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感》鹿令羽

7、第 7 章

　　大学新学期的第一个周六傍晚，何樾约上闻君一起去打球。闻君又问了江上要不要一起，得到了对方的肯定答复。本想着人多一些打球好玩儿，可到了球场没一会儿，一个临时电话就把何樾招呼走了，只剩下另外两人在球场上接着打。
　　一来二去，三个人的篮球就变成了两个人的闲聊。
　　江上一边躲过闻君的阻拦，一边抬手将球投进了篮筐里。球在筐上幽幽转了个圈，随后径直穿过球框落在地上，闻君从一旁伸手捞起，转身再投进了一个。
　　“明天篮球场上还有各社团的宣传纳新，听说每个社团都会准备点纳新小节目，打算去看看吗？”江上接过闻君投进的球拍了几下，继续往篮筐里投。
　　“来都来了，去看看呗。”
　　闻君站在一旁看江上运球上篮，顺便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汗。
　　“你和何樾以前就认识？”江上停止了投篮的动作，改成一下一下随意地拍着球，就这么没头没尾地问了个问题。
　　“他是我舍友。”
　　闻君拿起一旁的矿泉水，连喝几口，微微抬起的脖子被夕阳勾勒出好看的线条，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上下微动。正在打球的江上无意间一瞥，恰巧看到了这幅画面，从地上弹起的篮球一下没接住，顺势滚到了闻君脚下。
　　“他架子鼓打得很不错。”
　　闻君一边说着一边拾起球，又来了个干脆利落的投篮，招呼江上再打一会儿。
　　“哦。”江上怔怔地应了一声，很快跟上了闻君的运球节奏。
　　“明天要一起去看看社团纳新吗？”从江上手中断下球，闻君迅速转身运球，对身后的人说道。
　　“可以啊。”
　　得到肯定答复后，闻君将到手的球朝江上一丢，让他继续投，自己坐在一旁休息起来。
　　“哐！”
　　球与筐发出清脆的碰撞，随后投进了篮筐的怀抱中。落地前，又被一只修长的手捞起，结束了自己一下午上下翻飞的使命。
　　江上坐到闻君身边，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
　　“其实，知道你报名吉协我还挺意外的。”闻君双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着，看着天边绚丽的晚霞。
　　“何出此言？”
　　“自然是因为......”闻君挠挠头，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开口，“高三毕业后的那件事。”
　　提起高考后的暑期冷战，两人都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一阵风吹过，带着暮夏特有的余热，经过两人身旁，又向着远方奔去。
　　就在闻君觉得自己果然是话题终结者时，江上终于开口了。
　　“其实那天的事，后来我听妈妈说了。”江上摸摸自己的鼻子，偏头专注地看着闻君说道，“当时我正在气头上，没了解清楚就冲你发脾气，还把你拉黑了，后来想着自己做得不对，但是不好意思找你道歉。”
　　闻君诧异地看着江上，想起了两个多月前那些并不久远的记忆。印象中，父母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了，反反复复地吵，只是那次闻敬之动手打了劝架的闻笛和任女士，本以为已经习以为常的闻君顿时慌了。
　　等在医院忙完后，自己的心绪也平稳些了，才突然想起宝贝了十多年的吉他被父亲砸坏了，父母的感情也不可能再有转机了，而江上大概也对自己的突然缺席感到非常生气和失望。
　　这一系列的变故确实影响到了他和江上的关系。
　　那个雨夜，自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回复了江上，最后得到了被删除好友并和江上断了联系的结果。现在回忆起来，闻君的心里依旧五味杂陈。
　　“那天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有点措手不及。但......不管怎么说，当时还是得先告诉你一声的。”闻君垂下头，盯着地面轻声说道。
　　夕阳余晖穿过香樟树的空隙，斑驳落在两人身上，有细小的灰尘在光影中浮动。
　　“你当时一定生我的气了吧？”闻君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求证。
　　“节目被通知取消的时候，我确实挺生气的，因为一直联系不上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来彩排。”江上伸手搭着闻君的肩，像在回忆一件古早往事般悠悠开口。
　　“但后来气极了把你删好友后，我就后悔了。果然人不能太冲动。”
　　“把你删了你生气吗？”江上略微凑近了些，闻君抬眼便和他黑亮的双眸对上了。
　　虽然逆着光，但能感受到江上的表情是认真的。
　　于是他也认真地想了想，认真地如实回答道：“当时没来得及去考虑生不生气，现在生你的气还来得及吗？”
　　“我可是从那天起就忐忑不安了好久呢，你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闻君收回落在江上身上的目光，朝另一边球场上还在打球的人影望去。
　　“打住，我现在立刻马上向你道歉！对不起！”江上搭在闻君肩上的手伸长了一些，用指尖轻轻拨回闻君看向别处的脸，马不停蹄地开口道。
　　夕阳此刻正照在闻君脸上，他原本深棕色的眼眸变得更浅更亮了些，大概是因为阳光还比较刺眼的缘故，还带着些诧异神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江上把这些细微的动作悉数看在眼底，心想：要是有带相机就好了。
　　见闻君只是诧异，但并未开口，江上有些慌了，他害怕闻君真的对删好友的事情介意。
　　毕竟自己当时的做法确实欠妥，后来从母亲口中得知原委后更是对自己删好友拉黑的行为十分鄙视。
　　“闻君，你不会真生气了吧？”江上眨眨眼，话语间带着些许不自信。
　　“和你开玩笑呢！不想想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闻君笑着抬手轻轻锤了一下江上的胸口，继续解释道：“不过我怕爽约这件事会影响你弹吉他的心情，所以看到你报名了我才稍稍安心。”
　　“可是你的琴被你爸砸了该咋办？”
　　“我把断掉的弦全都替换了，琴枕和琴身上还有一些凹陷，看上去不太好看。”闻君抓了抓头发，接着说道，“说实话，从那天起我也好久没练琴了。”
　　“没事儿，从现在起开始好好弹不就行了！”确定闻君没有生气后，江上顿时豁然开朗，此刻便颇为雄心壮志地回答道。
　　“但愿吧，别演出就行。”闻君不忍心打击他对吉他重新燃起的热情，但还是在一旁做了些必要的提醒。
　　江上嘿嘿一笑，揽着他的肩说道：“上了大学，一定不会再发生以前的那些事了，放心吧。”
　　夕阳在谈笑风生间渐渐隐没，两人这才起身告别。

