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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中日月 “我相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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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楼出来,慕尧又去了趟药铺,买了几味辅助药材便回到绸缎庄,向钱掌柜借了厨房,再叫上紫菱帮忙,就开始调配起去疤药膏。
大约两个时辰后,一盒有些暗红的透明膏体便大功告成,拿在手里看了看,慕尧嘴角不觉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虽然蒙着面纱,可紫菱还是看到了里面的表情,不觉有些诧异,其实从主人让自己先回来的时候她就有些困惑,少主很少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没想今天居然可以和那个人一呆就是大半天,太不可思议了,虽然以前医治病患的时候少主也常露微笑,可紫菱本能地察觉,今天慕尧的这抹笑容绝对是从未见过的,至于寓意为何相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吧。
第二天一早昊宸便如约来到绸缎庄,慕尧引他来到自己的房间,为了避免昊宸的尴尬,少年谢绝了下人的帮助,连紫菱也没被允许进入。
“一会涂上药膏的部位会有些发痒,你千万不可用手触碰,现在去床上躺好,让我检查一下伤疤的情况。”
慕尧虽然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可一旦操起大夫的本行便异常认真,那坚定的语气让人没来由的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绝对的信任。
“好,不过慕尧要先做些心理准备,免得一会被吓到,说实话,这几年我都很少有勇气面对这张残破的脸。”
昊宸边说边转身扯掉银色面具,走向木床,安静地躺在上面,慕尧拿起桌上的药膏轻轻走到床边,只一眼,心就仿佛被尖刀狠狠剜割一般痛楚。
究竟是怎样的愤恨才会下手这般狠毒?从鼻梁处向右侧脸颊横跨了一条深深的伤疤,直至耳垂下方,活生生将一张英俊的面容撕裂开来,由于下手过重,两边的皮肉早已翻开,时间太久的原因,已经有些坏死,结成一层厚厚的硬茧,这种程度根本不能用狰狞二字来形容,恐怖似乎才最为贴切。
慕尧拼命地隐忍着,虽然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但他知道,昊宸给予自己信任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此刻只有自己不动声色才是对他最无声的支持,一定要医好他,不仅仅是容貌,更是深深刻在他内心的那道伤疤。
昊宸虽然从不在意外貌这些肤浅的东西,可是不知道为何,一面对这个清新俊逸的少年,就没来由地担心自己留给对方的印象怎样,他几乎是拿出所有勇气才敢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示给对方。
多久没有过内心胆怯的感觉了?即使是当年面对数位仇人时都不曾有丝毫退缩的昊宸,昨夜居然为了治疗之事担忧到失眠,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极度渴望能将这张残破修补如初,这对昊宸来说应该是他一辈子唯一的弱点,如果一旦复原,那么他将是这世上最强大最完美的男人,再出类拔萃的凡人都无资格与他匹配,但若是误入俗世的九天谪仙呢?
“嘶~~好凉!”
“恩,这个药膏涂上去是有些微凉的感觉,不过正好可以抑制一下等下的皮肤发痒。”
“我是说你的手好凉,身体不舒服吗?”
昊宸下意识覆上了慕尧的手,果然,是一种在这个季节里不该出现的冰冷,昊宸本来就比常人体热,再加上练的内功又是阳气极盛的《幽冥烈焰》,自然对这种温度异常敏感,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怎么搞的?你一直这样吗?”
有些近似抱怨的话语刚出口,昊宸就反手掐住了慕尧的脉搏。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你体内会寒毒互攻?谁对你做了什么?快告诉我!”
慕尧被对方一气呵成的举动惊得愣住,待反应过来的时候,才警觉地抽出手臂,有些担心但更多是惊恐,这人怎么可以如此胡来,万一被自己伤到了怎么办?一丝愤怒瞬间占据大脑,不觉脸色也阴沉下来。
“谁要你多管闲事,再胡来的话我就不治了!”
慕尧知道昊宸并没有恶意,可在自己没有防范的情况下,轻易被对方发现了自身最不愿提及的秘密,内心还是没来由地抽痛起来。虽然早已认命,甚至可以将那个不幸拿出来自嘲,可慕尧就是不想让面前这个一脸急迫的男人知道,他怕昊宸了解真相后的同情,他怕那种建立在两人之间的情感变得失衡。
“好,我不治了,但你必须告诉我你身体究竟怎么回事?”
