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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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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秋并不是一个轻易会对别人敞开心扉的人,即使当初关系亲密如季一帆,江秋也不曾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她经历太多次了,那些安慰的话语、怜悯的眼神一开始再怎么诚恳,到最后都会变成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
家里发生意外之后,自己无人照看,姑姑由于工作的关系,没有办法一直陪着自己。在给自己办完租房手续后就匆匆离开了,但考虑到自己年纪尚小,姑姑便安排了一位阿姨照顾自己。
一开始,阿姨对自己很好,尤其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抱着自己默默流泪,说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会常常拉着她的手絮叨家常,絮叨她那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絮叨自己总是赌博的丈夫,江秋不会安慰人,但她会静静地听完阿姨的抱怨,再为她倒上一杯热茶。
可自从阿姨将自己的孩子带来之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阿姨说自己的孩子也要来这边的学校读书,但是学校附近租房的费用太高,姑姑帮忙租的房子很大,还有很多空房间,阿姨小心翼翼地恳求江秋,能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住进来,求她不要告诉姑姑,江秋看着躲在门后小声喊自己姐姐的小朋友,心软了。
可这次的妥协好像代表了某种关系上的让步,起初只是这对母子开始将自己的东西随意使用,江秋觉得这或许是把自己当成家人的表现,并没有在意,但在后续的日子里,阿姨对江秋的敷衍越来越明显,对江秋的日常起居不再悉心照料,将姑姑寄给江秋的东西全部占为己有,甚至还试图胁迫江秋让她向姑姑索要更高的看护费。
起初,江秋有纠结过是不是该告诉姑姑,但当她透过门缝看到正躺在沙发上和阿姨撒娇的孩子,心又软了。自己并不能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但是这孩子是无辜的,她只知道跟着妈妈现在很快乐很幸福,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大房子可以住,不像跟着爸爸,只有烟熏酒弥,和毫无征兆的打骂。
一忍就是两年,在江秋升初中这年,阿姨的丈夫找上了门。
这天阿姨带着孩子出门了,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正在看电视的她听见门外沉重的拍击声,砰砰作响,还以为是阿姨回来了,谁知道一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一个醉汉正站在自家门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那娘们呢?”
充满酒气的呼吸打在自己身上,让人作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强装镇定,但隐隐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自己的恐惧。
男人看着她,面露不善,
“少放屁,昨天在这边打牌看见她拿着菜进了这个门。算了,人在不在无所谓,我只要钱。”
说罢便一把推开江秋,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江秋不敢随意乱动,她紧紧抓着门槛,
“我没有钱,我也不认识你,你快点离开我家,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男人没什么耐心跟眼前这个小鬼头啰嗦,他将二郎腿翘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
“我知道那娘们在这给你做保姆,你能住这么好的房子,还能请保姆,你会没有钱?我找不到那娘们,我就找你这个雇主,赶紧给钱,你不是要给她发工资么?直接把钱给我就是。我可不想对小孩动手。”
家里没有烟灰缸,男人四处望了望,看到在茶几边的相框,顺手就扳倒扣放,准备将烟灰掸在里面。江秋红了眼,这是自己跟爸爸妈妈唯一的合照,怎么能让这种人玷污了自己最后的回忆?她冲上去一把抢过相框,紧紧地抱在怀里。
男人本就烦躁,注意到江秋狠狠瞪着自己,他也来了火气,伸手就去争夺那个相框,
“老子就要用它掸烟灰,你个小屁孩赶紧拿钱给我,不然我把相框给你砸烂!”