　　闻君回到宿舍后，何樾正抱着吉他磕磕绊绊弹着不成调的单音，见他回来，紧缩的眉瞬间展开了许多。
　　于是闻君顺便给他简单分享了一些吉他知识，并应允了何樾明天一起去看社团纳新的邀请。
　　“江上明天也和我们一起去。”闻君将阳台上晾干的衣服收好仔细叠放起来。
　　“他是不是吉他也弹得特别好？”
　　闻君停下手中叠衣服的动作仔细想了想，开口道：“他和我一样，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学吉他了。”
　　王荃从床帘里探出头来，说道：“可怕，你们小时候都这么卷吗？”
　　闻君和何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看着王荃说道：“纯兴趣啊。”
　　“默契。”王荃冲他俩竖起大拇指，又钻回床帘里继续看游戏直播。

　　第二天，等三人来到篮球场时，许多社团已经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施展各项才艺吸引到场新生们的目光了。偌大的篮球场如同菜市场一般，热闹非凡。
　　闻君和何樾正在对美食社的精致糕点流连忘返，江上则像个老干部一般，背着手站在二人身后，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何樾的背影上逡巡。
　　突然球场深处一阵架子鼓声炸响，何樾收回了落在糕点上的目光，精准定位到了吉协的纳新地点。

　　和其他社团花了大手笔的精心布置不同，吉协的纳新点主打一个简朴风。
　　一个印着“欢迎加入吉他协会”和吉协logo的海报板立在填写报名表的课桌前，剩下的场地空间都用来摆乐队表演用的设备和乐器了。一个男生正坐在架子鼓前调整镲片和鼓的位置，另外几个人也在各自调试着手中的设备。
　　与其他社团成员众多的场景相对比，吉协纳新地点的社团工作人员简直少之又少，除了坐在桌前清点报名登记表的学姐之外，闻君合理怀疑几个正准备表演的乐队成员就是今天负责纳新的社团工作人员。
　　“吉协的工作人员这么少吗？”何樾冲不远处的吉协纳新点张望着。
　　“去年才申请成立的社团，社团成员还不多。”江上在一旁解释道。
　　“迎新晚会上的乐队表演倒是很精彩。”一旁的闻君补充道，三人拨开人群朝着吉协纳新点走去。
　　“目前吉协加上会长的乐队，一共就三支乐队。算是好不容易凑出来的。”
　　江上说完又轻声补充道：“不过我看今年报名吉协的人还挺多的，难道大家最近都对吉他感兴趣了吗？”
　　正说着，三人来到了吉协纳新点。
　　乐队正巧开始表演。
　　主唱是个瘦高的女生，面对一圈被乐声吸引来的新生丝毫不怯场，张口便开始唱泰勒的《love story》，新生里有同样喜欢这首歌的人也跟着一起哼唱起来。
　　闻君看着这支乐队的主音和键盘有点眼熟，这才想起是之前来宿舍纳新的学长学姐。
　　这边的演出很快吸引了越来越多围观的人，一曲唱罢，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主唱借着拿话筒之际趁热打铁，欢迎更多对吉他感兴趣的人加入吉他协会。

　　“嘿，你们仨也来啦！”负责键盘演奏的学姐表演完之后便迅速锁定了人群中三个人高马大的熟悉身影。
　　“今天是正式报名，三位学弟要加入吉协吗？”
　　学姐的眼中满是期待。
　　三人刚点点头，三张白花花的报名表格便递到了跟前，效率之高生怕他们仨反悔。
　　简单填写完吉协的报名表后，何樾便被一旁相隔不远的篮球协会学长硬拉去帮忙当宣传苦力。于是都对篮球感兴趣的三个人顺便又添了一份篮球协会的报名表。
　　随后江上又带着闻君到摄影协会的纳新地点前转了转，给他指了指哪些照片是自己在A市上初中时拍的。
　　闻君把江上拍的照片仔细端详了一遍，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没想到你的拍照水平这么高啊，有空也帮我照几张呗！”
　　正在前面走路的江上听了闻君的话后脚步一顿，旋即转过身，一本正经地看着闻君说道：“乐意之至。”
　　闻君点点头，补充道：“不许偷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