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感》鹿令羽

4、第4章

　　在宿舍睡了个神清气爽的觉，闻君迎来了来C大的第二天。
　　班级的群聊早在开学前一周就由助导学长和学姐创建了起来。正读大三的助导学姐昨晚在群里发了则公告，提醒新生们今天八点半在宿舍楼下的空地集合，熟悉一下C大的校园环境。
　　从床与床之间的简易台阶上迅速下来后，闻君冷不防被阳台上站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是赵子铭在练八段锦。
　　等闻君悄悄拉开门，赵子铭刚好完成了最后一个收势。转过身便见到闻君冲他竖起大拇指，对他的早起健身表示膜拜。
　　二人一起在阳台上洗漱完毕后，何樾才顶着鸡窝头、打着哈欠从床上爬下来。抬手敲了敲隔壁铺的王荃，示意他把闹铃关了。
　　王荃艰难地翻了个身，睁开睡得有些一大一小的眼睛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了还在不停响铃的手机，让它恢复了平静，接着又继续趴在床上补起了觉。
　　“王荃，你要再不起来的话可就来不及了。”赵子铭拍拍王荃的床，对室友做出了友善提醒。
　　“我要坚持睡到最后。”王荃的声音从枕头上闷闷地传来，大有天塌下来也绝不挪窝的架势。

　　结果到了集合时间，王荃在两个班级已经集合的八十多位同学以及两个助导面前风风火火地跑下楼，鞋子都来不及穿好，更别提吃没吃早饭了。
　　“OK，全到，咱们出发。”
　　热情洋溢的学姐拿着一面小红旗，瞬间化身为校园导游，学长则在一旁兢兢业业地拍着活动照。
　　“兄弟们，你们怎么不叫我啊？”王荃凑到舍友身边，一边把鞋穿好一边低声说道。
　　“叫你好几次了。”
　　“你睡得比吃饱喝足的猪还死。”
　　赵子铭和何樾连忙自证清白。
　　王荃见状，又将征询的目光看向了闻君 ，闻君只好补充说明道：
　　“我证明他俩所说情况属实。”
　　何樾拿胳膊肘撞撞愁眉苦脸的王荃：“听我一句劝，以后多设几个闹铃，光靠我们几个根本叫不醒你。”
　　“好吧。”

　　说是熟悉校园，其实就是各系各专业的助导们带着新生了解学校，借此让新生快速熟悉校园生活。诺大的校园其实还有许多地方并没有被安排在此次的新生游览路线中，只能等待他们在与学校慢慢熟悉的过程中自己发现。
　　经过了两位助导一个多小时的耐心介绍，体教专业的学生们基本掌握了学校的总体布局以及平时的上课和活动地点。
　　一路上还碰到不少其他院系也在熟悉校园的新生，一个多小时下来，除了体育系几个班的同学对校园还充满着旺盛的求知欲，路上碰见的其他专业的学生已经快被热烈的阳光晒蔫了。
　　解散后，闻君由于之前还寄了行李到A市，快递发短信通知他去校门口的快递点拿行李。于是便和舍友在学校主干道旁茂密的香樟树下告别。
　　路过学校主干道时，闻君想起了昨天看到的几张照片。
　　于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署名为“小怪兽打奥特曼”的几张照片，又驻足细看了一阵。
　　不论是最吸引他的摇滚表演照片，还是夕阳映照下学校树林里的一只野猫，又或是下雨时池塘里浮出水面的一尾鲤鱼......都像极了同样喜爱摄影的江上以往的拍摄风格。

　　闻君看得出神，好奇这些照片如果真是江上拍的，他又是如何记录下C大不同时期的景色。

　　“闻君？”
　　身后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回头一看，正是两个多月不曾联系过的江上。
　　一些数月前不怎么愉快的回忆从闻君的脑海中涌现，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和江上说些什么。
　　于是，只好先打了个招呼。
　　江上面带笑容，看上去似乎完全不记得两人高考结束后的不愉快。
　　“准备去哪儿？”
　　“拿行李。”
　　江上看了看不远处的学校正门，对闻君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没关系，不......”
　　没等闻君推辞，江上已经伸手搭在闻君的肩上，带着他朝前走了。

　　虽说快递点就在校门外不远的地方，但也得走上几分钟。
　　几分钟的路程里，两个人大多以一问一答的形式了解着双方的近况。彼此间透着一丝尴尬与生疏。
　　“你昨天到校？”
　　“嗯。你呢？”闻君反问道。
　　“在家里待腻了，提早几天就住进来了。”
　　“哦。”
　　闻君应了一声，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虽然心里有个渐渐强烈的声音希望他能好好利用这次见面机会和江上解释之前彩排爽约的原因，但假期里设想过许多次的开场白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盘旋着，却迟迟不肯从嘴里说出。
　　这一刻，闻君微微冒了点汗。
　　他知道，自己还是怂了。

