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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徐安成 一夜忙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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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忙碌,在第二天上班前,周立行和文石完成了大检。
报告生成要半小时,周立行想先去食堂吃早饭,见文石还在看数据,通红的眼神采奕奕,叫了他两声没理睬。
果然很感兴趣啊。等下给他带剩饭吧,周立行想。
赵峥从昨天忐忑到今天,接到立行的电话后匆匆赶到研究所,上台阶时踩着枫叶差点摔倒。
“大铮!太神奇了。”周立行兴奋之极,抱着三叠报告不住念叨。文石同样兴奋,不过他的喜色藏在眼底,把墨色的眸子衬得发亮。
“怎么了这是。”赵峥莫名。
等二人没那么激动了,周立行才翻出一份全是折线和图片的报告。
“这是腺周扫描。”周立行说。
“后颈无突出、刺激无反应、肉眼不可观察,初步判断无性腺。但是我们扫描后发现,徐安成的后颈皮下存在性腺,只是蜷缩成了1平方毫米大小。”
赵峥顺着立行的手指看向一张图,图上是等比放大的圆形阴影物,像是干瘪的豌豆。
“全扫图出来后,我们有了一个猜想。你看这儿,这是生殖腔的位置,正常Omega这里是一个小羊角,但他的呈线状,就像那一个‘丫’字。”
所以是不能生孩子的意思吗?赵峥听得云里雾里,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最终使我们确定猜想的,是这份血检报告。”立行眼里光芒大绽,衬得赵峥愈加茫然。
“里面有信息素残留,我们比对了排列式确定是你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立行对上一张茫然的脸,他恨大铮是一个只会玩石头的糙汉。
“这意味着他是O,只有O的身体才能留存A的信息素,A等级越高被留存时间就越长。”
“一个有腺体、有生殖腔、能留存A信息素的O,却表现出B的无性征。”文石接过话,呼出一口气道:“我们给出的结论是徐安成患有腺体萎缩症。”
赵峥:所以?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赵峥确实是只会玩石头的莽夫,不过这也不能怪他,面对科学研究,很多人第一反应会觉得遥不可攀,第二反应和赵峥一样,心里默默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文二人难以引起共情的原因皆在于此,何况他们的研究方向还是极冷门的ABO三性人研究。
这就不得不提一句,如今的三性人研究。
自从多年前的‘青台’全民化,这项根绝Omega发情期的技术为三性人的进化提供了另一个方向,传统‘自然+进化’的观点被挑战,研究员们开始转向‘科学+进化’。又因为当时虫族肆虐宇宙,一个个实验成果最先投入军队。
几乎没有弱点的虫族被打到巢毁虫亡,然而代价也是北部中心难以承担的,掌权者下令永久封存关于那段时间的档案。不过值得玩味的是,中心没有禁止关于进化的研究。
文石的导师作为亲历者透露了部分当时所用的技术,死前给文石留下了一篇草稿。
上面写着:
腺体力量与等级成正相关;
腺体力量的开发在母体完成;
母体的进化依靠父本刺激。
‘腺体+进化’的观点由此被提出,文石在此基础上,创造了AO性腺发育模型,收录了所有的发育数据,然而庞大的样本并未模拟出能够进化的子代。
直到赵峥出现,他的病是奇怪,但治疗方式也简单,就是找合适的信息素,然而基因库都翻烂了也找不到。直到五年后,出现了一位徐安成。
文石都快忍不住喊出天造地设的一对,就像他和立行一样。
“腺体萎缩症和你的病一样怪且罕见,但治疗逻辑也简单,也和你一样,找到合适的信息素。很巧的是,留在徐安成身体里的信息素竟然都附着在了他的腺体上。”
赵峥看着文石,心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不过文石笑着说:“其实这还意味着一件事,可惜没有动态的数据,我们不能草率的下结论。”
“所以我们建议,你和徐安成一起来这儿做个检查。”
