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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寸头 ...

  •   娄危家楼下有家开了有些个年头的理发店,连名字都没有,门头上架了把大大的泡沫板剪刀。老板三十出头,娄危搬来几年就在他这儿理了几年的发,跟他挺熟的。
      和春觉路所有的建筑一样,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上个世纪的时代味儿。

      冬天生意本来就不热,这地儿又是老人居多,年龄大的人不舍得花钱,戴个帽子一冬天就过去了。
      所以娄危进门的时候,赵天渠正仰躺在一台老按摩椅上玩手机,见到人耷拉着的眼皮一下撑上去了:“嘿,来了,坐。”

      “挺久没来了啊。”赵天渠说。
      娄危脱了羽绒服放在一旁沙发上,坐到镜子前,答道:“有点事儿耽搁了。”

      赵天渠向来不会多嘴,点点头,拖过一个方凳,把角落地上的小太阳取暖器搬上来:“我这儿没装空调你还敢脱衣服,年轻不要命啊。”
      娄危笑笑,没说话。

      “洗洗?”
      娄危点点头,跟着赵天渠去了里间,囫囵洗了一遍就出来了。他拿着街头理发店标配的深蓝色毛巾粗鲁地搓着头发,没照顾到的发尾上水珠流进衣领。

      赵天渠看不下去,把他手里的毛巾拿走,又从架子上抽了一条干的,把人按在椅子上坐好,说:“行了行了,你歇着吧。”

      镜子里的人坐得端正,垂下来的乌黑刘海衬得肤色更白,赵天渠打开取暖器,暖炽的光一下氤氲了这片白。
      赵天渠一边帮他吸着头上的水,一边看着他问:“还是以前那样?”
      应该是早就想好了,娄危没停顿,说:“全推了。”

      赵天渠“嚯”了一声,手放下来搭在椅背上,问:“终于肯听我的了?”
      他几年前就开始撺掇娄危剃板寸,撺掇到今天,得偿所愿。

      娄危通过镜子看他一眼,嘴角牵出个笑:“是啊,动手吧。”
      赵天渠手上熟料地转了一圈剪刀,说:“我保证这是我今年剪过的最亢奋的一次头发。”
      “你别亢奋,我不想变光头。”娄危五指张开摁在自己头顶,眼睛几乎完全被刘海遮住,仰起头从狭细的可视范围里和赵天渠对视。
      “那不能够,你自己忍心糟蹋我都不舍得。”

      赵天渠这个人,很矛盾。

      光看外表,他长得跟托尼老师一点儿不沾边,浓眉大眼,鼻梁比他抽屉里的修眉刀还直。但他的生活习性,完完全全就是个奔四的大叔,爱穿老头背心,爱踢踏人字拖。
      回回都冲娄危嚷嚷着剃个板寸,好让他过把手瘾,自己却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
      烟酒不碰,保温杯不离手,游戏不玩,枕头边放两块象棋。
      妥妥一个,行为艺术家。

      十分钟过去。

      “还没好?”娄危一直垂着眼,都快垂睡着了。
      艺术家利落推掉他脑后最后一撮长的,两手往旁边一展,手掌向下一沉:“稍安勿躁,我的客人,你知道有一位优秀的理发师说过,‘尊重手下的头发,才是理发的真谛’么?”

      娄危面无表情:“哪位,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不才,正是在下。”赵天渠臭不要脸地认下了,就这种时候他才能摆脱掉点儿身上的懒散气。

      娄危一点也不意外。
      类似的“名言”他听了没有一箩筐也有一口袋。

      “噢,那请问,优秀的尼古拉斯·托尼·渠,为了你职业生涯无一差评的光辉印记,能快点儿么?”娄危罩在围布下面的手动了动,大有一种“你再不快点我就自己来”的架势。

      很显然赵天渠看出来了,立马收起了他那副不着调的架子,正儿八经说道:“好的,马上给您加速。”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只是最后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娄危觉得自己的屁股和背都有点麻。一回头看见赵天渠那张脸,他没忍住:“渠哥,咱别笑得像朵大葵花行么,你这样我害怕。”
      赵天渠啧了一声,很是不认同:“赞美都不让?年轻人不知道珍惜呢。”

      娄危叹了口气,转身往里间走。洗掉了脖子上沾的发茬出来,他自己拿了个吹风机吹着。
      遮眼的刘海已经变成一堆被赵天渠收拾起来了,他吹头发的时候总有一种没给头皮穿衣服的感觉。
      太诡异了。

      “哎,我刚反应过来,这大冬天的你这样不嫌冷啊?”赵天渠早就躺回按摩椅上,一只手枕在脑后。

      娄危低头转账的动作一顿,梗了几秒才说:“你反射弧挺长啊,上外面溜达一圈还能打个结再绕回来。”
      “嘿!”赵天渠腿一晃坐了起来,指着他,“你现在骂人越来越会拐弯儿了。”

      “一般。”娄危抓起身后沙发上的羽绒服,反手一掀穿到身上,一边从衣服兜里摸出根烟放进嘴里,一边往外走,“走了。”
      赵天渠冲着他背影扬了下下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说:“常来啊,我这儿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娄危没回头,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有些扎手的后脑,然后摆了摆手:“看样子挺悬。”最后一个字的字音被厚重玻璃门压进门缝,听不很清。