　　最后还是江上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短暂安静。
　　“你刚才在看的几张照片是我拍的。”
　　闻君脚步一顿，显得磕绊起来。他干脆停下，转身看着江上，用惊讶不已而又掺杂着一点意料之中的复杂神色看着江上说道：“你是‘小怪兽打奥特曼’？”
　　江上点点头：“正是在下。”
　　“也对，正常人哪能用这个名字。”闻君笑了笑。
　　江上看似不满地皱皱眉：“你别忘了这可是你之前给咱乐队起的名字，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
　　闻君听着他的话，想起这个名字确实是自己之前为了化解争执而随口说的，只是他没想到江上读大学了还能记得。
　　“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咱俩那时候还是小学生呢。”
　　听了闻君的感慨，江上眼中眸光闪烁，正巧这时闻君追问道：“我有个疑问。”
　　“嗯？”
　　“你不是大一新生吗？为什么能拍到这么多C大的风景？”
　　江上白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到：“难道阿姨没告诉你我暑假一直待在A市吗？”
　　“这有什么必然联系吗？”闻君眨巴着眼，真诚反问。
　　“这样就可以到C大提前熟悉环境了呀，顺便拍下了这些照片，恰巧我认识C大摄影协会的会长，他想把这几张照片也做成迎新明信片。”
　　“也对哦！所以你才用上了小怪兽的ID名字？”
　　“嗯呢。”江上颇为骄傲地看着恍然大悟的闻君，等待着他的表扬。
　　“不愧是你。”闻君拍拍江上的肩，借着目光顺势比了比二人的身高，十分不满地发现小学还没他高的江上，现在居然比182的他还高了不少。

　　这时，江上突然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问道：“你没发现那些照片的特别之处吗？”
　　“啥特别？”
　　“真没发现？”江上的话语中透着点失望。
　　闻君不确定地说道：“黄昏小树林的那只猫看上去长得像小学时我们喂养的流浪猫小猪？”
　　江上满意地点点头：“那只猫多像小猪啊。”
　　闻君接着顺藤摸瓜地说道：“雨中池塘的照片很像咱们初中参加吉他表演后，在东湖公园躲雨时看到的景象。我记得你当时还把手里的光饼扯碎了喂池塘里的鱼呢。”
　　“记忆力还是这么好！完全理解了我的拍摄意图。”江上激动得两眼放光，冲闻君竖起了大拇指。
　　“拉倒，就是凑巧而已。”
　　闻君一把拍开江上的手，接着问道：“有一张照片看上去像是吉他表演，这也是你在学校拍的？”
　　江上点点头，解释道：“那天刚好是吉他协会参加学校社团联合会举办的文艺活动，我特意溜进C大看的。照片上那个人现在是学校吉协的新会长。”

　　闻君一边听着江上的解释，一边从快递驿站负责人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包裹，整个抱了起来。
　　结果没走多远就有点吃不消了，也不知道任女士给他又塞了多少件衣服和其他小物件。
　　江上从一旁扯起包装袋的一角，提出了中肯的建议：“太重了，我和你一起抬上去吧。”
　　闻君暂时放□□科生的尊严，识时务者为俊杰地点点头。
　　江上对C大的熟悉程度远胜于闻君，好几次闻君差点走错路时，都是江上伸手将他一把拽回来的。没过多久，二人就到了体育系的宿舍楼下。
　　虽然闻君执意推辞，但江上还是决定要帮忙将厚重的行李扛到宿舍门口。
　　拗不过江上，闻君只好拍着他的肩说道：“改天请你吃饭！”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将行李送到了寝室。和闻君的几个舍友短暂寒暄后，江上看时间也不早了，便准备回去。
　　闻君忙跟着他下楼，以表达对昔日好友一同扛行李的救命之恩。

　　刚到闻君寝室，江上就瞥见了桌边靠着的他一眼就能认出的琴包。
　　此刻借着下楼的机会，江上开口问道：“你现在还玩吉他吗？”
　　闻君没料到他突然这么问，停顿的间隙里左手拇指已下意识将剩余四指的指腹挨个摸了遍，一层薄薄的茧子依稀可感。
　　是啊，他已经有两个多月没碰琴了。
　　但不知为何，闻君竟然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恰巧两人走到了体育系宿舍园区的大门外，江上得到闻君的答案后笑了笑，说道：“不错嘛！还能坚持这么久。我先走了，改天再见。”
　　说着挥挥手，转身离开。
　　看着江上离去的背影，闻君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压不住内心的好奇，几步追上江上问道：“你呢？还在弹吗？”
　　江上看着他摇摇头，伸出了自己修长的手，上面茧子的痕迹同样已经很淡了。
　　“暑假太忙了，被我妈逼着学这学那，已经两个多月没碰吉他了。”
　　江上说得云淡风轻，可闻君却听出了点遗憾的味道。
　　那双白净的手，此刻仿佛还停留在他的脑海中：江上这么久没弹吉他或许和毕业典礼的节目彩排有关吧......
　　这么想着，闻君心里的愧疚之情愈发浓厚起来。
　　“没关系，以后总有时间的。那......我先上去了。”
　　闻君说完，转身匆匆离去。他已经顾不得思考自己的背影在江上看来是否算得上是一时心虚下的落荒而逃了。
　　“哎，闻闻啊，你倒是再接着往下问啊，这样我不就能把理由光明正大地告诉你了么？”
　　还未离开的江上看着闻君匆忙的背影，眼神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