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叶思

1、一 西王母

　　我从九娘那里打了酒往回走。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倒是正好，九娘给小意喝了点酒，它的眼睛比平常亮了十倍，脑子就不大好使，歪歪地往朱雀大街走，我拉住它脖子上的长毛大声喊：“回来！”，它只是不理我，反而大声呼噜着说：“前面那个球怎么跑这么快呢？”
　　哪有什么球，它又把月亮当成它的玩具了，我郁闷得要死，伸手去拧它的耳朵，它觉得痒，连打了几个喷嚏，见风就呼呼长起来，肉翅也怯生生探出头来。
　　我顿时头痛：丫不会又想去追月亮吧。也不是第一次了，都怪九娘，明知道它每次喝了酒都会发酒疯的还给它喝酒，等它醒过来我不知道又会被带到哪个山沟水池里了。
　　我一边头痛一边抓紧它身上的毛，我可不想被甩出去。小意的速度快起来，它一口气撞倒了三个更夫七个衙役，两个肉翅呼哧呼哧地上下摆动，眼看就要飞起来了，我认命地闭了眼睛，忽然听得耳边一声轻笑，叱道：“噫，山鬼！”
　　她的声音十分凶悍，我忍不住睁眼看去，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俏生生站在面前，她穿淡绿色的衣裳，眉目十分明艳，可是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这样亮的眼睛，简直可以和天上的星月媲美。当然最让我吃惊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小意一见她，竟然温驯趴下去，伸出个大舌头呼呼地喘着气。
　　这个没骨气的家伙，我才是它的主人啊！我忿忿地踢了它一脚，那女子轻笑出声，伸手拍拍小意的头，对我说：“小鬼，别这么生气。”
　　我上下打量她，很认真地问：“你是谁？”
　　那女子说：“不用心的小鬼，瑶姬没告诉过你我是谁吗，还是你家文狸也没教过你？”
　　我听她说出神女的名字，不免小小一惊，虽然仍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是也老老实实回答说：“^……我歌唱得不好，被神女赶下山了……”
　　那只是神女的意见，我觉得我的歌唱得可好听了，可是神女总皱眉，说：“跑调啦又跑调啦……”我终于怒了，说：“神女你唱歌那么好听，你唱给我听啊，老说我，自己又不唱。”
　　神女瑶姬是巫山的神，朝如行云，暮如行雨，每年只有在祭祀的时候才能唱一次，而且还不能像我那样随意地唱那些好听的歌，她唱的歌是巫山的灵，歌声一出，万物生长，百花盛开，百鸟朝阳，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所以我这样说她很生气，就把我从巫山上赶下来了，她说：“没见过这么笨的山鬼，连个歌都唱不好，真丢脸。”
　　我才不知道我们山鬼有什么脸呢。
　　神女叫我下山去长安城，她说长安城里有最好的乐师和歌女，我可以在长安城里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神女将我赶下山来，我又回不去，只好骑着小意来了长安城。
　　小意是我的坐骑，长得很漂亮，有着火红的皮毛和满身圆的斑点，神女将它发配给我的时候叮嘱说：“小意是只多愁善感的豹子，你要好好照顾它。”
　　这倒是真的，小意心地善良，看到老得不成样子的鸡呀鸭呀，都会把它们吃干净，免得它们被山里野兽欺负。
　　我下山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没见过什么厉害的乐师和歌女，倒是认识了一大堆的精怪，比如西山的狐狸，北海的小龙，姑射山的麒麟给我取了个名字叫英儿，城东的九娘对我最好，她教我认字，又拿自己酿的酒给我喝。巫山上也有酒啊，不过九娘酿的酒格外的甜，像熟透的葡萄，或者烂红的杨梅，我可喜欢了。糟糕的是小意也喜欢，更糟糕的是这家伙酒量差，酒品还不好，一沾酒就醉，一醉就发酒疯，发酒疯时候会效仿神魔乱舞，怪吓人的。
　　当然这些话我可没对眼前这个女子说，因为我不知道她是谁，而且她笑得那么高深莫测，就和每次神女捉弄我时候一个模样，让我看得背心一阵一阵地凉。
　　她说：“你叫英儿是不是，帮我做点事。”说话的时候她伸出手来，那手心白得像是透明，手指纤长，指尖有红如鲜血的蔻丹，她的手掌一张一合，就慢慢浮现起一个古怪的符号，她忽地一收掌，又张开五指向我压过来，我眼前一阵金光闪烁，只觉心慌气短，还没容我惊叫出声，金光已经全都没入我额中，那女子拍拍手说：“好了，小山鬼，去吧。”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推了一把小意，反正小意忽然拔地而起，身边尽是淡色的云，大朵大朵，有的很酷地摆出一些造型，也有热心的跑过来问我：“小山鬼，你怎么跑上来了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想一想又拍拍小意问：“喂，刚才那女的什么人啊？”
　　小意说：“平时叫你多听听文狸讲课你又不用心，刚才那是什么人，那是西王母啊！”
　　“西王母”三字一出，那些小云小朵的哗地一声全都跑掉了，有朵小云跑得太急，连耳朵都落下了。我也变了颜色，怪不得她敢直呼神女的名字，原来是西王母。西王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传说她长着豹的尾巴，老虎的牙齿，常戴一顶方头方脑的大帽子，平时没事喜欢长啸，因为声音太难听，频率又高，昆仑山上的飞禽走兽倒有大半是聋子，所以那些小云小朵害怕也是再正常不过。
　　我说：“刚才那姑娘满漂亮的啊，真是西王母么？”话音才落，旁边凑过来一张脸，说：“小山鬼眼光不错嘛。”我侧脸一看，不是西王母是谁，我惊地一哆嗦，手没抓稳，从小意背上直摔下去。小意吓坏了，赶紧飞过来接我，一边飞一边小声和我说：“叫你别乱讲话，你说说，她敢顶个豹子尾巴上长安城来么，我都不敢！”
　　身后传过来惊天动地的啸声。