      一出门他就被兜了一头冷风,每一寸头发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流威胁,乃至全身的毛孔都哆哆嗦嗦地往一块儿聚了聚。
      对面有几个半大小子整齐划一地蹲在马路牙子上,羽绒服半脱露出肩背,里面就一件薄薄的T恤,收脚裤将脚踝暴露在外,他们貌似感觉不到冷意。

      娄危吸了吸鼻子,抬脚转身,几步路的距离走进了一家老百货店,老板给各种东西做了个极其潦草的分类,仅仅能确保人们不会把厨房用具和厕所清洁物搞混。
      他身高腿长,一进门就把这个本来就小的店面衬得更加逼仄。
      一路蹭着货架上伸出来的棉裤毛巾扫帚,娄危站在最靠里的一排架子前,侦测了半天捏起一个塑料包装袋。

      一顶深灰色的冷帽。

      “老板,付钱。”把帽子丢在收银台,娄危看了一眼正迷迷糊糊转醒的女人,心里想着:我刚刚进门的时候她好像还是睁着眼的。
      收银机的屏幕是黑的,不能排除为了省电这一可能。
      老板咕哝了一句站起来,瞥了一眼那顶帽子,说:“五十九。”

      娄危没动,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刚刚那一排货架上就没一件东西的标价是超过三十块的。
      沉默了片刻,他说:“我换一个。”
      拿起帽子刚要回去,老板拦住他,清醒过来之后她的嗓门大了一点,还有些尖锐:“给你打折,七折,良心价!”

      听听这话,物价局过来第一个查的就是你的良心。

      娄危没上她当:“不,我换一个。”
      他现在怀疑没开收银机就是为了方便她乱报价。
      老板见他不吃这套,有点急了:“我说你这小伙子,看着也不像差这几个钱的,行了行了,五折!我都贴本儿卖了!”
      说完就迫不及待夺过帽子往一个粉色购物袋里面装,手上动作不轻,看起来就跟吃了大亏似的。

      扫码的时候,老板还在喋喋不休,这是个什么羊毛料子,进价都不止这个数,听得娄危头大,刚一付完那二十九块五就逃了出去。
      门口就摆着一个垃圾桶,娄危把粉色购物袋丢进去,拆开帽子包装那一瞬间,他皱起了眉。

      一股子陈年积压的塑料味儿。

      不过只迟疑了几秒,娄危就把帽子罩在头上,连耳朵都一并包住。
      这下头皮终于穿上衣服了。

      剪头发的时候他收到了上次沙画的尾款,小姑娘很满意,多给了二百。又默算了一遍各种零零碎碎已有的以及将有的“财产”,还差得远。
      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拧巴,白衣小人儿说:这样不太合适。黑衣小人儿说:管他呢,早给晚给都是你的。
      拧巴的是要不要问李逐提前结下工资。
      嗡嗡嗡,吵得他太阳穴有点疼。

      烦。

      蔺华云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又浮现出来。

      黑衣小人儿给了白衣小人儿一锤子,偃旗息鼓。

      嘟——

      李逐吃饱喝足窝沙发上打游戏,看到来电显示先举起手机给阎措看了一眼。
      他摁下接听前问了一嘴:“要我开免提么?”

      阎措原本坐在一旁拿平板办公,自发地在周身立起一道屏障,主要就是为了隔住李逐,结果被这一通电话打得烟消云散。
      “不开。”阎措依然托着平板,只是心已经不在那儿了。

      “李老……先生。”娄危习惯性的称呼在想到对方曾经说过的话的时候戛然而止,突兀地换了一个。
      李逐没有上次电话时那么迷瞪了,声音很明快:“嘿哟,老先生我可不喜欢。”

      话音刚出就被阎措睨了一眼,可这货那根筋又开始抽抽,不知收敛:“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咱们也不是什么生人,一早上两通电话,我还没这么招人惦记过。”

      某位苦等消息未果的“生人”,无声捏紧了平板一角。

      娄危听到这话眉毛一拧,谁惦记?

      尴尬在沉默中发酵,听筒处传来的微弱的沙沙声是催化剂。

      片刻后,“啪”一声,有点闷。
      与此同时——
      “嘶,哥!”李逐那副贱兮兮的腔调消失的无影无踪,换成了气恼又不敢发泄憋着挤出来的委屈。

      阎措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子。

      “嗓子不会用我找医生给你掐了。”

      暴君!
      李逐在心里呐喊一句。

      下一秒,老老实实的官腔:“请问有什么事么?”

      这一通动静娄危在听筒里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想到阎措也在。
      刚好走到拐角,风从北面呼啸过来,他陡然想到昨晚那人说的“有事打我电话”。就算是客套话,眼下的场面也充斥了忘记客套的尴尬。
      伸手往衣服兜里一摸,那张简约又精致的名片已经沾上了他的体温。

      摩挲着上面的名字,娄危极度平静地开口:“我想问问工资能不能先结。”

      不止这一行,市面上几乎所有的正面工作,都没有先给钱后办事的说法。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又往另一个方向努力期待着。

      “行啊,没问题。”

      最为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娄危期待着的劲儿尽数投进了那扇大门,门后是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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