昊宸说完竟真的坐了起来,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少年,慕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与对方直视,从昊宸的眼中似乎看到了很多情愫,困惑、愤怒甚至疼惜,少年终是不忍心放下了姿态。
“别闹了,快躺下,一切等我把你治好再说。”
这已经是慕尧的底线了,却轻易就被这个男人触及,可自己居然心甘情愿地顺从了对方,究竟怎么了?为何面对昊宸的时候总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无法再用一贯的冷静遮掩内心的惶恐,这种压抑的本性超出控制的无措太可怕了,这个男人甚至不费吹灰就能将其唤醒。离开或许不再见面是目前看来唯一的办法,毕竟自己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不能总被这样心绪不宁的状态扰乱心智,快点好起来吧,那样他就可以安心的离开了。
透过面纱,昊宸看到了少年脸上浮现的愁云,胸口突然一阵憋闷,那种情愫不该来侵扰如此与世无争之人的,他喜欢看慕尧的笑,虽然只是淡淡的,却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让处在他身旁的人如沐春光,原来一直躲在黑暗世界里的自己,对光明竟有着如此炙热的渴望。让他微笑,让自己能捍卫他的喜悦,此时此刻昊宸的心中只有这样一个愿望。
慕尧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始认真的在伤处涂抹药膏,胸膛、腹部、腰侧甚至大腿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刀疤,每触及一处,少年的心都随之下沉,手指越发的冰冷,甚至有点微微地颤抖,一向宽容的少年,此时却突然心生恨意,甚至不惜用纯洁的灵魂去诅咒那些伤害过昊宸的人。
“早就不痛了,不用担心。”
似乎看穿了少年内心的纠结,昊宸轻声安慰了一下,慕尧闻声转头望过去,对上了男人如鹰般锐利的双眸,目光中不见了原本的犀利,竟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偶尔波光粼粼,看得慕尧一时静止在原地,只随着那荡漾的眼波沉溺再沉溺。
突然,昊宸只觉体内一股真气乱窜,顿时经脉大乱,胸口一阵涌动,大力咳出一口鲜血,刚刚还发呆的少年,霎时如醍醐灌顶,本能地抬手点中了男人身上的几处穴位,暂时阻止了体内的混乱。
“我相信你!”
慕尧有些心慌,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昊宸,却被对方坚毅的表情稳定了不安的情绪,深呼了一口气,转身从药箱里拿出冰魄银针,插入几处大穴之上,不多时,针体原本的白色变成了殷红,少年登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慕尧!”
“这伤口处的毒药居然是,是‘金蟾蛊毒’!当年究竟是何人对你下此毒手?”
“那毒很厉害吗?可以要我性命?慕尧,你脸色很不好,别着急。”
“如何不急!这‘金蟾蛊毒’乃是万毒之首,江湖中只有传闻从未得见,据说平常人只一点就可送命,不过为何你的毒却只留于表皮不进血脉?难道你服用过什么解药吗?”
“也没什么特殊的,只是我那个朋友以前经常熬一些活血化瘀的汤药而已。”
“应该不是那些,但具体是什么我暂时还猜不到。都怪我,刚才太大意了,居然事先没有为你仔细验毒就施了药,那‘覆颜子’药性极烈,可以瞬间加快血液流动,若是普通毒素都可在瞬间被代谢掉,但对于如此顶级的剧毒却无法根除,反而在它的刺激下迅速穿破表皮进入血液,如果刚才不帮你封住穴道,估计早已毒气攻心。”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将命不久矣?呵呵~~没想到居然还是被那群人渣得逞了,不过,慕尧休要自责,昊某早已看破生死,早一天晚一天无所谓的,只是……才与你成为知己,还没来得及了解更深就要永别,还真有些不甘!你~~可不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让我在临死之前看看你的样子,那样也就无憾了……”
“你别胡思乱想!有我慕尧在,还轮不到那些恶人肆意妄为,你,还相信我吗?”
慕尧情绪激动,内心的自责让他有些愧对昊宸,不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因为自己刚刚的轻举妄动而有所动摇。
“我早已说过,我相信你,只因为是慕尧,所以信任。你放心大胆的治吧,不要在意结果,好吗?”
慕尧点点头,转身的瞬间,心中做了一个无怨无悔的决定。当他再次回到床边的时候,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尖刀,昊宸正在惊诧的当下,少年快速地连划两刀在自己的左右掌心,瞬时血液染红了双手。
“你!慕尧,你这是做什么?快住手!”