　　我和小意落地的地方是皇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落到皇宫来，可能是西王母的安排，神女说过，西王母是有大法力的人。
　　我抱着变成大狸猫的小意左右看一看，到处都是飘飘的羽衣，有轻微的丝竹之声，虽然近在咫尺，但是缥缈非常，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隔着河隔着岸吹过来。
　　除此之外大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那些年轻美貌的女孩子赤着脚在大殿里跳舞，翠环朱羽，当中拥出一个极美貌的女子，在许多明眸皓齿之中仍能让人一眼看见，一眼看见就失了神，失神之后只是想：怎么天下竟然有这样美貌的女子？
　　她竟然比神女更美丽呢。神女这样的飘然出尘的清冽，而她则让人觉得热闹和亲近。
　　我忽然想起来，九娘和我说过，皇宫里有个极美的女人，皇帝封她作贵妃，自她进宫，六宫无色，三千专宠，大概就是她吧。
　　正在乱想，忽然有人向我这方向退过来，我因为抱着小意坐地上，一时没躲得开，那舞女仰天摔了一交，舞步登时就乱了。有个很凶的中年妇女过来，恶狠狠地说：“死丫头，怎么死到这里来了，来人——把这丫头拉下去。”
　　我无辜地睁大眼睛，而小意则冲她大大打了一个喷嚏，喷得她满头满脸唾沫，那场景真是太滑稽了，贵妃不由莞尔一笑，说：“算了，这女孩子看上去很机灵，留下来吧。”
　　我就这样留在贵妃身边作了侍女。
　　贵妃每天晚上都会和那群年轻的女孩子练习霓裳羽衣舞，听说是因为皇帝生日将近，贵妃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所以瞒着他深夜里排这个舞蹈。这个舞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曲子实在动人，这么繁复的调子，用这样奇怪的方式组合起来，竟然这样的动人，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呢。
　　我有时候也会唱歌给贵妃听，她皱着眉说：“英儿你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不过……你大概没有学过唱歌吧。”
　　小意听得咯咯直笑，它整天被宫女抱过来抱过去，都快忘掉自己是只赤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