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感》鹿令羽

2、第2章

　　四人将杂乱的宿舍完全收拾妥当后，已经是下午三点。
　　闻君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目光却看向靠在一旁角落里的吉他。不用拉开琴袋，他都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把吉他的样子。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几个手指的指腹，尚且还能感受到一层浅浅的茧子。
　　高三毕业后最轻松自在的假期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

　　正当闻君沉浸在回忆中时，原本躺在床上玩手机的王荃突然从床上坐起，兴奋地建议道：“现在距离饭点还早，宿舍又都收拾完了，咱们一起去逛逛学校如何？”
　　这次，王荃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积极响应。宿舍四个人都是今天刚到学校的，还没正经了解过C大，对C大目前的唯一印象就是宿舍、食堂以及侧门通往宿舍道路上的法国梧桐。

　　四人从侧门开始溜达，一路上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看到了C大的正门口。和靠近宿舍的侧门外是一条繁华热闹的小吃街不同，C大正门外的景色以笔直宽阔的马路和两旁的公园为主，显得更加清幽。
　　正门内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主干道，道路两旁种植着许多茂盛的香樟树，香樟树旁的大片场地分布着许多篮球场、网球场、室外乒乓球和羽毛球场地等，此时正有许多学生在球场上打球，主干道两旁好不热闹。
　　远处的道路尽头隐约可见一个小型的喷泉广场，此时此刻阳光以不再是正午那般热烈，远远便能看见一些学生三五成群的在广场上散步聊天。

　　由于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所以主干道旁也随处可见迎新的横幅标语和欢迎海报等，几个迎新点上还有老师和学生在等待下午到校报到的新生。
　　闻君瞧见主干道两旁每棵香樟树之间都牵着一根细线，线上用夹子夹着许多小卡片。于是便走上前去瞧了瞧，原来是一张张被做成明信片的校园风景照。
　　“哇，这风景照拍得可以啊。”王荃凑近仔细看了几张，越看越入迷。
　　“好像都是学生拍的。”赵子铭背着双手边看边说道。
　　“从哪儿看出来的？”王荃好奇地凑上前看了看明信片正面。
　　何樾伸手指着照片右下角的小字说道：“拍摄者的信息都已经写在这了。”
　　“有的照片没有透露拍摄者的个人信息，只留了个ID。”走在最前的闻君补充道，他刚看过一个ID名为“西红柿炒蛋不加蛋”的学生拍摄的夕阳余晖下的教学楼。
　　“红鲤鱼与绿鲤鱼......这名字是打算让人练绕口令呢。”
　　“小怪兽打奥特曼，厉害厉害！”
　　王荃似乎找到了比看明信片更大的乐趣——欣赏五花八门的ID。
　　“小怪兽打奥特曼这个ID拍了好几张照片。”赵子铭在一张照片上驻足欣赏，一边点头称赞。

　　闻君凑上前仔细瞧了瞧，的确连着五张照片全是出自同一个ID——小怪兽打奥特曼。
　　他隐约觉得这名字听起来耳熟，但一时又没想起自己在何种场合下接触过这个极有个性又充满童真童趣的名字。直到看到小怪兽同学拍的一张一个男生在舞台上弹吉他的照片时，闻君才从这张效果颇为炸裂的照片里找到了记忆连接点——
　　这不就是他以前小学学吉他时给乐队起得名字嘛！
　　当时他和好友江上因为在琴行吉他学得不错，琴行老师便把前后几期吉他和架子鼓练得好的孩子拢在一起，分别组了几支乐队。由于当时学吉他和架子鼓的男生多，所以各个乐队的成员也以男生居多，恰巧又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学生，于是在起乐队名这个环节便出现了不可避免的争执。
　　当时奥特曼在男生中风靡一时，已经成了许多小男生心中当之无愧的“偶像”。于是登记乐队名字这天，“奥特曼打小怪兽”“奥特之王”“迪迦奥特曼”“勇往直前的奥特曼”等成了炙手可热的乐队名。不少男生甚至因为想要用同一个乐队名而吵了起来，连老师给提供其他乐队名字都不肯，仿佛就是要有“奥特曼”，自己的乐队才会看起来更酷。

　　彼时闻君背着吉他刚到琴行，就看到江上和另一个男孩在一旁争得面红耳赤。
　　“是我们乐队先取的‘奥特曼打小怪兽’这个名字的，你不许抢！”江上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道。
　　小男孩也不示弱，冲着江上扮了个鬼脸说道：“略略略，那又怎样，我们乐队已经先把这个名字和杨老师说了，杨老师都已经写好了！”
　　“你......”江上一时语塞，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眼看着一张白净的脸是越来越红。
　　闻君灵机一动，忙过去对一脸得意的男孩说道：“是这样的，原先我们确实打算用‘奥特曼打小怪兽’这个名字，但是现在这个名字大家都想用，没什么意思，我们乐队已经想出更酷炫的队名了，‘奥特曼打小怪兽’这个名字你放心拿去用，我们不跟你抢。”
　　男孩被闻君突如其来的淡定和真诚弄懵了，挠挠头好奇地问道：“你们起什么名字了？”
　　闻君把胳膊搭在同样一脸问号看着他的江上的肩上，神秘兮兮地看着男孩说道：“嘿嘿，就不告诉你。”