争夺间,男人猛地一甩手,江秋连人带相框都被狠狠地摔在了墙上,
“咳咳……”
江秋挣扎着从地上直起身子爬向相框,还好,相框好好的,爸爸妈妈还在,还在……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江秋回过神,发觉男人正朝自己一步步走来,嘴里还不停地吐出咒骂的字眼。
一时间,害怕、恐惧、绝望,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疼痛不断刺激着自己的神经,她不断张口却无法发声,只能紧紧抱住怀里的合照,将自己的头埋在双膝里,眼泪不断流出,
“谁能……谁能来救救我……救救我……”
江秋在心里不断呢喃。
但想象里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而是传来了男人的挣扎声和门口匆匆的脚步声与吵闹声,原来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听见了东西摔打的声音,感觉不对劲便赶紧报了警还去楼下喊来了保安。
男人被警察带走,自己也被送去了医院,离开前她在人群中试图找到那个帮自己报警的小朋友,但是人太多,什么都看不见。
“等出院了一定要去感谢那个孩子。”
江秋等啊等,等到了来央求自己不要开除她的阿姨,等到了被警察带来写保证书的男人,等到了在姑姑的起诉下给了赔偿的家政公司,等到了来接自己去新小区的司机,却再也没有等到见到她的机会。
搬家的事宜姑姑都已经操办好了,自己出院后直接回新家就好。
前往新家的路上,江秋看到了那个老旧的小区,
“等回去重新安顿好,我再回来一趟,感谢那个帮我报警的人吧。”
可是再回去时,等待她的只有门卫大爷的那句,
“啊?你说你隔壁那家人?上周就搬走了。”
自己又来晚一步呢。
暑期的小插曲结束,江秋拒绝了姑姑再为自己安排家政的好意,
“姑姑,之前的阿姨教了我很多。”
她什么都不干,我自己学了很多。
“她教我怎么做饭。”
她不做我的那份饭,我学会自己做。
“还教会我搞卫生。”
她带着孩子出去散步,让我在家打扫。
“总之,我现在有可以独立的能力了,姑姑,你放心吧。”
我暂时不想和别人接触了,姑姑,我想自己一个人。
自此,江秋开始了自己的初中生涯。
入学第一天,她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好朋友,一个很聪明伶俐的女孩,跟不善言辞的江秋站在一块,两个人很不搭,但就是这样不搭的两个人却无话不谈,亲密无间,江秋以为自己原本干涸的心脏又能重新流动起青春的血液。
她鼓起勇气,在某次夜谈告诉了朋友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朋友听后抱着自己不断安慰,认真地告诉自己,她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是真正的好朋友是不会将自己的秘密当成谈资去和别人讨论;不会在自己犯错时告诉别人,自己是个没有父母教的小孩,大家应该多“照顾”;不会在自己获奖跟她分享快乐的时候狠狠推倒自己;不会跟自己说“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怎么会跟你一起玩?”;不会伙同其他人一起孤立自己。
江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直到毕业时才有人悄悄告诉自己,刚入学时就有几个同学打赌,谁能跟她玩得时间最长,就能得到最新款的游戏机。所以当时那群所谓的朋友,不过是把自己当成初中无聊生活的调味游戏,就算觉得自己可怜,但看到自己优异的成绩,获取的荣誉,并不会觉得为朋友自豪,只会觉得她在臭显摆。
看来自己本身就应该是这样一个孤独的人。
真好,不与人打交道就能省去不少麻烦。朋友?这种关系没有任何稳定性,如果别人讨厌自己,要离开自己,不管之前再怎么要好,要走的人总是留不住的。
季一帆和沈芯语,算是例外。
刚入学时,自己与季一帆一同进入学生会,但当时的会长与季一帆是旧相识,很多分配工作的事就会交给季一帆。
又是一次分配任务,她听到有人告诉季一帆,“听说江秋她是个孤儿,不容易,你少让人家干点事,她多可怜。”
又来了,又是可怜,江秋握紧了拳头,她不喜欢也不需要这些莫名其妙的怜悯,自己有能力,不需要靠……
“她有能力。”
季一帆的话让她愣了神,
“我不光不会可怜她,我还会让她做更多重要的细致的工作,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有能力把一切任务安排好。孤儿?那又怎样?她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她需要的应该是认可。况且,她有这个能力跟资格能让我们所有人都对她心服口服。”
她也确实没有辜负季一帆的期望,成功当选了学生会会长,两个人一文一理,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当她们的矛盾出现时,江秋并不意外,只是有些遗憾。季一帆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但自己没有资格去阻止别人的社交,哪怕是对自己不利的社交。她从来没有怨恨过季一帆,哪怕她的一些幼稚行为让自己深陷风言风语中,但她知道这不是季一帆的错,这些误会也不是她的本意,所以后续的和好,也在自己意料之中。
而沈芯语,
“芯语是一个单纯的孩子。”
江秋看着拉着父母和自己打招呼的沈芯语,如此评价。
作为小时候一块玩耍过的邻居,沈芯语从小就对江秋这个姐姐十分依赖,长大后,从父母那里得知了江秋的情况,她只有心疼。
小孩子嘛,总想给喜欢的人最好的,初中那会,沈芯语总会每天变着法地给江秋投喂各种美食,每次自己自修下课,都能看到在马路对面拿着保温盒跟自己疯狂招手的小妹妹,身后则是一脸欣慰的沈叔叔沈阿姨。
每个自修回家的夜晚,都是江秋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候,有关心自己的沈叔叔沈阿姨,有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沈芯语,就好像一家人一样。
一直到沈芯语升上高中,江秋作为姐姐的责任感更强了,即使现在读了大学,她还是会每周抽空为沈芯语辅导功课。
感谢一帆,给自己带来友谊;
感谢芯语,让自己感受亲情。
而萧叶……
江秋将自己的过往断断续续地交代完之后,有些玩味地看着那个眉头紧锁的人,
“你,值得我信任吗?”
迎着柔和的月光,江秋跟命运打了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