“别吵!昊宸,只有这样才能救你,静下心来,不然我俩都无法活命了。”
昊宸被封了穴道根本无法动弹,又听见慕尧坚定的话语,他知道对方已经催动自己的内力,如果不配合的话只会让对方真气错乱,到时候反而会害了慕尧,万般无奈下只能痛心默许。
少年抬掌覆于昊宸身上离心脏最近的伤处,一边极力压制体内的寒气,一边用少量纯净的真气带动毒血逼进对方体内,随着源源不断的输送,慕尧体内的寒毒再次失去平衡,寒气一点点占据了上风了,开始蠢蠢欲动侵蚀起体内的脏腑,少年顿觉仿佛堕入寒潭,且慢慢越陷越深,心脏好似要被冰封了一般。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已明显感觉到昊宸体内的蛊毒在消失,再为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吧。
慕尧没再多想,猛然收回左手,屈指于右侧肋骨下,在穴位连点两处,终是使出最后的杀手锏,暂时封住不断高涨的寒气。至于待会如冲破牢笼般的洪水猛兽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伤害,目前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此时的慕尧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确保昊宸安然无恙。
昊宸已经发现了对方的异样,真气似乎越来越弱,且偶有一股冰冷随之冲入自己体内,心中的担忧已经达到了极限。
“慕尧,快住手!不然我就催动内力自断经脉!”
“不要!你听着,你昊宸这条命,现在已经属于在下了,你,没有资格生杀予夺,除非……我……同意!要……好好……保重……”
最后一丝干净的真气涌入伤处的瞬间,脸色惨白的少年昏倒在昊宸的身上,男人再顾不得许多,自行冲开了穴道,一把将慕尧拉到床上,伸手掐在脉搏处只一探便大惊失措,少年的寒气已经冲破束缚大举入侵,昊宸赶忙上床盘腿打坐,与慕尧面面相对,随即运用《幽冥烈焰》的纯阳内力镇压对方体内不断乱窜的寒气。
昊宸虽然不大懂医术,可这阴阳相克的道理应该是对的。果然没多久,面如死灰的少年脸上重见了血色,男人见情况已经稳定,便收掌将慕尧放平在床上,自己则拿起桌上的帕子放入盆中用水打湿,重新坐回到床边,握起那双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擦拭着,掌心的伤口已经有所愈合,但被触碰到的瞬间,少年还是疼得微蹙了眉头,看得昊宸一阵痛心,连自己当年被恶人重伤时都没喊出半个字的男人,此时疼痛难耐已经转化为满腔愤怒,他发誓,有朝一日定要将那些已经手刃的仇人挖棺盗尸、挫骨扬灰!
躺在床上的慕尧由于刚刚接收了大量的至阳真气,此刻额头微微渗出一些细汗,昊宸赶忙重新洗净帕子为对方拂去,看到鼻翼上似乎也有些湿润,索性摘掉少年遮挡的薄纱,将整张脸擦了一遍。
看着慕尧安静的倦容,纤长的睫毛微卷,仿佛停落在花朵上的蝶翼,高挺秀气的鼻骨,淡雅削薄的唇瓣,男人一时心神荡漾,恍惚中竟俯下身去想要触碰,待静止了片刻突然深感窘迫,懊恼地别过头去。可大幅度的动作却扯动了昊宸脸上的伤疤,一滴鲜血滴落在少年的左侧脸颊,且顺着弧度向下颌处流去,男人一时惊慌失措,这样的面容即便是被刻意隐藏,圣洁也是不容一点玷污的,赶忙拿起帕子拂了上去,然而当血迹被擦净的同时,覆盖在上面的黑色也随之消失,露出了原本的白皙。
昊宸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待反应过来之时,抬手将自己脸上的鲜血擦净,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殷红的帕子覆上了慕尧的脸颊,随着一点一点小心地擦拭,大片的黑色彻底退散,昊宸的手登时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惊呆在原地。
想象再丰富也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张脸似乎用完美无瑕来形容都不为过,靡颜腻理、仙姿佚貌,清秀中暗透一丝冶艳,只是阖眼浅眠就已让人不能自持,要是醒来,灵动地出现在世人面前,接受众人的注目,那该是一幅怎样的景象?然而只是想想,昊宸的眉头就不自觉地纠结起来,心中隐隐泛起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