　　随后，闻君把江上拉到一旁小声和他说道：“咱们把原先起的名字反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江上很认真地眨巴着眼睛思考了片刻，随后掰着指头不确定地说道：“兽怪小打曼特奥？会不会有点太难记了？读得也不顺口啊。”
　　“不是......我刚才没说准确。我的意思是把‘奥特曼’和‘小怪兽’的位置换一下，你觉得咋样？”
　　“小怪兽打奥特曼？”江上回过味来。
　　“嗯嗯！咋样？够与众不同吧？那些喜欢奥特曼的绝对不会和咱们抢。”闻君神采奕奕地对江上解释道。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江上一拍脑袋，双眼放光地马上拉着闻君一起去找老师悄悄登记名字了。

　　“闻君，你看着这张照片笑啥呢？看好久了都。”王荃伸出手指，在闻君面前晃了晃。
　　“哦，突然想起以前学吉他的事情了。”闻君回过神来解释道。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小怪兽同学提供的几张照片后，又朝身后不远处的迎新点看了一眼，还有许多新生陆陆续续到校，不过人群中他暂时还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也不知道同样被C大录取的江上，到底来学校报到没有。

　　虽然不确定这几张照片是不是江上拍的，但是眼熟的ID还是让闻君在接下来与舍友熟悉校园的路上想起了不少往事。
　　闻君初次与江上相识还是在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那时两人被分在同一个班，又因为个头相仿，被老师安排坐在了教室最后一排。
　　一周过后，江上因为注意力不够集中且过分调皮，把同桌女生气哭了，表示不愿意再和他同桌。综合了一下最后一排几个孩子的各方面表现，老师决定将监督江上的重任交给闻君。
　　原本想着得给闻君做一下思想工作，结果没想到闻君一口答应了下来。
　　说来也怪，江上自从和闻君同桌后，各科老师的告状频率直线下降，课堂上甚至还能看到江上举手回答问题。第一次单元小测，闻君得了全班第一，而江上也取得了全班第三的成绩。
　　不过，两个人即便是同桌，下课时也很少玩到一起。下课铃响后，江上常常在老师说完“下课”后就和他的几个小伙伴一溜烟跑没影了，而闻君则通常会先把下节课的课前准备做好，再和其他同学聊天玩耍。因此，除了上课时间，两个人的交集不算太多。而真正让两个孩子成为好朋友的，还是因为一年级新生的第一次家长会。
　　家长会设在了开学第三周的周三晚上。闻君的妈妈任汐月刚根据闻君写的小纸条找到孩子的位置坐下，紧接着身旁就也风风火火地坐下了一位打扮时尚的女士。出于孩子互为同桌这层关系，两位家长落座后便同时冲对方笑了笑。
　　这一笑不要紧，竟然让两位妈妈找到了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上的好朋友。
　　“小月！”
　　“林瑜！”
　　“没想到这么有缘！”江上妈妈林瑜拉着闻君妈妈的手，脸上的表情仿佛今天是来参加高中大学同学聚会的。
　　“咱俩大学毕业后好像就没怎么联系了，你在班级群吗？”
　　任汐月拿出手机，找到了林瑜的微信，上一次两人的聊天记录还是在林瑜准备出国留学时。
　　“班级群江上爸爸加了，要不你把我拉进群里，江上他爸有时候比我还忙。”

　　两位母亲通过一年级新生家长会，了解了彼此的生活和工作情况，重新恢复了日常联系。于是一到周末，两人便时常约着出门逛街，有时也会接上两个刚从培训班下课的孩子一起吃个饭。
　　一次，闻君和江上上完书法课后，两人在培训中心的广场凳子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家长来接。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拨弄吉他的声响。两个孩子循声走到琴行的玻璃门外，贴着玻璃看到一个高中模样的男生正在陶醉地弹着手中的吉他，由于吉他插着电，所以琴声穿透了琴行的玻璃门，飘到了街上。
　　男生弹着弹着，突然抬眼看向一旁坐在架子鼓前的另一个男生，冲他飞快点点头。
　　打架子鼓的男生心领神会，潇洒地转了一圈手中的鼓棒，恰到好处地点缀上了相应的鼓点。
　　闻君和江上趴在玻璃上入神地看着，完全忘记回到和妈妈约定的接送地点上。于是两个刚逛完街的母亲风风火火绕了培训中心一圈，最后才在爱乐琴行的玻璃门外看到了快贴成八爪鱼的两个孩子。
　　“江上，不是和你说过下课后在广场那把凳子边等妈妈吗？”林瑜俯下身，正准备拉起江上的手去停车场，结果发现自家儿子依旧一动不动。
　　“妈妈，我想学吉他。”一旁的闻君仰头看着任汐月，眼神无比真诚。
　　“你当真想学？”
　　“嗯！”闻君点头如捣蒜。
　　任汐月摸摸闻君柔顺的头发，笑着说道：“那妈妈考虑一下再告诉你。”
　　“你也想学吉他？”林瑜看着闻君的反应，伸手轻轻拍了拍江上的脑袋，这才把自家儿子的注意力从琴行里拉到了琴行外。
　　“想学！非常想！”江上突然大声说道，把一旁的闻君吓了一跳。
　　“你能坚持吗？学吉他也不容易。”林瑜反问道。
　　江上思考片刻，看着闻君答道：“如果闻君能坚持，我也可以。”
　　“哦？看来你俩想一起报班学吉他？”任汐月被两个孩子的反应逗笑了。
　　这一回，两个孩子用整齐划一的点头频率一起回应了任汐月。
　　于是学吉他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闻君和江上除了周一到周五的同桌兼同学外，又成了周末的琴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