说完室内陷入安静,一时无话。良久赵峥才点点头,说:“我会把他带来。”
周立行警告道:“在这儿检查不是一两天的事,不能用昨天的方法。”
赵峥点点头离开了。
昨夜有风,红叶借势占领了研究所的大小角落,在长椅上也躺的安稳,俨然主人姿态。他踩着簌簌做响的落叶,有些走神。
六楼所长办公室,休息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文石亲了亲爱人的耳垂,怀里人照旧扭捏一下就不动了,于是他忍不住得寸进尺。
没有人可以拒绝基因选定的伴侣,文石心想,一双眼深不见底。
两人目送大铮离开。
“今年的枫叶好像落得特别早。”周立行说。
文石点头赞同,“是啊,快变天了。”
赵峥坐在飞行器里,烟头点了又被摁熄。
从立行那回到集团,他提出要去一趟南部,O总裁眼珠都快弹出来了,明里暗里打听是不是去看厂子、是不是打算站队。就烦O这个查岗的劲儿,他故作冷漠道,私人原因,秘密出行。
总裁眼里的这个劲儿不减反增,差点让赵峥脸上挂不住。
把该嘱咐的嘱咐了,下午坐上飞行器就走。六小时后,他会降落在南部三大城之一的荣城,九江酒店专用的飞行器降落台上。
赵峥看向窗外,远方一片带点脏的淡蓝,各种层次的金撒在上面,围绕着一个点由浓转淡。云层被巧妙的平分,下方的灰与白是波谲云海,上方橙金一片凤凰急掠。赵峥路过无数次的日升月落,朝阳晚霞,今日觉得身在其中,有些遗憾。
遗憾这是一个傍晚,遗憾太阳在落山。
可惜南部见不到云上急掠的金凤凰,只有披星戴月从这个黑暗奔走到那个黑暗的打工人。
徐安成结束了晚上的兼职,坐上公交就开始闭目养神。
最近总感觉很累,后颈还时不时发烫刺痛,好像是在那场订婚宴后出现的症状,前天做兼职还在外面晕倒了,醒来都已经是第二天晚上。还好没人把自己捡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那天的订婚宴,徐安成及时摇头把那人从脑中甩出去。
那天的订婚宴下来后酒店老板还是按两天给了钱,还多包了三千,并再三叮嘱不要到处说。徐安成当然知道,他没傻到去掺和这些事,找到另一份兼职后,就把酒店的工作辞了。老板也没留他,苦笑说自己也准备关店,一家人去北部的申请批下来了。
北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去北部。
徐安成的遐想被急促的手机铃打散,他看了眼那串号码,眉头一皱。
叹口气还是接通了。
男人的谩骂声代替了公交车的沉闷轰鸣,各种睡眼怔忡的目光默契的转到徐安成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忍了又忍,抵住听筒,压着声问:“要多少?”
“再打两千,兔崽子。再不接电话你他.......”徐安成啪的挂了电话,颤着手开始转账。
这是这个月来自徐利的第三通电话,前两通分别要走了他暑假两个月的兼职工资、这个月的生活费。这次要走的,是他这学期剩下的钱。
这学期才开始啊,徐安成想不通为什么他的父亲总要赌,为什么赌棍要结婚生子,为什么总要逼他到死地,自己死了徐利又该吸谁的血。
无数为什么纠缠着他,他想了二十一年都没想明白。
咬紧牙关吞下所有情绪,他打开了和妹妹安宁的聊天记录,这些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全部动力。
‘安宁吃饭了没?’
‘刚吃完,在做卷子。’
‘想哥哥了><’
‘哥哥也想安宁。’
他们的对话短暂又温馨,足以支撑两人走过任何荆棘。
徐安成继续往上面翻,上周末安宁发来了一条好消息。
‘哥哥,给你说件喜事儿。今年去北部中心的名额增加到了两个,罗老师说只要我一直保持现在的成绩,肯定稳了。’
下面还有张图片,是学校成绩单,妹妹的成绩永远排在第一的位置。
‘哥,我们一定会走出南部。’
我们一定能走出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去到北部,像人一样活着。
徐安成饱满的唇珠虽然太过灰白,但唇线上扬,也能看出是一个明亮的少年。
“本车终点站南部幼儿师范专科学院到了,请乘客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报站女声响起,徐安成顺着人流下去。
幼专宿舍晚上11点准时断电,徐安成摸黑回来,碰出了点杂音。
室友莫明开始嚷嚷:“我真的服了,徐安成,你每天天不见亮就出去,晚上大家都睡熟了才回来,不管你什么工作,也不能打扰别人啊?”
