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感》鹿令羽

1、第1章

　　“尊敬的乘客，您好！您乘坐的G3037次列车即将到站，请整理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清脆悦耳的女声自车厢上方传来，循环提醒了两次。
　　列车的速度渐渐变缓，闻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已经能够清晰看到不远处的站台上站着的旅客。
　　身旁的大爷许是第一次坐高铁，带着些许紧张的神色，伸长脖子向前张望，生怕自己坐过了站，干瘦的手牢牢环抱着放在身前的布包。列车停下后，车厢里站着准备下车的旅客在惯性的作用下略微向前倾了倾。也许是双手还抱着包的缘故，恰巧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大爷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往过道前栽去。
　　一双有力的手恰逢时宜地扶住了他，既阻止了人往前冲的力，抓着手臂时的力道又显得恰如其分，总之，力气用得刚刚好。
　　“谢谢你啊！”
　　大爷额上冒了点虚汗，回身对闻君表示感谢。稍显大声的语调让车厢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闻君冲大爷笑了一下，连忙将鸭舌帽的帽檐拉得更低了。
　　列车已彻底在站台上停稳，车厢里的乘客们陆续拉着行李下车。闻君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又小心翼翼地将靠着窗的吉他背上，这才跟着一大堆下车的乘客，不疾不徐地走出了车厢。
　　站台外天气甚好。

　　由于临近开学，闻君在手机天气预报上关注A市的天气已经有段时间了。鉴于前几天A市一直下雨，他本以为今天到站后看到的也会是一幅阴雨濛濛、湿漉漉的景象，结果意外的是个大晴天。走出站台后，拥抱着热烈的阳光，闻君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任女士委屈而略显不满的表情。
　　平时一直忙着工作的任女士在看到闻君的C大录取通知书后，眼里闪出了少女般激动的光芒，当下就决定到时候一定要亲自送儿子去大学报到。闻君果断拒绝，奈何任女士兴致勃勃，丝毫不给他留有余地。
　　于是闻君剩余的假期时间便时不时地在任女士面前积极展现着准大学生独立自主的一面，奈何任女士每每在夸完他之后就没有了下文。眼看着新生报到的时间越来越近，闻君寻思着自家母亲这脚不着地、不见人影的工作状态，属实有些怀疑开学那天她能有时间陪他一起去A市报到。
　　A市离H市还是有些距离的，来回一耽搁少说也得在A市住一晚。闻君一来不想让亲妈累上加累，二来不想听亲妈一暑假环绕在耳边的“爱的叮咛”，于是便决定在开学前的一星期采用冷处理的方式让任女士自动忘记送他上学这件事，继续投身于忙碌充实的出版社工作中。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开学前两天一家人吃完晚饭的时候，任女士优雅地喝了杯水，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把你开学那天需要完成的工作调到这两天完成了，开学那天咱俩可以一起去。”
　　正在收拾碗筷的闻君手一抖，露出了一个甚是勉强的笑容。
　　还在饭桌上认真喝排骨汤的弟弟闻笛眼里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就差没有大声笑出来了。
　　“妈，哥第一次去上大学你肯定得和他一起去，多有意义啊！记得多拍照片回来给我和外婆看哦！”
　　任女士摸摸闻笛头发柔顺的脑袋，心满意足地说道：“那是自然，你要乖乖听外婆话哦，否则小心你的零食和存钱罐。”
　　“放心吧！”闻笛点头如捣蒜，目光炯炯地目送着任女士哼着小曲儿和外婆一起出门散步。
　　防盗门被从外面关上的那一刻起，闻君伸出收拾碗筷时脏兮兮的手，在一脸得意的小学生脸上捏了一下：“以后打游戏别叫我帮你。”
　　说着，强势顺走了闻笛的排骨汤，自己喝了个精光，留下身后一声略显稚嫩的惨叫。

　　玩闹归玩闹，到了开学这天，闻君倒是格外感激起了自家弟弟。
　　原因是闻笛和同班同学出去打羽毛球打得太起劲了，出了一身汗结果又吹了好久的风，回家后还开心地喝了杯冰可乐，结果后半夜发烧，一张脸烧得红彤彤的。
　　虽然在任女士一晚上的照顾之下，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但人还是虚得不行，也没什么精神，连带着任女士也熬了一宿，早上略显疲惫地在厨房做早餐。
　　于是闻君摆出一副好哥哥的形象，顺理成章地成功阻止了任女士想要和他一起去学校的想法，一个人背着吉他，拉着行李箱，在任女士万分遗憾地千叮咛万嘱咐中离开了家，踏上了驶往A市的高铁。

　　此刻，看到高铁站外的明媚风景，闻君拿出手机对着瓦蓝的天空和周围的树木拍了几张照片，便发在了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简单说了句：“到了。”
　　不一会儿，任女士的电话就来了。
　　“A市今天天气还不错啊，记得多喝水，别中暑了。”
　　“好的。”
　　“到学校的路知道怎么走吧？”
　　“当然。”
　　“收拾完宿舍晚点给你老妈打个电话。”
　　“嗯嗯，好的。”
　　“哎呀，我这边来工作电话了，先接一下啊，有空再聊。”
　　“……”

