靠过去把他眉心的川字拉平,可是每每一靠近,就觉得煞气逼人,这样温文尔雅的皇子,生于富贵之地,长在锦绣丛中,竟也有这么多心事么?
我闲得发慌,只好和廊下的鹦鹉仙鹤为伍,它们久不见山林中的人,看见我高兴得什么样的。我就教那只翠衣鹦鹉说话,鹦鹉的舌头不好使,说个话都费老大的劲,还含糊不清。我被气恼了,就教它说:“荣王是个大笨蛋。”
那鹦鹉也奇怪,又或者是这句话好记,我才说了一遍它就学了出来:“荣王是个大笨蛋。”
话音方落了,就听见后面轻轻一声笑,转头去,看见荣王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微微笑着说:“我怎么就是个大笨蛋了呢?”
真好,他竟然没有生气,我大为高兴,嘴上只说:“谁叫你找那些笨蛋来教我唱歌呢,他们的声音多难听哪。”
荣王正要说话,忽然下人来报,说:“李大人求见。”荣王脸色一沉,转又笑道:“你出去和他说,我正在教导英儿姑娘音律,如蒙不弃,请来松轩庭相见。”那下人应声去了。
我看着他的脸色,说:“你不喜欢他就不要见了嘛。”
荣王一惊,眼睛里就聚集了好些寒气,如刀锋凛冽,我打了个寒颤,拨弄着小意的耳朵不说话,而荣王的脸色也渐渐缓和过来,他低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好,也什么都不要知道。”
我再一次听见风吹过去的声音,不像巫山上那些透明的、空旷的、毫无心事的风,这风里有凛凛的黯然,让人觉得异常难过。
我是不知道一些东西,可是我知道现在站在我对面的这个男子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