徐安成小声抱歉,但今晚莫明似乎不打算轻松翻篇。他是整个寝室最讨厌徐安成的人,第一面就恶心,怂货、娘炮都是当面骂,他最看不惯这人的,是他的假清高。
又是这种不痛不痒的道歉,莫明掀开床帘,拖拉着拖鞋摸黑走到洗漱台前。徐安成正在轻声洗漱。
外面路灯的光投进来,给寝室杂乱的人与物打上灰黑的阴影。
“我接受你的道歉了吗?又是这副高冷的样子,你是有多不屑我们吗?”莫明的轮廓高大壮硕,几步走过来,反手一推,只听咚一声,徐安成撞在卫生间门上。
后背钝痛,五脏六腑像都移了位。
寝室剩下四个闻声而动,开了床上的小夜灯,从床帘中伸出头来。
“你是觉得无所谓吗?”一巴掌甩过去,徐安成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
“我去,明明你干嘛?你还动手?”室长一边出声制止,一边从上床翻下来。
莫明开始用拳头砸,越砸越重,徐安成一声不吭,蜷缩成一团,嘴角流出一股血,他把自己抱得紧紧的。
几个室友一起过来拉,才制住莫明这头蛮牛,往后拉的时候,莫明还用脚狠命的踢徐安成的头和手,像对杀父仇人,一点不收力。
“你他妈的,以为我想打他吗?他要不是个怂样,我能打他吗?”
“你闭嘴!”
“你敢说你不恶心他?他那怂样,你们……”
寝室兵荒马乱,徐安成听着莫明的控诉,内心一片麻木,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很恶心,不用谁来提醒。
莫明被拉了出去,寝室还剩徐安成和室长。
“徐安成,”小夜灯往面前伸。
“我看看你的伤。”室长说。
头发被撩起,徐安成像惊弓之鸟,瞬间弹开。牵动伤口,疼得嘶出了声。
“谢谢室长。我没事,我有药。”
徐安成说着又缩回阴影。
室长收回手,摸摸鼻子。这样性格奇怪的人,他也只能在心里叹叹气。
徐安成摸索到书桌,从抽屉里拿药上床。
现在已经很好了,他安慰自己,以前都没有药。怪异的药味儿涌出来,掩盖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
像是橘子青涩的探头,又像中药铺想要冒尖的一味药材。
徐安成小心翼翼擦掉嘴角的血迹。
寝室门被拉开又大力关上,嘭好大一声,走廊响起零星的叫骂,这个年纪的男孩天生不知道让人,争强好胜,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
寝室空了,安静下来。徐安成抱着被子蜷在床上,许久没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要想些什么,只好把攒的钱算了又算。
打工都是几十几十的挣,钱都是几百上千的花,自己从十岁还是九岁开始打工,十几年一分没存下。
痛苦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更痛苦的事,条件反射似的。
他记得高中毕业去工地做小工近三个月他赚了一万,可是被他父亲找到后全拿去赌了。
打住,不许想家里的事,徐安成眨眨眼。
想那个很高很高的人吧,怎么会有人像太阳似的,仅仅看到就浑身暖烘烘的。
嘭,又是大力的开门声,门口传来莫明的嗤笑,徐安成浑身一紧。
“瞧见没,人都躺下了,可不稀罕你的道歉。”
是室长走到他床边,隔着道床帘小声喊他。
徐安成牙关咬死,双眼紧闭,不发出一丝声响。
“徐安成,你别怪明明,他最近忙着,额,忙着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有就是这个早出晚归,我们其实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就生活习惯确实不一样,也不能换寝室。就你去饭店打工,这个味道,嗯,其实平时多洗洗澡什么的也没多大问题。我替明明给你道歉,你不会告诉导员吧?”
徐安成睁开了眼,心里一片冰冷,就算说了又怎么样,老师根本不会听他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有些人天生就是人上人,而有些人天生就是人下人。
于是他很熟练的说:“我不会说,大家早点休息吧。”
北部眼里没有南部,南部眼里没有贫民窟,他在最底层,受最多的苦也翻不了身。
徐安成使劲擦着脸上的泪水,眼里的不甘多到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