　　高铁站的停车场上停着许多辆大巴，车身上挂着不同大学欢迎新生的横幅，大巴旁还有数位热情洋溢的学生正对着出站口翘首以盼。
　　闻君只一眼便看到了写着C大名字的横幅，在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另一条写着欢迎语的横幅内容时，负责迎新的几位学生仿佛已经捕捉到了他眼神中透露出的身份信息。
　　看着闻君拉着行李箱慢慢走近，一位戴着遮阳帽的女生小跑到他跟前笑着问道：“同学你好！是C大的新生吗？”
　　闻君点点头。
　　“麻烦给我们看一下你的录取通知书，需要登记一下具体信息。”一旁又上来了一位负责记录信息的女生。
　　闻君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C大录取通知书，递给她们时简单补充道：“体育系，闻君。”
　　两位学姐仔细核对了个人信息后，尤其在闻君的一寸照上多看了好几眼，随后将装着录取通知书的资料袋递给闻君，安排他上了开往C大的大巴。

　　上车后，闻君才发现车厢里已经坐了好些人了。有和他一样独自来的学生，也有和同伴一起的，更多的是在父亲或母亲的陪伴下来报道的。车厢里正聊得热火朝天，闻君背着吉他小心翼翼地穿过狭窄的走道，坐在了大巴车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上。
　　大巴不一会儿便发车了，载着一车对未来的大学生活充满憧憬的大一新生们，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经过景色优美的公园，路过热闹繁华的各色商店，随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C大靠近宿舍区的侧门口。

　　车上的乘客陆续下车，闻君依旧是走在队伍后面的几个。
　　他将吉他小心翼翼地背在身后，再次调整了鸭舌帽的帽沿，顺着人流走进了此时此刻人来人往、热闹无比的侧门。
　　侧门连接着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的两旁种着高大且繁茂的法国梧桐。此刻主干道的两旁许多系的学生干部正在忙碌地引导本系的大一新生登记相关信息，并且乐此不疲地接过新生手中或轻巧、或沉重的行李，热情招呼新生们前往对应宿舍区。

　　体育系的学生干部除了热情似火外，行动力更是超前。不仅三五成群地招呼引导新生，更是轻而易举地扛起了一个个行李箱在楼道间来回穿梭，顺便在搬行李的过程中和新生迅速熟识了起来。
　　“学弟是自己来学校的吗？”帮闻君拿行李箱的学长脖子上挂着学生会的牌子，笑起来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哦，是的。”闻君忙冲他点点头。
　　“那是家在本市？”
　　“从H市过来的。”
　　“不错嘛！”
　　学长毫不吝惜自己的肯定与赞美，又看到了闻君身后背着的吉他包，问道：“学弟也对吉他感兴趣？”
　　闻君点点头。
　　“那以后可以去报名学校的吉他社团，也是前两年体育系几个爱玩吉他的师哥成立的。”
　　正说着，两人便来到了写着“506”房号的宿舍门口。

　　宿舍门半开着，尚且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隐隐能听见里面的人交谈的声音。
　　“老赵，帮我递下盆子里的布呗！”
　　“这条吗？”
　　“对。”
　　“走你。”
　　两个男生的对话声里还夹杂着一阵摆弄吉他的声音。

　　“看来你的舍友都到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啊！有需要帮忙地可以来楼下迎新点问。”学长拍拍闻君的肩，又风风火火地下楼了。
　　闻君冲学长雷厉风行的背影挥了挥手，说了声：“谢谢学长！”
　　转过身正准备伸手推门，不曾想门被人从里面迅速拉开。
　　一个高个男生左手拿着一把吉他，突然出现在闻君眼前。见到闻君后，他冲宿舍里喊道：“我就说门外有人吧。”
　　“哟！是我对床的舍友来了不？”
　　话音刚落，高个男生撑着门的右手臂下方又钻出个拿着抹布的男生。

　　闻君冲他俩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点点头说道：“那个......要不让我先进去？”
　　“哦，堵门儿了！”拿着抹布的男生恍然大悟，又从高个男生的手臂下猫着腰缩了回去。拿着吉他的高个男生将宿舍门往旁边靠了靠，侧着身子让闻君进去了。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附带一个晒衣服的阳台以及独立的浴室和厕所，站在宿舍门口，基本上就能把整间宿舍的尽收眼底。
　　靠近阳台的桌子旁还坐着一个男生，见闻君进来后，他冲闻君打了个招呼，便又继续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堆放的物品。
　　闻君走到贴着自己名字的书桌旁，放下吉他小心斜靠在一旁。
　　最先开门的高个男生眼前一亮，在他身后问道：“你也爱弹吉他？”
　　“哦，以前学过。”

　　话音刚落，闻君便感到一个黑影挡在了自己身侧，他偏头一看，原来还是那个高个男生。
　　只见他对着闻君伸出手，一脸真诚地说：“我叫何樾，是个吉他小白，哥们儿以后有空教我弹弹吉他呗。”
　　闻君呆了3秒，这才反应过来，和他握了握手，一脸懵地说道：“好的。”
　　“既然何樾都自我介绍了，兄弟们，咱们干脆就都再做个自我介绍吧！”
　　先前拿着抹布的男生说完这话后，将抹布往地上的水盆潇洒一丢，无视溅出的水花，自认为潇洒地说道：“我叫王荃，A市本地人。”
　　“我是赵子铭，来自D市。”
　　“何樾，F市。”
　　“闻君，H市。”
　　王荃环顾了一下此刻还略显脏乱的宿舍，充满希望地说道：“咱们以后就要一起在这间宿舍里当四年的好兄弟了！”
　　他的一番激情演讲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广泛共鸣，何樾象征性地给他鼓了个稀稀落落的掌；闻君冲他笑了笑，表示自己听到了；赵子铭则扭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书桌，把这个刚认识不久的舍友当成了空气一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